《四色锦》莺影莹盈

29、许愿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带骨鲍螺？”程瑶华两眼放光。

　　曾经上辈子的她，喜爱烘焙，也尝试过复刻古代点心，这带骨鲍螺就是其中之一。只是查阅了所有资料，只有张岱的《陶庵梦忆》里有一些介绍，并不详细。今日竟然就看到了实物……

　　舅娘掩嘴笑道：“啥叫传说中的？难不成天上的大神也恋凡间美食？”

　　“呵呵，”程瑶华也笑了，“那是！神仙可以不吃饭，但不能不吃甜点啊。”

　　舅娘听了越发欢喜：“好啊，那我就把话放这儿，今日无论神仙也好，凡人也罢，这点心啊，管够！”

　　“好啊好啊！”程瑶华拍手叫好。“朱夫人，我肯定不会客气的。”

　　“快尝尝吧，”舅娘一边招呼她，又热情地招呼别人，“诸位，都来尝尝……”

　　程瑶华才不会客气，先动手小心翼翼地从盘中取了一块，放在掌心里仔细瞧。这鲍螺覆着糖霜，毛茸茸，可可爱爱，她有些不忍下口。内心交战了很久，终究还是甜的诱惑战胜理智，她下嘴了……

　　这鲍螺入口即融，感觉太奇妙了！甜蜜中带着微酸，就像恋人笑着奔向你，像呀呀学语的婴儿叫你一声妈妈，还像自家修狗对你憨憨傻笑……程瑶华从未有过这样的满足，从胃里直到心里，再到灵魂里。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朱夫人，这点心怎么做的啊？”程瑶华发自内心地赞美。

　　舅娘十分喜欢活泼的程瑶华，她一打听就立马告诉她，“首先得乳酪加糖熬，再滤，等得了酥油之后再拣，拣这步是关键，得拿着禁节儿。”

　　程瑶华听得似懂非懂，不懂的大致也能猜到，“禁节儿，是不是打发时用的力道？”

　　“哦对，确实要用巧劲儿，得多试几次才行。”

　　“朱夫人，您待会也尝尝我给九英做的生辰蛋糕，也用了酥油呢。”

　　“是吗？那定要尝尝了。”舅娘很开心。

　　程瑶华连掌心里融掉的那点酥油都吃得干干净净，然后看看邻座，又发现了有趣的事：星星偷偷喝了半杯酒，头上有小鸟叫……她在心里笑得像表情包，面子上却要装出没注意的样子。

　　在另一边，杜玉奇和钱素秋，竟然要拼酒。一旁的吴阑吓得连忙起身让坐，“请请，本公子祝你们，比拼愉快！”然后跑到张秀旁边坐下。

　　程瑶华最爱热闹，立即凑上去观战。

　　杜玉奇已经三杯下肚，像变了一人似的：“嘻嘻，素秋小姐姐，比比？”她举着酒杯在钱素秋面前晃来晃去。

　　钱素秋并不为所动，只瞟她一眼，神色淡然得很。

　　杜玉奇一恼，倒竖着眉毛挑衅道：“怎么，不敢？胆怯了？”

　　“为你好……”钱素秋小声嘟囔着，“才三杯就上脸……”

　　可杜玉奇偏要死缠烂打，终究是把她整烦了：“你既来‘送死’，我就满足你！杯杯来有啥意思，要喝就整碗来，怎样？”

　　杜玉奇还不知死活：“少吓唬人！”

　　其她人一听，皆震惊无比，程瑶华一脸骇然：“乖乖，原来素秋小姐姐真高人！高人不露相啊？”

　　钱素秋笑笑，起身将酒坛提来，抠了封泥，揭开塞子，又把她两人的酒杯换成酒碗，斟满。

　　这酒一开封，就有酒香飘出，众人忍不住惊叹，“好香！”

　　“这是桃花酒，我老家所酿，带到这边来的，”钱素秋解释道。又向着杜玉奇，“杜老板，请把。”

　　杜玉奇已上了头，哪管什么桃花杏花，端起酒碗说，“素秋小姐姐，本公子先干为敬！”说罢，竟豪爽地一饮而尽。

　　钱素秋还一脸笑嘻嘻地劝酒，“这酒如何？千万别养鱼啊。”

　　杜玉奇却愣愣地不知作答，似乎半天才缓过来，“好……酒……”

　　钱素秋不二话，当下举起酒碗，动作与她一模一样，酒碗立刻见底。

　　杜玉奇被她激起了胜欲，混不吝，斟满再干。钱素秋依然，她怎么喝她就怎么喝……

　　两人这般豪放，直看得众人眼睛发直。也让程瑶华十分疑惑：“这酒真这么好？怎么像喝水一样。”

　　钱素秋听见随即道：“尝尝？”随手为她倒了一杯。

　　程瑶华小酌一口，不料酒刚入口，一股辣劲就直充天灵盖，五官瞬间攒起。但是很快，辛辣感消失，留下一股桃花香在齿颊间流淌。

　　“好是好酒……”程瑶华赞一声，说的实话。“就是太烈。”她知道了厉害，不敢再碰。

　　“诸位要不要品一品？”钱素秋又开始劝酒。

　　可她俩的比拼都看在眼里，谁敢接她的茬？于是众人齐唰唰地摇着头，然后把各自面前的酒杯推得远远的。

　　小徒弟有些担心杜玉奇：“师傅，您少喝点。”

