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巴士》宿山亭

1、第 1 章 -01

　　-01-

　　“哥哥，这次也要接住我哦。”

　　“哈哈哈，我来啦！”

　　少女后退几步，伸开双臂，宽松的T恤里兜满了风。她背后是悠远的天空，蓝得透澈而温柔，轻烟似的白云静静贴在天幕上，形似一座不知通往何处的桥。少女一歪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随即向前方奔去。

　　咚——

　　啊啊啊——

　　人群中传来不绝的尖叫，穿透耳膜的嘈杂迅速包裹了周遭的一切。

　　-02-

　　“当时说的什么？隔那么远谁听的清，八成又是跟自己想象中的人对话吧，她平时一直神神叨叨的。”

　　“欺负她？呃……没人欺负她。”

　　“嗯，听说她妈跑了。

　　“朋友？谁跟她做朋友啊，那么脏……啊不是，我是说，她性格阴郁，没有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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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谢谢你，小同学。你的回答很有价值，接下来请继续享用午餐吧。”女人按掉桌上的机器，微笑着说道。

　　对面的女孩一手撑着头，用小金匙挖起一勺蛋糕送进嘴里，“没关系啦，也谢谢你请我吃饭，记者姐姐。平时我妈妈都不让我吃这么多甜品。”

　　午间的太阳照在落地窗外的池水中，反射出粼粼的波光，那光落在女孩微眯的眼睛里，显现出一种隐晦的精明。女孩约莫十四五岁，精心搭配过的衣着美观得体，发间还别着一只小巧的白兔发卡。

　　-03-

　　唉，又是这样啊。

　　何叶在心里叹了口气，把飘红的成绩单团成一团，塞进桌肚里。

　　“藏啥好东西呢？”学委眼疾手快，抢走了纸团，“嚯，足足进步了负一名呢，不得了，往下进步的空间不多了呀。”

　　“还给我！”何叶涨红了脸，起身去夺成绩单，没留神撞到了桌角，疼得她一个趔趄。

　　“欸，有本事就来拿呀！”

　　“哈哈哈哈哈……”

　　五六个同学笑成一片，成绩单被重新窝成团状，像只调皮的鸽子般在空中跳来跳去，在每个大笑着的人手中停留一下，就是不往何叶的方向飞。

　　何叶姿态狼狈地追着那只丧心病狂的鸽子，手忙脚乱，怎么也抓不住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嗳，她好像一只熊啊，笨狗熊！”

　　“什么熊啊，明明是猪，又蠢又脏。”

　　“啧啧，回去肯定又得挨酒鬼的揍了。”

　　“怎么，你心疼？”

　　“呸，就你嘴贱。”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哈……”

　　嗡——

　　周围的一切仿佛突然沉入了水里，一阵尖鸣穿过何叶的大脑，然后她就什么都听不见了。窗外的阳光消失，世界变得黑暗阴郁，如同黏稠的污浊液体。一串灰色的影子手拉着手环成一圈围着她转动，他们的头上剪开着三个洞，上面的两个向上拱起，下面的一个向下弯曲。向下弯曲的洞两头尖尖，随着影子的动作一开一合，里面喷出锋利的刀刃，劈头盖脸地刺向何叶。

　　影子越转越快，飞出的刀剑越来越猛，鲜血顺着她的脸颊、脖颈、手臂流淌下来。

　　痛，好痛。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不要再说了。

　　去死吧！

　　她随手从黑暗中抽出一件东西，闭着眼睛朝前方猛砸下去。

　　“啊——”

　　“啊啊啊——”

　　刺耳的声音里有她自己的尖叫，也有别人的，但是无所谓，反正她又听不见了。何叶扔掉手里的东西，蹲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哭喊。

　　-04-

　　“真是太不像话了！你怎么可以用凳子打伤同学呢？”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这是会出人命的！”

　　“你一天天来学校干嘛的？分数不想着努力往上提，欺负同学倒是来劲了。”

　　“我已经通知你家长了，回家好好反省，写三千字检讨！”

　　何叶麻木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干涩的咽喉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不用家长，我自己回去可以吗？”

　　“呵，”班主任冷笑一声，“现在知道害怕了？欺负同学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家长不来医药费你出？”

　　“我真是不知道你这种人怎么想的，自己不要前途人家别的同学还要呢，你要实在不愿意学习也没人逼你，别因为一个你毁了全班这锅汤行吗？我之前没腾出时间找你，正好这次把账一起算了，你趁大家上体育课偷偷回教室翻同学书包是怎么回事？”

