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谢灵均 ...
-
谢灵均边走边思忖着手里的紫檀木盒,盛京的这趟水算是被江染搅混了,各方都在观望他的态度,尤其是陛下。
而与乐晨这段八竿子打不着的交情透露出一种错觉——他在与各方维系关系,他这是要留在盛京了。介时铁骑就赤裸裸地摆在明面上了,谁都想来分一杯羹,今日又开了“受贿”的先例,往后怕是麻烦不断。
谢灵均沉默了一会儿,转眼又笑了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挚风察觉周身冷风直吹。
“挚风,我还是头一次看走了眼。”
“公子,是这位江小姐有问题吗?”挚风问道。
谢灵均拿着紫檀木盒掂了掂,偏过头与挚风道:“你看这个盒子,她拿的,可是现在在我手里,我原本疑心她有后招,现在看来她使的是阳谋。”
江染想方设法要把人留在盛京,早在谢府那日她就坦明来意。后来江染假递请柬,处处挖坑,谢灵均便想,她意图不明,不如将计就计看看她有何其他目的,没想到她是故布迷阵,反手设局让谢灵均打个措手不及。越想越觉得江染是个很大的变数。
谢灵均随手把盒子递给挚风,轻声道:“明日给江小姐送过去。”
“要大张旗鼓地送还是?”挚风问道。
谢灵均迟疑了片刻——他跟江染没什么仇怨,算计也是小打小闹,如果大张旗鼓地送,流言能把人淹死。
斟酌之后,他才道:“差人送去就好,告诉她,狐狸尾巴要藏好,别被人拽住了。”
挚风稳稳接住木盒,心里下定决心少惹这位江小姐,希望在京期间别出什么篓子。
公主府内的宴会还没结束,江染却已然没什么兴趣继续了,中途找了个借口也退了出去。
“小姐,我们是回府还是去宫里?”云栽问道。
江染揉揉额头,眼睛微闭,“宫里自然有人去传消息,我累得很,回去吧!”说着说着竟然睡着了。
云栽心知这是大病初愈还没恢复,她那点精力早就折腾没了,云栽贴过去让江染靠着自己的肩膀睡。
江染睡得不算踏实,浑浑沌沌地眯了一会儿,马车在街道上穿过,街头卖白糕的妇人扯着嗓子地叫卖,整条街都能听见,酒楼唱曲儿的声音也往人群里散,这里是盛京最热闹的街坊,有着最精美的食物,最华丽的衣服,最好听的唱腔,和最漂亮的人,“任何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归宿……
悠悠的乐曲声以一种极为歹毒的方式钻进耳朵里,江染本想动动肩膀,身体却先一步失重地哆嗦,突然她“噌”地睁开双眼,眉宇间陡然挤成了川字,她的思绪是乱的,集中不了精神,于是撩开车帘,睡眼惺忪地往远处放空。
突然她晃到了街边发生的一幕。
十四五岁的少年被人像狗一样地牵着,浑身上下都是黑不溜秋的伤痂,新伤接旧伤,已经看不清原本的样貌。牵绳的人从不把畜牲当人看,厚重的铁链穿过他的肩胛骨,就像栓一条狗一样简单,于是在日渐的折磨与屈辱中人也被驯服成了兽。江染在马车上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破烂少年,她从他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死气,于是乎鬼使神差地让云栽停车。
牵绳的奴隶贩厚颜无耻之尤,自称这“牲畜”钢筋铁骨,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一下子引来不少人围观。
贩子从酒楼的后厨要来一箩筐烧得正红的炭火,放在地上,摊成一条细长的路。然后他笑着向看客道:“各位请看,刚刚烧红的炭火,它能从上面走过去。”说着他拿起鞭子往少年身上抽。
见他没动,贩子一脚踢在他后腿上,少年应声跪地,那人未解气,手脚并用朝少年身上砸去,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着:“狗东西,一辈子听不懂话,我打死你个没用的东西。”
少年日复一日的被毒打,早就没了知觉,他只是下意识的疼痛到痉挛,半天起不来。
贩子拖着他就往炭火里丢,隔很远江染都能闻到肉被烤焦的声音,当少年忍着剧痛踏在炭火上歪歪斜斜走出来时,青石砖上的脚印全是少年的血。
江染的心上被那些炭火烧出了一个洞,风从这个洞口穿过,凉意席卷全身。
“给些钱,把他买下来。”
云栽二话不说带着家丁冲了过去。那贩子还在愣神,手里的鞭子抵着少年的头,云栽一脚踢开,将少年护在身后。
贩子吃痛地反手挥鞭,却被家丁钳制住手脚。
“我家小姐说了,要买下他。”云栽拿了一盒子银锭在手里。
银子的冷光在贩子眼里发亮,“这畜牲是我赚钱的宝贝,小姐想买下来,要花大钱,起码……得两盒子银锭。”说着他搓了搓手,贪婪地盯着盒子里的银锭。
“京兆尹府转一条街就是,你想吃牢饭,我送你进去。”云栽扯着他的领子道。
贩子听她的语气,自知招惹不起,连忙改口,“别别别……小姐饶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嘴欠,小姐说多少就是多少。”说着,云栽使了个眼色,家丁一把松开。
贩子低着头,偷偷打量着云栽几人,随后笑眯眯地掏出钥匙,稳稳当当地将少年扶起来。
少年防备的眼神看着贩子,但还是畏畏缩缩地跟着他往前走。
“我这孩子会些武功,小姐买下来当看门狗也好使。”
云栽自是不想跟他多说,盒子扔过去,扶着少年就往回走。
“小姐,人救下来了。”
江染没露面,隔着车帘道:“给他些钱。”
少年接下后却拨浪鼓似的直摇头,想了想后,又小心翼翼地把钱踹到怀里,随后扒着车壁默默地等待答复,脚上的伤生疼也没敢动一下。
“小姐,他……”云栽没说完,便听江染冷冷淡淡地开口道:“走吧!”
