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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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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都写的啥?”
绢儿紧紧盯着张秀,面色有些凝重。
张秀没说话,却一直看着手中的信。
不过一张薄薄的信纸,想来内容也不多,然而竟看了很久。
半晌过去,她才缓缓抬起头,眉头微蹙,眼里全是茫然。
“写的啥?”绢儿又问一遍。
张秀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信上说,老张家的叔伯宗亲要给我定亲,已经选好了人家……”
“老张家?”绢儿以为听错了。
“那个老张家吗?我没听错吧?”
“还能是哪个。没错。”
“可这老张家消失多年,以为早断了亲,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了?还有,你不觉得奇怪吗,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的?居然还定亲?”
张秀摇了摇头。
“唉……”
惊诧之余,绢儿渐渐觉出,这信似乎并非玩笑,然后也学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
“这咋办呐?”
张秀默然,眼底依旧一片迷茫。
像极了凌晨秦淮河上,飘过的薄雾……
~2~
夜过半,秦淮河上的文德桥冷冷清清。
通宵达旦的人儿正沉沉睡去,人间一片安宁。天上明月朗朗,它把光辉毫无保留地洒向大地。
清泠泠的河水被风儿一吹,顿时化成万千细碎鳞光,在每一掬鳞光里,文德桥就成了千奇百怪的样子。
夜阑人静,却有位翩翩公子依然伫立桥上,他向前后左右各看了一眼,似乎在考虑该往哪儿走。
“诶,兄弟,君子不过文德桥哦。”他身旁竟还有一位同伴。
这翩翩公子没有理会,过了老半天,才懒洋洋道:“那我下桥,可算君子乎?”
“下桥?”同伴愣了。
“你下桥做甚?”
“笨!当然是去坐船……”
褪去喧嚣的秦淮河依然充满诱惑。
空气中弥漫着女人身上的脂粉香,和男人身上的龙涎香,它两两纠缠着,一起沉入水里,共同等待月落日升,蒸腾成水汽,再被风儿送走。
舟行河中,翩翩公子立于舱外,向岸边不停张望,仿佛想认清那一栋栋青砖小瓦的河房,到底哪家是哪家的。
行至武定桥,他望着其中一栋没有灯光的河房,终于展颜。
而这一幕偏被同伴看在眼里,露出一丝疑惑:“兄弟啊,刚才我就觉着你不对。让我猜猜……你在追寻某位佳人不成?”
翩翩公子笑而不语……
~3~
轻舟已远,月明依旧,
那栋没有灯光的河房,此时却亮起一点昏黄,是点亮的牛角灯。
张秀今日特意早起,就为了制染液染丝。昨日送来了十几斤的红花,已经杀过花放了一天,现在刚好能用。
卯时初,月满虚庭。
牛角灯挂在高处,微黄的光晕打在地上,映出了小院的轮廓:一株桃树、一口老井、一架花棚、一方旧桌、两张绣架、几只圆凳,和大小不一的陶缸数个。
这是一方用白墙围住的天地,背临秦淮河,前门就在钞库街上,有小小一块匾,上书绣佛斋。
制染液只有红花当然不够,张秀正盘算着还有什么辅料要补。
就听一声:“哎呀呀……”
接着再一声:“哎呀提不动鸟,姑娘你在哪里呀……”
她无奈摇摇头,但不用猜也知谁来了。
“绢儿?在这呐……”她望向声音来处。
借着灯光,一个小小身影已经进了后院,手里正提着一包东西。
“手里是什么?”
“生丝,”那小小身影回道。
“爷爷刚送来。另外还有炭灰、乌梅、姜黄、苏木、黄丹、白矾、槐花好像……一大包呢。”
这绢儿已跨过花门,行动有些缓慢,摸索着走到桌前。还没缓口气,就两脚一分先扎个马步,然后运气双手往上一提,伴着“嘿作!”一声,那大包已撂在了桌上。
张秀笑笑:“巧了,我正盘算还缺啥呢,你都送来了。”
“昨天就该送来的,爷爷有事耽搁了。”
“送来的正好,你也一起来帮忙。”
“好。”
两人早有默契,只简单交代几句,就各自忙碌起来。
而这一忙就忘了时间,直至比晓,月亮隐去身影,天边渐渐泛起微红。
忙碌了一个时辰,两人方坐下来歇息。
此时的空气中,有股清爽的甜味,张秀深吸一口,嘶……哈……顿时精神大振,哪里还有困意?
方桌上,一把红泥炉,坐着刚煮好的茶,正冒着袅袅热气。绢儿用帕子裹着提手,小心翼翼提起茶壶,斟上两杯。
她似乎又想起什么,立刻抬起头看看张秀。
“对了姑娘,昨天那信……”
张秀手上一顿,茶杯太烫手,刚端起又给放了回去。
“信……怎么了?”
“呃,我的意思,就想问问咱们要怎么办?”绢儿呐呐道。
经她这么一提,张秀倒是又想起那信上的一些只言片语,什么摽梅之叹、为婚之法、必有行媒……
“摽梅之叹?为婚行媒?呵!”她哼笑一声。
“还能怎么办?”
说实话,昨日她收到信时也吓了一跳,跟绢儿的反应是一模一样。这家人,突然来信,一不叙亲情,二不提族人,三不讲前因后果,就只是告知她,已替她定好了亲?呵呵,连装都不装一下?