　　哦，怪不得那天非得叫我回去帮她拿东西呢。

　　“往同学铅笔盒里放虫子是怎么回事？”

　　撞见他往班长笔盒里放虫子是我不好，可我明明答应他不告诉别人了，为什么还要陷害我。

　　“把同学的课本丢进水桶里又是怎么回事？”

　　噢，好像是李元跟陈亮闹矛盾，为了报复吧，他当然不敢承认。

　　“你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是几个意思？”班主任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我说的不对吗？做了错事从来不知道反思自己，你这种孩子还让人怎么救？”

　　那就别救了。何叶在心里想道。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破旧的帆布鞋露着洗刷不掉的陈年黄渍，和未及洗刷的新鲜污迹，校服裙子没有盖住的小腿上残存着没有消退的疤痕。

　　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进门二话没说，直接冲着何叶踹了一脚，怒道：“下贱东西！拿老子的钱来上学不知道感恩，成绩狗屁不是净会惹麻烦，活腻了是吧！”

　　何叶从地上爬起来，面无表情地拍拍身上的土，一声不吭地走了。

　　“你给我回来！”

　　“哎，家长先消消气，别在学校里打人，您……”

　　房门再次关上，父亲和班主任的对话被隔在了门后，何叶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外走。

　　走大门要班主任签的通行单，麻烦得很，所以何叶转去了一处围墙，灵活地翻了出去。她没有什么目的地，就沿着脚下的路一直走，路拐弯她就拐弯，路分岔她就随便选一条接着走。四通八达的道路如同她的命运般随波逐流，怎样都可以，通往哪里都一样，被谁踩在脚下都无所谓。

　　如果路到死胡同的话，我是不是也该跟着死掉呢，何叶考虑着这个问题。随后她又对自己摇了摇头，不，不能在这里，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迎面走来两个女孩，她们挽着胳膊，手中提着奶茶袋子，正兴高采烈地交流着什么。错身而过，何叶艳羡地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但也就只是一眼罢了，很快她又转过身继续走自己的路。大概是嫌她步伐太慢了，一对情侣从一旁超车，去了她前面。两人的手紧紧相握，男孩似乎在讲什么有趣的故事，把女孩逗得咯咯笑，偏头靠在了他肩上。

　　何叶听着女孩的笑声，不自觉地也露出了一个微笑，学着他们的样子向一旁伸出手，去握另一只不存在的手。

　　指尖传来一阵真实的触感，何叶心里一惊，低头去看时却分明什么都没有。应该是不小心碰到绿化带里的植物了吧，她想。

　　哎对了，其实我也可以拥有一个朋友嘛。只有我能看见的，属于我一个人的朋友。

　　他，嗯……“她”还是“他”呢？他吧，男孩子力气大，可以帮我教训那些欺负我的坏人。

　　他应该是个阳光开朗的少年，也许跟我年龄差不多大，总是在笑，笑起来很好看。他的眼睛很漂亮，是清澈的蓝色，像电影里的海水。唔……我还没见过海呢，那就让他长出一双翅膀吧，这样就可以带我去看海了。

　　他会在周末穿着玩偶服去街上分发气球，还收养了一条黄色的小狗。他从天台边缘跳下去，晚风会张开怀抱接住他。至于他的名字，就叫小沐好了。

　　哈哈哈，小沐，小沐，我有朋友了。

　　我有朋友了！

　　何叶开心地大笑起来，闭上眼睛再睁开，就仿佛那个朋友已经站在她面前了，她牵起一团虚空，拉着小沐欢快地朝前方奔跑。刚刚那对情侣被她吓了一跳，狐疑地盯着她的背影。

　　“神经病吗？”

　　何叶迅速跑远了，没有听到身后的抱怨。

　　-05-

　　最近班里的人发现，何叶好像疯了。

　　她总是对着空气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还时不时探头对空气说话，就好像那里有个人似的。不过有些人并不会因为这一点就对她敬而远之，相反，捉弄一个疯子会让他们更加兴奋。

　　当何叶推开门，被悬在上方的水桶浇了满身的时候，她伸手抹掉了小沐脸上的水渍。

　　“唉，都湿掉了呀。”

　　“别难过，没关系的，我们回去换衣服吧。”

　　“你以前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吧，我已经习惯了哈哈。”

　　“好，我不怕，你也不要害怕哟。”

　　何叶牵着小沐的手往外边走边说话，担心他会不高兴，絮絮叨叨地安慰他。午后的阳光照进走廊，少女孤零零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沾了水的鞋子在过道里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