　　杜玉奇哪听得了人劝，一把推开她，“没事的，你师傅的酒量还不清楚？不会醉！”

　　“您喝太猛啦！”

　　杜玉奇听不进去，一张脸已红得像牡丹，娇艳欲滴。美目在左顾右盼，眼底闪动着无数细碎的星光，像极了夜晚的秦淮河。

　　张秀见状，想了想，对程瑶华道：“蛾蛾，生辰蛋糕现在可以吃了吗？”

　　“好好好，”程瑶华当然巴不得，“就现在可以！”

　　很快，那硕大的圆盒端上桌来，程瑶华吩咐嬷嬷打开。嬷嬷麻溜地去掉外盒，露出一个硕大的‘馒头’，上面覆了一层白白如凝脂状的酥油，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祝九英生辰快乐。

　　天下独此一家的‘馒头’，让她人开眼。张秀忍不住好奇心，“蛾蛾，这就是生辰蛋糕？”

　　“是啊。在我家乡那边，生辰当天都会举行一个小小的仪式，亲戚朋友欢聚一堂，为你唱生辰歌，然后蛋糕上按岁数插满小蜡烛，而过生辰的人呢，就在亲朋的祝福中，许下来年的心愿，再吹灭蜡烛，预祝心愿达成。”

　　“好像不错诶，”张秀赞许。“只是蛾蛾，这生辰歌要怎么唱？”

　　“这个嘛……”程瑶华思考一下，说，“要不我先唱一遍？其实很简单，歌词只有一句，反复唱几遍就成。我唱的时候，你们就为我击掌好了。”

　　“呵呵，好有趣！”舅娘开心得直拍手。

　　“蛾蛾，你为啥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2～

　　杜玉奇有些醉，但心里还是清楚，

　　听程瑶华说唱曲，她嗤笑一声，她一个名角唱曲唱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过有此等唱法。

　　“程蛾蛾，本公子行走江湖，就没见过有你这样唱曲的。没戏台就罢了，还没行头，没乐师，没本子，清唱啊？当然，清唱也行，许多太太小姐也爱听戏串场什么的，就当个爱好。你倒是与众不同……”

　　“就只是一曲生日歌，其它的我也不会啊。”

　　舅娘忽然一句：“我看，不如请杜老板也唱一曲？就当图个热闹嘛。”

　　“行啊，有啥不可？”杜玉奇倒是回得十分爽快。“今天九英的生辰宴，我杜某自然要凑这热闹。不过呢，先请蛾蛾唱了生辰歌再说。”

　　“这有什么，张口就来！”程瑶华骄傲地昂起头说，“不过唱之前，要点蜡烛。九英，等我唱完生辰歌后，你就在心中许愿，然后吹灭蜡烛。记着要在心里许，不能说出来，否则不灵了。”

　　“规矩挺多啊？”张秀觉着有趣。“但是，要点几根蜡烛？”

　　“我都为你准备好了，”程瑶华嘻嘻一笑，又让嬷嬷取出十多支蜡烛，一一插在‘馒头’上，点亮。

　　“要是晚上啊更好看，想象一下，当四周全暗下来，唯有这些许愿的蜡烛是亮的，就好像……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突然见到前方有一点亮光……一下就有勇气了。”

　　“蛾蛾……”张秀眼神都明亮了几分，“说的真好！”

　　“好了，我要开始唱了，唱完你就许愿，然后吹灭蜡烛，清楚了吗？”

　　张秀点头：“清楚了！”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六个字，被程瑶华反复唱了数遍。结束时，众人还一脸懵……

　　程瑶华一瞧干脆又拍着手唱一遍：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魔性的旋律，怪异的曲词，渐渐地，这群被魔音洗脑的人也跟着拍掌、哼唱……

　　当她再次唱完，就立刻喊道：“好了好了，九英快许愿！然后吹蜡烛……”

　　张秀依言，双手合十，阖上眼眸，仿佛真在心里许愿。

　　此情此景，虽然有点胡闹，杜玉奇却莫名感动。她望着许愿的张秀，心中也跟着她一起在念——“若欲无境，当忘其心，心忘即境空，境空即心灭。愿我杜玉奇从一而终，都不忘初心……”

　　许了愿，她睁眼再看这个世界，天空都亮了很多。耳边又响起程瑶华的大呼小叫，十分嚣张，“赶快吹蜡烛！赶快吹蜡烛……”

　　酒劲上来了，杜玉奇脑子开始发沉，眼神渐渐迷蒙，依稀中，那程瑶华竟对着她在喊‘快吹蜡烛’？她大笑，十分开心，“我吹就是！呼，呼……”

　　蜡烛灭了，程瑶华使劲鼓掌，“我敢说九英的愿望一定可以实现！”

　　是啊，只要真心，愿望怎会不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