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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从秦域嘴里 ...

  •   从秦域嘴里知道岩羊奶奶去世,秦大姐第一反应就是让秦域过去一趟,但她说完又有些犹豫,“正常关系是该随个礼的,不过...你们这种关系也不太正常,我也拿不准你要不要去...”

      秦域倒没她想的多,岩羊既然不说,那他就不会主动凑过去,让对方为难,也自找难堪。

      或许他打心里其实也是认同秦大姐说的,这种关系并不正常,所以他并没有把握去尝试让世俗所接受,只是一昧的任期发展,再等过了一周、一个月...秦域始终没有等到那熟悉的摩托车声,却在某个深夜接到了岩羊的来电说想分手了。

      “为什么?”秦域声音很平静。

      那头也是。

      “生活差距太大,认知也是。”

      秦域无法反驳,毕竟事实就是如此,所以他只轻轻地追问了一句,“那你还回来吗?”

      在得到对方不会在回来之后,第二天,秦域便联系了村里收废品的把岩羊留在这里的一些东西全部买了。

      修车的工具,加上一些露营用的东西,还有几套衣服,两双鞋子,零零碎碎最后称了二百五十块钱。

      秦域觉得这个数字不太好听,故意骂人似得,所以秦域故意少了人两块钱,只要了二百四十八。

      大家一起发。

      收废品的大叔扛着麻袋走的时候,秦域靠在门框上没动,微风席卷着青草与泥土的气味拂过他的脸颊,没什么情绪,只有的是称斤论两之后的两清。

      --
      马上开学了,假期一直住在周家寨的梦瑶和梦璇也回到了秦家。小红红和丈夫送姐妹俩回来的那天,秦域还特意去镇上赶了个早集买了一些菜来招待他们。秦域亲自下厨,炒了几个拿手菜。饭桌上反倒是那个看起来最不善言辞的男人同秦域聊得最多,从寨子里的生活聊到他在北方的营生,话题还算投机。

      小红红在一旁听着,从头到尾不插一句嘴,只时不时的给她几个孩子碗里夹菜,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吃过饭后,小她有些局促地抢着收拾碗筷,秦域也没拦,转身带她男人到院子里乘凉,他递了根烟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根,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男人忽然说,“这一年来你变化挺大的,挺难的吧...”

      秦域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山脊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也谈不上难不难,就是日子得往下过,总不能一直停在原地。是吧?”男人把烟灰弹了弹,声音低沉,“我不会说话,总之,我替瑶红谢谢你。”

      秦域没接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暮色里缓缓散开。

      两人抽完一支烟,小红红也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了,她约起男人说不放心家里小的那个,得走了,男人言听计从,马上就站了起来,同秦域告别,小红红则是当着秦域的面叫来了她两个女儿,搂着小老四语重心长的让她们听小爹的话,好好学习云云。

      说着说着她眼睛便红了,娘几个搂在一起纷纷掉了些眼泪。

      秦域同男人就那样看着,谁也没出声劝。等她们哭够了,小红红才松开手,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一步三回头的同男人一起回了周家寨。
      送走小红红一家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梦瑶和梦璇各自回了房间,秦域站在院子里又抽了几根烟,小老四坐在不远处玩着秦域早上去镇上刚刚给他买的推土机模型,嘴里还模仿着发动机的轰鸣声。秦域看着他那专注的模样,忽然有些羡慕。

      他把烟头摁灭在墙角的砖缝里,想开了似得,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小老四喊道,“走 ,洗澡去了。”

      日子这东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不过就是有人走,有人留,有人还在身边闹腾着。

      秦域想,他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可偏偏,老天爷像是跟他开了个玩笑,在他以为一切都要归于平静的时候,又往他这潭死水里扔了块石头。

      分开之后的第四十八天,秦域从雪梨那里再次听到了岩羊的消息。
      雪梨把视频发过来的时候,分开之后的第四十八天。
      秦域正蹲在院子里给小老四洗那双沾满泥巴的凉鞋,手机震了一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秦域刚把小老四哄睡着,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点开那个对话框,看到雪梨发来的一段话:

      "玉哥儿,你看看这个视频。这人是不是岩羊?"