　　-06-

　　“请进吧，我爸爸这个时间一定因为醉酒在睡觉，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何叶推开门，把小沐让了进来，“咦？家里好像没有人。”何叶看了一眼父亲大开着的卧室门，有点惊奇。

　　室内杂乱不堪，无处下脚，活像遭遇了小贼的扫荡。废纸团、捏扁的啤酒罐、撕碎的包装袋和燃尽的烟蒂四散分布，桌面堆积着肮脏的餐具，劣质海绵从沙发的破洞里露出来，乱糟糟的衣服随便搭在扶手上，一半垂在地上。

　　“让你见笑了。要等到周末我才有时间收拾屋子。”何叶一边踢开碍事的啤酒罐清出一条道路，一边不好意思地对小沐解释。

　　何叶的小床上端端正正坐着一排小动物，兔子的耳朵掉了一只，用颜色完全不搭的线拙劣地缝合起来，小狗的扣子眼睛脱了眶，松松垮垮地坠着……所有的玩偶都陈旧破败，裂缝里鼓出绵絮，随处可见粗糙红线穿过的痕迹。

　　“这些是小时候爸爸送给我的，你看。”何叶拿起一只小熊，双手托着给小沐展示，“这是围裙熊妈妈。它们不是我弄坏的喔，它们来到这里的之前就已经受伤了，我用妈妈的线把它们缝起来了。”

　　“对了，妈妈。我妈妈很漂亮的，我偷偷藏了一张她的照片。”何叶钻到床底下，拖出了一个大纸箱，她挑出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课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旧照片。“我没有骗你吧，很漂亮对不对？唉，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悄悄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恨过她。真好，她现在可以不用挨打了，希望她能一直幸福。”

　　“哎，小沐你说，她也会想起我吗？”

　　“她现在会在哪里呢，会不会忘掉我啊……”

　　铁门被人粗鲁地踹开，撞在墙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糟了，爸爸回来了，不能让他知道我从学校跑出来。”何叶急忙把箱子推回原处，三两步走到窗边翻了出去，“快来，外面有晾衣绳可以抓，这里是二楼，不会有事的。”

　　何叶拉着小沐的手，一口气跑到了街角的公园。站在空荡荡的公园里，他们对视一眼，不由得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真是的，都忘记换衣服了。”笑够了，何叶坐在秋千上，拧了一把潮湿的发尾，“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就坐在这里晒干好了。”

　　“我们来荡快一些吧，也许会干得更快呢。”

　　何叶腿下发力，让秋千越荡越高，她把头绳扯掉，任由头发呼啦啦地飞起。

　　“我以前呀，最喜欢看公共阳台上晒的床单了。起风的时候，它们会像云一样飘，好多好多，彩色的云。”

　　“云啊……”

　　“带我一起飞到天上去吧！”

　　秋千再次甩高，她大声喊着，张开双臂去拥抱天边那一缕白云。

　　咚——

　　。

　　-07-

　　“哈，你醒啦！”

　　傍晚的斜阳将边上那棵大树的影子投射到凹凸不平的沙坑里，枝叶间的碎隙像一个个即将闭合的暖色小世界，显现出光怪陆离的美好。何叶睁开眼睛，口腔里涌上一股浓浓的血腥气，她试探着舔了一下，发现了牙床上那个空缺的岗位。

　　“小沐，你刚才回家换衣服了吗？”何叶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懵懵的脑袋问面前的少年，“你穿这个真好看。”

　　“真的吗？我们所有人上班都要穿这个的，这是我第一次单独出勤。”小沐蹲在她面前，双手撑着脸，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你要不要也来这里工作试试呢？”

　　“我可以吗？”何叶的眼睛忽地亮了，一脸期待地看着小沐，但随即她又想到了什么，垂下了双眼，“可是我还没有毕业，成绩也不好，什么都不会……”

　　“没关系的，我们的考核用不到那些东西。”

　　何叶开心地抓住了小沐的手，“那样的话就太好了。有了工作我就可以搬出去，靠自己生活，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

　　“好，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小沐回握着她的手，认真地承诺。

　　一天之中属夕阳最调皮，像只圆滚滚的橘子在楼宇间弹来弹去，弹不了几下就坠下去消失不见了。白惨惨的路灯营养不良似的，给周围晕了一层灰蒙蒙的光，沉重的夜色一半流向天幕，一半流进了何叶心里。该回家了。

　　“真不想回去啊，又会被骂了，唉。”她坐在地上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这也是你的愿望吗？”

　　何叶被他问得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唔……算是吧，不过要是不回家的话我还真不知道该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把你想去的地方告诉我吧。”