要知道就在昨天之前,她一直认为自己是绝户呢。
“怎么办?”绢儿显得很担忧。
“说直白点,细胳膊拗不过粗大腿,我担心我们势单力薄,如果他们用强的话……有点不敢想。”
张秀祖父张来英年早逝,只留下当时她年幼的父亲和一个清贫的家。因为太穷,她祖母便以针黹营食,这才艰难活了下来。
从她记事,从没见过张家宗亲,祖母也很少提张家。她们这个小家是靠祖母的一针一线支撑,才有父亲母亲和现在十八岁的她。
如今祖母双亲都已去世多年,老张家倒记挂起她这个绝户女来了?
她当然清楚绢儿担忧什么,只是……
“暂时没想到什么办法,等把这批丝线染好了再说吧。”
辰时,朝阳漾起了天光。
已经歇息了一巡茶的两人,再次投入到忙碌中。
“来,我们继续,争取三天全部染完……”
~4~
三天后,正好是七月半。
秦淮河上十分热闹,只因这天是地官赦罪之日,河中要放灯照冥,来救拔溺死的鬼魂。
至掌灯时分,
秦淮河早已‘繁星’点点,似有河灯万千,都在照冥鬼魂。
绢儿生性喜闹热,扒在一人高的墙上已经看了很久。
许是点点繁星耀花了眼,恍惚间,她回过头来,问张秀:“姑娘,你说秦淮河里的鬼魂多吗?”
“嗯?”张秀愣住,“呃,多吧。”
“他们为啥要当鬼?做人不好吗?”
“或许,他们觉得人间太难过了?”
“姑娘,我能问你吗?”
“问什么?”
“要是我们不得不答应……我只是假设啊,张家定下的那家人呢,你不喜欢,但是又拗不过,面对这样的亲事,你会难过吗?”
“我,还没想过……”张秀老实回道。
“可能会有点难受吧,但不至于难过。”
“唉……”
绢儿看起来有点沮丧,热闹也不瞧了,跳下墙重新回到花棚中,挨在张秀身边坐下。
一时,两人无语,世间仿佛都安静下来。
唯有晚风掠过小院时,会带来些许嘈杂,还夹着悠扬的曲笛,像潮水般慢慢涌来。
——“一鞍一马正相当,哪有侧出的行云倒要恋楚王?”
——“怎生别岫的飞云又把神女抢?”
张秀凝神细听,很快了然。原来隔壁露兄茶楼里,又有知音识曲的茶客在串新戏《燕子笺》。
——“做官的人,两三房家小,是常有的。”
——“妈妈,你好不晓事!说甚么大作小?”
——“好笑,好笑,甚么大,甚么小?”
这念白十分生动,似乎在诉说一种无奈:一个上厅行首,一个千金小姐,风流才子拥双艳,却又好为难,让谁当妻,谁当妾?
——“甘相让!奴家只取下我当日观音像,去长斋念佛,做出家的尼姑罢!”
——“甘相让!也只取下当日的春容,甘心裙布釵荆,空房独守。这画上郎君,想是不变心的,与他做一搭罢!”
“唉!”当念到最后一句,张秀也忍不住叹气。
纵然世间再好的女子却也只能为尼,寥寥几句念白,何偿不是道尽天下女子的出路,唯有妻妾婢尼妓。
“身为女子,为什么就只能有这样的出路?”张秀不禁喃喃自问。
“身为女子,凭什么一定非要他人来安排?”
“姑娘……”一旁的绢儿轻轻唤道。
“嗯,怎么了?”她一怔,立刻从念白中回过神来。
“我想说,张家不可信。我这么说你可别生气,就是觉得他们来者不善。”绢儿难得一脸严肃。
“怎会生气?你说。”
“你想,哪有断了这么久的亲戚,来信先不问家中长辈,就直截了当说定亲?岂有此理啊!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知道姑娘成了孤女,想趁机吃绝户。”
“呵呵,很难说不是。”张秀轻笑。
“既然姑娘你都知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唉,心里真急啊……”
“别急别急,急也没用。”张秀安慰她。
“当然,也不是没办法……”
“咦,有办法了吗?啥办法?”绢儿眼睛一亮。
“以我目前状况,按《大明律》,绝户女可以申请自立女户,律例上是有写的。”
“真的?咱大明还能让孤女自立为女户?这这,也太好了吧!”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
“对,只要我们自立了门户,就不用再管什么宗亲族长,他们再也不能干涉婚丧嫁娶!”
“可具体要怎么做?如果可以的话,绢儿也想跟姑娘一样。”
“立户能有多复杂?记得舅舅说过,只要带齐文书地契去县衙办了就是。只是我手头缺地契,都在舅舅手上,没有地契不知成不成?”
“那让舅老爷带着地契上南京来嘛,他不老早就说想来南京吗?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可以先去试试,万一成呢?”
“倒也是。主要是地契上留了田产信息,其实文书上也写的有,可以去试试……”
“那就这么办。我们几时去?去哪个县衙啊?”
张秀抬头瞅了瞅花棚顶,那里悬挂着染好的丝,已经阴干得差不多了。
“要不,明天就去?”
“好!就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