      下面是视频。

      秦域点开。画面很晃,明显是手机拍的,背景是某处山地的赛道终点线,围了一堆穿赛事马甲的人。救护车的顶灯在画面一角旋转着,红蓝交替。镜头推近,担架被抬上去,上面躺着一个人,头盔已经摘了,脸上全是土和汗混在一起,眼睛闭着,左腿以一种不太正常的角度歪着。旁边有人在大喊什么,听不清。

      秦域把视频暂停了,放大,定格在那张脸上。

      是岩羊。他不会认错。

      他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屋里没开灯,小老四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秦域把视频退出去,给雪梨回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儿?"

      过了大概两分钟,雪梨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真是他啊!岩羊这场比赛是上个月一号在N市那边,一个山地越野赛,他过一个大跳台的时候落地没稳住,车压腿上了。据说当场骨头就断了,送医之后……"雪梨顿了一下,问:"你不知道?"

      秦域没说话。

      雪梨那边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试探着问:"你们分手了?"

      "嗯。"

      雪梨吸了口气,“什么时候?为什么?”

      “他说差距太大,嫌我认知低。”秦域很平静地说出分手的原因,雪梨正要怒骂,又听他道:“在这个视频之后的第三天。”

      电话里一时只剩下电流声。

      两人都想到了一种可能。

      秦域低着头,他忽然想起那天电话里岩羊的声音——那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说"生活差距太大,认知也是",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秦域那时候以为,岩羊是真的认识到了他们之间的差距。可他没想过,一个人要在什么样的状态下,才能用那种语气说出那样的话——把所有的解释都掐断在一通不到两分钟的电话里。

      "玉哥?"雪梨叫了一声。

      "嗯。"

      "你想来S市吗?我能打听到他住在哪个医院。"

      "嗯,谢谢。"

      挂了电话,秦域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没有愤怒,没有崩溃,就是空白。他把岩羊的东西卖了二百四十八块钱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空白——他以为那是"两清",可现在他才明白,真正能两清的东西,才值二百四十八。那些两清不了的,从来就没有上过秤。

      他走回床边,小老四不知道什么时候踢了被子,一条腿露在外面。秦域弯腰给他把被子掖好,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小孩暖烘烘的脚丫子时,顿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秦域给秦大姐打了个电话,说有点事要出去几天,让她过来接小老四去家里住几天。秦大姐在电话那头问什么事,秦域说"有点急事",没多解释。秦大姐只当他又要去哪里带货拍摄也没再追问,只说喂了猪就来接。

      挂了电话,秦域翻出家里那个旧的双肩包,塞了两件换洗衣服,把手机充电器、身份证、银行卡装好。等秦大姐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等在门口了。

      “这么着急?到底是做啥子去哦。”

      秦域也没告诉她,他走到村口,拦了一辆去镇上的公交车,坐下来,看着路两边的稻田和山峦往后退。

      风很大,扑在脸上,吹得他眼睛有点干。

      他没闭眼,就那么一直看着前方。

      车子颠颠簸簸地开着,把他从寨子带向镇上,带向高速,带向一个他四十八天前就该去的地方。

      --
      S市
      高铁从省城到S市将近六个小时。秦域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手机里存着雪梨发来的地址和病房号。他翻出来看了很多遍,熄屏,又翻出来。窗外从山峦丘陵变成平原,再变成连绵的灰色楼群,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到S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按导航转了两趟地铁又打了一辆车,最后停在一条种着法国梧桐的街上。医院大门比他想的要气派,门诊楼亮着暖黄色的灯,门口岗亭里保安穿着熨帖的制服。

      秦域背着旧双肩包走过去,被拦下了。保安问他找谁,他说了病房号和病人名字。保安用电话联系了楼上,过了一会儿告诉他,VIP楼层需要家属授权或者病人本人确认,您没有预约,进不去。

      秦域退出来,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掏出手机,点开岩羊的微信。

      发了一条消息。红色感叹号。您已被对方拉黑。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退出来拨电话,一直在占线,秦域知道号码也被拉黑了。他站在树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砖缝里。旁边便利店还亮着灯,他走进去,跟柜台后面的姑娘说想借个手机打个电话。姑娘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了。

      他拨了那个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通了,嘟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一个沙哑的、没什么力气的声音说:"喂?"