　　“那，我想去看海。”

　　“好，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小沐伸手盖上了她的双眼，下一刻，失重的感觉袭来，她再次失去了意识。

　　这次醒来的时候耳边有陌生的水流声，起起落落，仿佛遵循着某种规律。湿咸的气味扑鼻而来，眼前一望无际的平面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小沐坐在一块礁石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对着辽远的水面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何叶走到他身边坐下，“这就是真正的海吗？虽然看不太清楚，但总感觉比电影上还要壮阔。”

　　“嗯。我好像就是在那里死去的。”小沐伸手指向远方，海面太宽广了，何叶不知道他指的究竟是哪里，“死？”

　　“我也记不清了。哎呀，我怎么能在工作中谈论这样的事情呢，真是失礼。”小沐回过神来，摇摇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既然是第一次来这里，要不要带一点纪念品回去？你看，这枚贝壳就不错，小小的，很漂亮。”

　　“真的哎，上面还有花纹，好神奇。”何叶的注意立刻就被那枚贝壳吸引了，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抚摸着莹白外壳上的纹理。

　　-08-

　　“去海边？别开玩笑了，你自己是傻子就以为全世界都是傻子啊？”

　　“就是啊，哈哈哈哈哈。”

　　“你说你昨晚去海边，拿出证据啊。”

　　“欸，你这可就难为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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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撒谎，我有证据！”何叶对他们的怀疑感到愤怒，一边争辩一边翻找那枚贝壳，可是她翻遍了所有角落都一无所获，仿佛昨晚的海风真的只是她做的一场美梦而已。

　　“别找了，他们只是想欺负你而已，没有必要跟他们争论。”小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桌边，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何叶抓着他的手臂，激动地说：“你来了！正好可以帮我证明，昨天就是你和我一起去的……”

　　“噫，又开始犯神经喽！”

　　“真吓人，跟空气说话，还搞得跟真事儿一样。”

　　“你说她想象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啊？”

　　“那谁知道，我又不是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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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9-

　　小沐跪在天台边缘，小心地把断掉的铅笔尖从何叶手背上取下来，托着她的手轻轻吹着气。

　　“为什么他们都那么讨厌我，为什么呢？”

　　“还有爸爸，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让我出生呢？”

　　何叶用另一只手臂遮挡着脸，泣不成声。

　　“是不是大家都希望我死了才好？”

　　“那样我也可以解脱了。”

　　透过朦胧的泪眼，脚下的高度变得模糊，灰色的一团，仿佛无名怪物的吞噬大口。

　　“小沐，你说妈妈要是知道我死了，她会为我伤心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我，只有我没有亲人，只有我没有……”何叶抽泣着，扑到少年怀里。

　　“亲人是很重要的东西吗？”小沐拍着她的后背，不是很理解，“如果对你很重要的话，或许我可以成为你的亲人吗？”

　　“对，小沐是只属于我的朋友，他可以是任何人。”何叶如梦初醒，“那么，从现在开始，小沐就是我的哥哥了。”

　　“好，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太棒了，哥哥——”何叶弯起眼角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的身子一晃，猛地朝下方坠去。

　　当她下坠到一半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忽然停滞了。天幕上的白云止步不前，天台上不知何时竖起来一块站牌，汽车鸣笛的声音呼啸而来，“欢迎乘——”

　　然后她跌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何叶瞪大了双眼，她好像看到小沐头顶有个金色的光圈，然而只有一瞬，刹那便消失不见了。白色的羽毛从翅膀上掉落，未及落地就融化在风里。

　　“三途前站，首班车00:00，末班车24:00，每日发车次数……86400？”何叶念出了站牌上的内容，“这是什么？”

　　“是天台巴士哟亲。”

　　“我刚才好像听见它的声音了……”

　　“是的，那是今天的第54000班车，你原本可以搭乘它离开~”

　　“可是你救了我。”

　　“因为你似乎还没有做好决定。不着急的，你可以慢慢考虑，所有人都会到达终点站，无论从哪里上车。”

　　“小沐，你的眼睛为什么变灰了？”

　　“小沐是个很可爱的名字，谢谢你。尊敬的客户您好，我是三途公司外勤部9018号员工，感谢您的召唤，希望您对本次服务感到满意。”

　　“我刚才好像看到光圈了，你是天使吗？”

　　“只是一名普通的员工罢了。本次服务已结束，你想跟我一起走吗？”少年从手提箱里抽出一份文件开始读，“温馨提示：步入旅途的客户将无法以任何理由退出，当前世界的所有关联物将与您断绝联系，请提前做好规划；客户3秒内无应答即视为拒绝；如有其他疑问，欢迎致电三途公司客户服务中心。祝您生命安康。”