江染并不打算收留少年。就这样马车继续往前走,少年拼命在后面追,脚上烧出的燎泡被碎石子儿扎破,每跑一步都在扯着全身疼。云栽撩开帘子往后看,瞧他满身是伤,于心不忍地回头。
江染始终没睁眼,闭目养神直到江府门外。
云栽牵着她下车,少年便在不远处,仔细看眼睛已经跑到充血,他缓缓跪地,分外郑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半天没起来。
江染只是扫了他一眼,依旧不打算理睬,一瘸一拐地往府里走。
她想,她连自己都应顾不暇,何况是捡个“小麻烦”回家。
深冬里天黑得很快,气温骤降,外面又下起了雪,忽忽地吹了一夜,早晨起来时,雪挂满了院子里的梨花树,仿佛一夜之间“梨花”开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江染的屋子里,暖洋洋的,只是暖橙色的光晃得人睡不着觉。江染闷头起身,拉了拉寝衣,光着脚慢慢走到窗前的软垫上,费了些劲儿才坐下。从窗台看到外面池塘中间那颗白花花的树,江染瞬间打了个寒颤,嘴里呼出口白气,自觉地将衣袖往下捋。
云栽听到动静便知道江染起身了。“小姐,昨天夜里下雪了,街上怕是不太平,今日还是不要出门为好。”她拿起一件紫狐裘给江染披上。
“是呀!雪这么厚,你猜西郊城墙下的的乞丐能活多久?”说着江染也愣了一下,“那小孩儿呢,走了吗?”
云栽凝了凝眉,系狐裘的手也跟着顿了一下,“早上起来时听忠叔说,那孩子夜里跪晕过去被雪埋了,忠叔不忍心,把他安置在附近的客栈里。”
“半大的小孩儿,脾气倒是犟……兴许是与家里走丢的,让人早些把他送走,省得麻烦。”江染沉声道,她叹了口气,以手托腮,指了指外面的树,“晃眼睛。”
她想了想,又转过头来看云栽,“他伤得挺重,找大夫去看看,别给养死了。”江染被太阳晃醒,正怄着气,说出来的话一股子烦躁,左右她今日无事,喝了药,靠着软垫又眯了会儿,再醒来时太阳已经很高了。
挚风乘着街上人不多,从侧门纵身一跃翻墙而入。
此时江染正悠哉悠哉地吃着午膳,云栽便急匆匆进门,语气严峻,“小姐,谢府来人了,把这个送了回来,说是物归原主,还说……让你把狐狸尾巴藏好了,小心被人拽住。”她把紫檀木盒递过来。“人还没走,在等小姐回话。”
江染猛然呛了口菜,灌了好大杯水来顺气,“有人瞧见吗?”