      秦域开口:"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秦域忽然有些哽咽,说:“我到了,现在在楼下,但保安说需要预约才能上去,你能...”

      “你回去吧。”男人打断了他的话,然后便把电话挂了。

      听着忙音,秦域把手机还给姑娘说了声谢谢,走出便利店,又回到那棵梧桐树底下。他打开微信,搜索岩羊的账号,点击添加好友,验证信息里打了一行字:"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发送。

      没有回应。

      过了半小时他又发了一条:"你不让我进去也行。我就在外面待着。"

      还是没有回应。

      这天晚上他没走。他在医院门口那把塑料长椅上坐了一整夜,背包抱在怀里。半夜困了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又醒来。医院大门那盏灯一直亮着,夜班保安换了一次岗,隔着玻璃门看了他一眼,没出来赶他。

      第二天早上他继续发好友申请:"吃早餐吗?"他知道岩羊不会回复,他只是想让他知道自己还在。

      不出所料,没有回应。

      等到中午,秦域去医院旁边那条街找了家最便宜的快捷酒店开了个房间,离医院大门大约三百米。他把包扔在床上洗了把脸,稍微休息了一下又回到医院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坐着。每天早中晚各发一次添加好友的申请,有时候写"中午了吃没吃",有时候写"我又去问了还是不让进",有时候什么都不写就空着发过去。

      第三天,第四天。

      岩羊始终没有通过好友申请。那扇玻璃门始终没有为他打开。保安已经认得他了,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两眼,但不再过来问。秦域坐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看着进出的人流,也看着每天中午和傍晚准时出现的那些外卖骑手。黄的蓝的工装,拎着保温袋从侧门快步进去,保安只是抬头看一眼就放了。

      他观察了三天。第三天傍晚,秦域坐在长椅上把这个画面翻来覆去倒了好几遍,然后站起来回了酒店。

      他没有立刻去弄衣服。他先在酒店前台借了把剪刀,然后在二手平台上淘到了一套外卖装备,衣服加头盔,旧是旧了点,但能用。接着他又走了一段路,找到一家开在小区门口的小饭馆,点了一份外卖。

      进医院前,他对着停靠在路边上锃光瓦亮的车上照了照,里面那个人灰头土脸的,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下巴冒了一层短胡茬,穿着不合身的工服,看起来就是一个赶着送最后一单的外卖员。

      果然,经过大门保安只是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他从侧门进去,门厅很亮,大理石地面反着光。秦域扫了一眼VIP病房的楼层在十六楼,但没有专卡的话,电梯只道十四,所以秦域先搭乘电梯到了十四楼之后,趁没人留意到他的空隙,悄然拐进了旁边的安全通道。

      十六楼。

      走廊铺着静音地毯,灯光暖黄。护士站在他左手方向大约十米远,两个护士正在交接班,一个低头在电脑上点着什么,另一个抱着病历夹站着说话。秦域趁她们没有注意到自己,快速的走向另一个方向,他沿着那条走廊一扇一扇地看门牌号。〇一,〇三,〇五,〇七。

      〇九。

      秦域再次核对了一下门口粘贴着的病人信息,然后推门而入。

      病房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很安静,不像有其余人在的样子,这让秦域恨恨地松了一口气儿。

      他穿着不合身的黄色工服,帽檐压得很低。在卧房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指节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推开门走进去。空调的冷气扑在脸上,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鲜花混在一起的味道。床上的岩羊偏过头朝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秦域把身后的门合上,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门口。他看着病床上的岩羊——瘦了太多,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苍白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没说出话。