　　“3、2、1。那么，愿您早日找到幸福。”少年向后退去，微笑着朝她挥挥手，“再会。”

　　何叶着急地拽住他的衣角：“啊，等等，你要走了吗？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有这个可能。但我希望至少要在七十年后，好不好？”

　　“七十年，我可以活到那么久吗？”

　　“当然，人生足够漫长。”

　　“可是我觉得我活着好像没有任何意义，所有人都讨厌我……”何叶低下头，看着水泥缝隙里长出来的一株不知名野草，悬在楼顶边缘轻轻摇晃，茎叶在风中相互依偎。站牌早已消失，一切都恢复了原样，这里还是那个普通的天台。

　　“呃……不好意思，我在入职培训的时候睡着了，等我翻下手册。”少年羞愧地偏了下头，把手提箱摊在地上开始翻找，“哦哦，这道题解法很多呢，根据你的情况我或许可以回答……有了。”他把手册丢回箱子里，仰面笑道：“生命只是生命本身，你就是你存在的意义。”

　　“好了，别哭啦。”他把手提箱扣好，站起身擦掉了何叶眼角的泪珠，“那我们就再见吧，我亲爱的第一位客户。”

　　“如果我想见你，你一直都在对吗？”何叶握着他的手腕，心中忐忑不安。

　　“本公司暂不支持指定员工哦。不过你这个想法不错，我回去以后会向组长报告的。”

　　“我、我可以再看一眼那个站台吗？”

　　小沐捏着下巴认真思考了一下，答道：“虽然听起来不太合理，但公司好像没有规定禁止。那么我就答应你吧。”

　　“哥哥，这次也要接住我哦。”

　　“哈哈哈，我来啦！”

　　少女后退几步，伸开双臂，宽松的T恤里兜满了风。她背后是悠远的天空，蓝得透澈而温柔，轻烟似的白云静静贴在天幕上，形似一座不知通往何处的桥。少女一歪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随即向前方奔去。

　　-10-

　　“日前xx中学跳\\楼的一名女学生小慕（化名）成功获救，该学生似乎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现已入院接受治疗。这是本月第二起未成年人zs事件。记者通过采访其同班同学得知，小慕疑似精神分裂的症状早而有之，时常与幻想中的人对话，甚至未知缘由暴起伤人。由于患病的原因，小慕平时非常孤僻……”

　　“唉，现在的小孩真离谱啊，好吃好喝伺候着还不让人省心，时不时跳个楼玩玩，多没良心。”女人没有等节目播完，打了个哈欠，翻去了下一频道，无聊地瞟着肥皂剧跟一旁的丈夫发牢骚。

　　“妈，我回来了，有吃的吗？我快饿死了。”

　　女儿推门进屋，把鞋子随便一甩，赤着脚跑了过来。女人一边唠叨着地上凉，提着鞋子送到女儿脚下，一边走进厨房去做饭。

　　十分钟后，女儿端着一晚热气腾腾的汤面回了自己房间，面的上层盖着厚厚一层肉丝和煎蛋。女儿打开一部电影，打算边看边吃，刚低下头又觉得额前的头发有些碍事，随手摸过一枚白兔发卡别住，心满意足地开吃。

　　-终-

　　送走上午最后一位前来咨询的客人，何叶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窗外的天空湛蓝澄净，看起来如同十三年前那个天台上的景象。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真是可爱的回忆，我那时竟然还想象出了一个叫小沐的男孩子陪着我，太有趣了，一个长着一双雪白翅膀的男孩子。这是只有孩童那样剔透的心灵才有资格得到的朋友吧，多么幸运。

　　还有什么天台的巴士啊，分明是想给自己一个跳下去的理由而已，还好，感谢命运的眷顾，没有真的命绝当场。

　　何叶走出心理咨询室，站在走廊里伸了个懒腰。

　　天气真好呀，午餐吃什么呢？虽然钱不多了，月底还要交房租，要给基金会捐款，但额外买一个小小蛋糕的话大概还是可以的。何叶把手插进兜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下楼。

　　窗外有团影子一闪而过，何叶心里一惊，以为是什么高空坠物，赶紧冲过去扒着窗台往下看。但地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是我神经过敏了吗？何叶挠挠头，疑惑地走开了。

　　窗台上，一枚莹白的贝壳安静地躺在那里。金色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贝壳表面细腻的纹理上浮现出缤纷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