“没有,那人翻墙进来的。”
他想搞七捻三什么,江染心想,一时之间语塞,思忖片刻后厉声笑道,“哼,送回来了,威胁我……君子?明明是小人。”她在一旁自言自语。
听见她嘴里的菜咯叽咯叽的响声,像是在磨后槽牙。
“跟他说,清阳君的礼物很合我心意,我收下了,只是篓子都捅了,事儿让他担着吧。”
云栽满脸的惊诧,小姐倒打一耙的功力又精进了,清阳君哪里有送礼,江染手里的紫檀木盒分明是她自己的。
……
“阿嚏……”谢灵均骤然打了个喷嚏,莫名疑心是江染在背后念叨,他猜江染收到盒子时一定会气炸,背后指不定怎么骂他。想到此处,嘴角便止不住上扬,这笑意不达眼底。他望向窗外,淡金色的光晕撒在眼睛上,蒙了一层琥珀色的眸光,温和得像波光粼粼的秋水。他低头,手里执着棋,很快落定。
那盒子至始至终都没人打开过,里面装的是什么谁也没去探究,因为江染的八百个心眼子都用在了谢灵均身上,哪里有闲心去顾及盒子里是钗子还是步摇,他们在乎的远远超过了东西本身的价值。
今日不知是走了什么运道,“好事”都赶在了一起,临到太阳快下山时,江府门外来了几个闹事的无赖,将守门的侍卫打伤后径直闯入,速度很快,也不抢砸财物,却见人就打。
江染看着,心想,这些人明显有问题,也许是冲着她来的,可最近没得罪什么人呀?她一个没权没势的孤女,除了有个做妃子的姐姐,等等……是冲流襄来的,看来是宫里人。只是这些人瞧着就像酒囊饭袋,不中用。
……
云栽从廊上跳出来,一脚踢在歹徒胸口上,手腕一翻,剑“噌”地一下出鞘,迎面劈了歹徒一剑。身后却掀过来一记闷棍,她反手用剑贴着那人的胳膊,自下而上抵在他的脖子上,一剑割喉。
血淌在青砖上,人已经没了出气。衙门的人很快就赶了过来,进府一看,地上倒了一片。一旁的人脸色也是煞白,只听她颤巍巍地说着,“他们,想杀我。”
衙役一脸的谨慎,须知盛京城里的大户人家遇袭,一个处理不好,丢了差事是小,就怕掉脑袋。
“小姐放心,衙门会将案子呈上大理寺,由大理寺审理。”衙役小心推诿道。
江染心照不宣,面上不显为难之色,客气地将人送走,她随衙役将歹徒押解出府。
原本此事不大,江染也没打算深究,可刚踏出府门,人还没送走,从人群里又冒出几个人。他们拿着蹭亮的剑朝江染扑来,好在江染眼尖,一个侧身躲了过去,只是衣袖被刺了一个大洞。
突然刀剑一横,在江染腰上划了一道口子。这些杀手的武功与百里挑一的御林军不相上下,即使云栽也很难挣脱身,眼见形势逼人,江染挥袖撒出一团毒粉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毒倒两人。
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个拿刀的少年,仔细一看,是昨日那个小孩儿。他出刀没什么技法,显然是没学过,但刀刀见血,全凭脚下速度快,握刀的手稳,还有他身上那股子单刀赴会的气势。
云栽连忙朝着江染跑去,迅速查看了她腰上的伤,好在只是蹭破了点皮。
衙役急慌失措地把人带走,生怕再逗留片刻又出了意外。少年也并未往前凑,老实地往旁边角落里钻,然后默默跪下。
云栽有些气恼,府衙的人都死了吗,也不见他们帮上什么忙,今日歹徒能在府门外杀人,明日是不是就能堂而皇之地请官府动手。
“小姐,我去查?”
江染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他们敢明目张胆的来杀我,就说明查不到他们身上,查了也是白费力气。”
云栽吞了苍蝇似的,“小姐,就这么算了吗?”
“怎么会算了。我破了皮,他们怎么也得流点血才是。没几日就是除夕晚宴了吧,逼一逼他们,总会知道是谁在动手。”江染讳莫如深地说道,也许已有猜测,只是没明说。
她本打算直接进府,眼睛暼了一眼角落,走到一半就调转方向,朝着少年走去。
“为什么一直跪着呢?”江染淡淡地说道。
少年似乎不大说话,有些磕磕巴巴的,说的是一口姑苏方言,江染一听便听出来了,只听他断断续续道:“你救了我,是恩人。”
“我给了你钱,你大可以回家去。”江染没什么耐心听他讲完,正准备离开。
少年想去拦住江染,伸出手却发现自己满手洗不掉的黝黑泥污,他连忙撤回,结结巴巴道:“我爹死了,来盛京,我娘把我卖了,姐姐,回家又会被卖掉的。”
江染愣了愣,突然怜惜起这个被至亲之人伤得体无完肤的少年,亲人背叛比敌人背刺更狠,这种钝刀子往心窝里戳的感受,是漫漫人生里最绵长的苦涩,她动了些恻隐之心,“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想了想,“他叫我畜牲,是名字吗?”
江染这才发现他心智不似十四五的少年,他并不理解“畜牲”这个词是用来侮辱人的话,也不明白叫得最多的字可能不是名字。江染心里猛然咯噔了一下,一股酸涩在平静的水面激荡开来,她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时候感知不到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默默上前摸了摸少年的头,“这么跪下去就能打动人心吗?傻子,那要跪到什么时候。”
她的手凉凉的,可是少年心里却火热。
“我教你。”说着,她耐心地蹲下,“人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跪了这么久可是我没有瞧见呀!所以,你该一把火把江府给点了,然后把我逼出来你才有机会。你看,他们就是这样做的。”
少年眨了眨眼睛,大约是没听懂。
江染忘了,这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小孩,算上我,家里有五口人,我姓江,以后你就叫江小六。”江染伸手去牵他,牵着他满是血污的手将他带回家,就像当年牵着云栽走出乱葬岗时一样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