      秦域走近几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在那张陪护椅上坐下来。椅子很软,真皮的,坐下去比他的硬板凳舒服太多了。他把外卖服的帽子摘了,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和熬了四天的黑眼圈,又扯了扯勒脖子的领口。

      "保安不让进。我在门口坐了四天,看见外卖员能进去,就去找了身衣服。"他随便解释了一下。

      岩羊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黄工服,看着他熬了四天没睡好的脸,看着他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时手指上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口子。他偏过头去,望着窗外。窗外的S市天际线在午后的光里铺开,那些高楼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反着细碎的光。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一下,那只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慢慢攥紧了被单。

      秦域看了他几秒,又自顾自地问说:"躺多久了?起来坐会儿?"

      岩羊没有回答,但从他的侧脸能看到腮帮子咬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音哑得像从砂纸里刮出来的:"……别这么死缠烂打的,难看。"

      秦域"嗯"了一声,自嘲地笑了一笑,说:“我贱行了吧。”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风声细细的,窗帘被出风口吹得微微摆动。岩羊偏着头看窗外,秦域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岩羊才偏过头来看着秦域,脸上那种刚才的松动已经收起来了,换上一种很平的表情。他看了一眼秦域身上那件外卖服,于心不忍地开口说:"你看也看到了。我现在好好的,没什么大事。你回吧。"

      秦域没动。

      岩羊又说:"待会护工就回来了。"

      "你跟我说分手是认真的?"秦域忽然问。声音没什么起伏,就像在问今天吃没吃饭。

      岩羊看着他的眼睛,顿了一秒,然后说:"认真的。"

      秦域看着他。岩羊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正正地看过来,没有躲闪。秦域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破绽来,找出一丝"这不是他真心话"的痕迹,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已经做了决定的平静。

      秦域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默不作声,见他这幅样子,岩羊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声音发紧:"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啊!"

      "秦域。"岩羊又喊了他一声,语气里已经带了一点压不住的焦躁,"我让你走。"

      秦域不得不道:"我坐了一天高铁,蹲了四天门口,借了身衣服爬上六楼。你让我看一眼就走,我回去了算什么事。你让我待两天,等你气色好一点我自然走。"

      岩羊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把脸别过去,没再赶他。

      岩羊并没有撒谎,秦域在房间里待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左右,护工就回来了,一个一米八几的大汉,看见秦域,男护工愣了一下,打量了他身上那件外卖服,又看了看岩羊。

      岩羊睁开眼说了句"我朋友",护工虽然惊讶,但也没多问,把餐盒放下后又听他的吩咐转身出去了。

      秦域把餐盘端到床头,岩羊撑着坐起来,自己端着碗慢慢喝,秦域在旁边坐着看。喝到一半岩羊忽然停了一下,用勺子拨了拨碗里那几片菜叶子,声音低低的说:"你不用看着我。"

      "那你吃你的。"

      "……你饿不饿。"

      "不饿。"

      岩羊没再说话,把粥喝完了。秦域把碗接过去拿到病房自用的小厨房里洗干净,他不熟悉环境,耽误了一下,回来的时候看见岩羊一眼不眨地看着门口,对上视线后又做出一副很烦躁地样子移开。

      晚上秦域没走。他在那张陪护椅上坐了一夜,把外卖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就这么歪着眯了一会儿。中间岩羊说要上厕所,赶了他几次,让他去换护工进来。秦域觉得这完全没必要,就他和岩羊的这种关系,岩羊尿个尿而已,完全不用避着他。但岩羊做出一副,“我宁愿憋死也不让你伺候的样子”,秦域拗不过他,也舍不得在这个时候让他一次次气急败坏,所以也就听他的了。

      第二天上午有医生查房,因岩羊提前说了他家里人也会过来,秦域便避了出去,他身上的外卖服已经脱了,就那样在走廊尽头站着,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孙家父母走后,秦域才进来的时候岩羊正靠在床头看窗外,听见门响也没回头。秦域走过去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顺手把柜面又擦了一遍。

