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杀御前钦犯》警惕狐狸笑

6、其六 冥襄没有理

　　冥襄没有理会她的茫然与不解，自顾自继续说，“我知道今夜这么突兀地找上你，又说些故弄玄虚的话，你怀疑也是人之常情。可我还是无法做到始终像个局外人一样一笑置之，眼睁睁看你倾赴这淌浑水也无动于衷，他既没有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份，便意味眼下你依然被蒙在鼓里。无论你信或不信，还听务必听我一言。”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温柔轻缓，“如若我说出我的真实身份，你会相信吗？我是东湖岛主冥沉焰之女，冥襄。我父亲的确就是那谣传中所谓武林四大高手其中一人。”
　　柳善缘闻言豁然开朗，“原来是你。”
　　“同为四大高手的一人，是当朝北祁侯方诀。我与他的独子自幼相识，彼此知根知底，随着年岁增长却因彼此谋划不一而分道扬镳。当年新帝登基之初四处收割武林势力为其入大内效力朝廷，四大高手也无一例外，只是渐渐我父亲不再认同新帝的理念，选择收手隐退。可北祁侯不同，他虽心系武林，却生来为沐浴皇权庙堂而生，他曾与还是皇子的新帝合谋弑父夺位，最终从老皇帝手里篡取天下，他与我父亲这些大内高手从来不同，一如我与他的独子也无法和睦，无法和那位北祁府方小侯爷方临亭一样———效忠朝廷。”
　　那四个字刚落下，柳善缘便觉得背脊发凉，不知是惊骇更多还是恐惧更多，像被人从头顶泼洒一桶凉水倾泄而下，冷不防打了个寒颤。
　　北祁府方小侯爷方临亭，天底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
　　据说他纵横四方游刃有余，年纪轻轻便令皇帝对他重视有加，甚至超过了自己的儿子。
　　这样一个人，她都没有想过。
　　她怎么，会惹上他？
　　心中的种子好像慢慢缠绕包围的藤蔓，越伸越长，越伸越长，越害怕那个答案就越明显。
　　“方临亭和江湖上许多孩子都不一样，自幼身居高位锦衣玉食，被视作未来的北祁侯精心培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能轻易得到别人穷尽一生也得不到的东西。我太了解他了，所以当皇帝灭门张氏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那个与他关系匪浅的女孩，讽刺的是我并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是猜测在皇帝下令追查时他会不会看在曾经的情谊上对她网开一面，还是不可动摇地继续选择听命行事？”
　　“结果显然是我错了，他还是没有放过那个孩子，他竟勾结血气盟的人里应外合，旁敲侧击打听那个孩子的下落，为的就是有一天将她擒拿归案！”
　　她同情地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你都猜到了吧？我虽然不认识你，可白天第一眼看见他时，那些可怕的想法便在我脑海里生根发芽，当即了然于心。他隐姓埋名乔装成普通人一路跟着你，找到机会伺机下手接近那孩子，此人城府极深，惯会运筹帷幄离间人心，他对你说的话里真真假假又掺杂多少？”
　　柳善缘从没这样失望过，不仅对别人，还是对自己的。矛盾，羞辱，心灰意冷一股脑搅成浓烈毒药把她给淹没掉，慌乱中邪正不分，“你为什么要帮我？”
　　冥襄早已料到她会这么问，不以为意答道，“我自有我的理由，其实并不是在帮你，而是在帮我自己，只是顺手牵羊罢。我与方临亭此生注定誓不两立，如今将他对付个措手不及的好时机近在眼前，哪有仍其白白流走的道理？你是无辜之人，多留他身侧一刻，便会多一分危险，何况还是那个孩子。”
　　见柳善缘还有迟疑，她终是叹了一口气，“今夜不逃也无妨，我会在暗处盯着你们，一时半会儿他应该不会对你下手。若还原地踌躇，明日午后就来酒肆二楼寻我，我会带你看清他的真面目，要是那之后你还信我，我当即就能带你们走。总之，保护好自己，不要指望他会回心向善，他这种人，无情无义得很。”
　　说完，冥襄颔首示意，转身而去。
　　人都走远了，但残存的回音久久飘荡于柳善缘心头郁郁不散，以至于返回的路上整个人都魂不守舍，很沉默的样子。
　　信息过于庞大，令人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
　　对于冥襄，她是半信半疑的。
　　隐隐觉察她对她并无恶意，甚至那番肺腑之言流出时是那么铿锵有力，击碎她的认知，撕开远远不敢接受事实的面具，即便那个真相在很久以前便破绽百出地展露于眼前。
　　心里那块石头的份量好像在渐渐往别处倒，根本由不得掌控……
　　真的是这样吗？
　　他就是方临亭，方临亭就是他。
　　他费尽心思接近她，不是如他所说为了保护世水完成自己的夙愿。
　　他这么大费周章，就是为了将世水捉拿归案，然后再将她这个逃犯一并擒获给皇帝吧。
　　他的真心有几分真几分假？
　　那次她明明看到他无助而凄凉的另一面，难道也是为了骗取信任而精心设计的圈套？
　　凭他的武功，完全可以将她随意拿捏，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为什么，她总感到一种不明所以的难过……
　　本就不该信任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同时无法再信任任何人，她似乎总在被推着走。
　　远离他，让一切回到正轨，可她心知肚明无论逃到天涯海角都会被他找到，介时所有努力将功亏一篑化作灰烟。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动声色佯装无事。
　　翌日，他来同她短暂道别。
　　“你要去哪儿？”柳善缘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往日无差，只是当那个人再度出现在她面前时，还是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她如今不是在看一个普通江湖人，而是透过那张脸上不阴不阳的笑容，所有纷纷扰扰连结他身上背负的一切，如同一个个重叠的魔影，在他身后晃动着，让她注视他的时候不经意就会看见他身后的所有，那些东西压在心上令人感到窒息。
　　“接应世水的人很快就来，我前去秘密面谈不应声张，等回来再与你细说，但愿一切都能尘埃落地。”他顿了顿，垂眸在思索些什么。
　　柳善缘轻轻“嗯”一声，点头，“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世水在这世间仅存的亲人，也是当年被老家主派出去历练的子女，如今扎根一方立业安家，把她交给他们，我便安心。”她问什么，他便如实答道。
　　她的一切从来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喜怒形于色，张扬，狡黠，嗔怒，茫然，沉默，快乐时就是快乐，难过时就是难过，半分乐意遮掩的想法都没有。
　　他却已经习惯这样的她，也默默珍惜这样的她。
　　他沉吟了一瞬，终是苦笑，“你……是不是在怪我什么都不和你说清楚？先前的确是我考虑不周，抱歉。”
　　他收拢嘴角扯出的弧度，黑曜石般的眸子安静地出奇，“你放心好了，他们都是我自幼相识的人，是黑是白再清楚不过，可就算如此，我也还是会让你亲手把世水交到他们手上，任何人都无法先一步定夺她的终生，我不行，皇帝不行，他们也不行，除了你，只唯独你。”
　　说完要离开了，临走之前忽然脚步一顿，竟回头冲她笑了笑，那场景真的好熟悉，熟悉到好像彼此已经认识很久很久，“逼你陷入这样进退两难的绝境并非我本意，虽然也不知以后有没有机会了⋯⋯但我想，等一切结束了，若你无处可去，若你还愿意相信我，就跟我走吧。到那时，说不定你就会明白我心意通彻坚固。而分别，从来不是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