      "你不用做这些。"岩羊看着窗外说。

      秦域把抹布捏在手里,他看着岩羊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转过来。"

      岩羊没动。

      "你看着我说你让我走,我就走。"

      岩羊的肩膀僵了一下。隔了几秒钟他转过来了,看着秦域,“我让你走。”

      “啪!”得一声,秦域把抹布扔他脸上。

      下午的时候岩羊睡着了一会儿。秦域在旁边坐着,听着他呼吸慢慢变均匀。他低头看见床尾的被子卷了一角,露出来一截支架的边缘。他轻轻把被子拉平整,手顺着床单抚过去,想把那截支架重新盖好。手指滑到膝盖附近的位置时,他忽然顿住了。

      被子底下的触感不对。

      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又轻轻按了一下。被子里空空的。

      秦域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被子那个位置,脑子空了几秒钟。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弯腰,把被子从床尾掀开一角。

      岩羊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有了。纱布包着截肢后的残端,裹得严严实实,平整地收在支架里面。那截腿短了一截,孤零零地躺在床单上。

      秦域站在床边,手还捏着被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房间里的空调还在吹。窗帘还在摆。窗外的城市车流声隐隐约约传上来。所有这些正常的声音都在继续,只有秦域停住了。

      他慢慢把被子放回去,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东西。他坐回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尖抵着眉心。

      岩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偏过头,看见了秦域低着头的样子,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腿的位置。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看见了。"他说。

      秦域没抬头。他的肩膀很僵,手指按在眉心的位置,指节发白。

      岩羊看着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分手了。我他妈连一条完整的腿都没有了。秦域,你回去行不行。你非要站在这里,让我告诉你我变成一个残废了?告诉你我以后要拄着拐杖过日子、连澡都要人帮忙洗?你回去怎么想我?你就记得我躺在这里、缺了一条腿的样子——"

      "你闭嘴。"秦域说。

      声音不大,但岩羊停住了。

      秦域站起来,走到床头,低头看着他。那双熬了四天的眼睛通红通红的,但没有掉下来。他看着岩羊,看着他抿紧的嘴唇和绷紧的下巴,然后慢慢蹲下来,蹲在病床边。

      他伸出手,没有掀被子,只是隔着被子手掌轻轻的覆上去,柔软的被面底下什么都没有。他就那么按着那个空空的地方,心似乎也跟着缺了一块儿。

      岩羊整个人僵住了。他低头看着秦域蹲在床边的手,那只手放在他空荡荡的腿上,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他的肩膀开始抖,呼吸变得又重又乱,嘴唇颤了又颤,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偏过头去,用手背死死压着眼睛。

      秦域蹲在床边,手掌贴在那处空荡的被子上面,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好像只是一团空气、一段没有了的路、一副再也不会发动的发动机。

      但他没把手拿开。

      他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岩羊的手背从眼睛上滑下来,露出一张哭得满脸狼狈的脸。岩羊满脸都是湿的,鼻尖通红,嘴唇被咬出了印子。他这辈子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但此刻他已经什么都藏不住了。

      秦域抬头看着他,嗓子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你以后走路费劲没关系。我背你。你洗澡要人帮忙也行,我帮你。你不要替我决定我愿不愿意。"

      岩羊的嘴唇抖着,想说什么,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秦域把手从他腿上拿开,往上伸,握住了他那只攥紧被单的手。他把那根根手指慢慢掰开,把自己的掌心贴进去,十指扣紧。

      "你把我拉黑了。你跟我说你认真要分手。你骗了我。"秦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安静的房间里,"阿仅,求你心疼心疼我吧。"

      岩羊终于忍不住,整个人埋进被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声音闷在里面,含混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头终于被卸下了所有力气的大型动物。

      秦域还蹲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手心里那截手指又凉又瘦,回握的力度却越来越紧,紧到指关节发白。窗外S市的天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些高楼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变成一片璀璨的、遥远的光海。

      他就那么蹲着,握着那只手,什么都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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