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为空》错及

4、第四章 童年的火腿

　　唐来来依旧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
　　还真的有点饿了。
　　手边就是装零食的盒子。
　　几根火腿肠被排排好一根根立在盒子的内部边缘。
　　她抽出一根火腿肠，用牙咬出一个小口子，转着圈的剥着肠皮。
　　就像转笔刀削出来的铅笔削，一圈圈，窄窄的，连接在一起。
　　她向来是不会剥肠皮的。
　　看来有些技能就是要从小就开始练习的，她想。
　　小时候家里穷，邻居家有两个孩子，也是姐妹俩，恰巧妹妹和唐来来同岁。
　　于是在唐来来8岁上一年级之前，一只是两人在一起玩。
　　每次去到邻居家，唐来来都会见到她听过但从前没见到的东西。
　　比如音响，比如影碟机，比如大电视，比如满屋的定制家具，比如糖醋鱼，比如红烧肉，比如薯片，比如虾条，比如，火腿肠。
　　五毛钱一根的火腿肠，唐来来从来是买不起的，她也不敢回家跟妈妈要。
　　因为会换来长达几个小时的骂声。
　　例如“谁家好你去给谁当孩子去！”
　　例如“我养不起你！”
　　例如“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吃死呢！”
　　例如“我嫁进你们老唐家，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例如” 因为没给你们老唐家生个儿子，你们全家都瞧不起我”
　　而后，就是撕心裂肺的哭。哭声和骂声一起，骂老唐家，骂孩子奶奶没伺候月子，骂怀孕时孩子爷爷来要回借的面粉。
　　唐来来不懂“声音大的能把房盖掀了”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妈妈一连串的叫骂声冲进自己的脑袋，在头骨里面撞来撞去，像弹力球一样反弹后朝着新的方向冲，再反弹。
　　将她的脑子搅碎了，搅成妈妈想要的样子，上面刻着句句叫骂的文字。
　　她怪自己，为什么要东西，为什么还不知足，为什么和别人攀比，为什么带给妈妈这样的不幸，以及，自己为什么是个女孩。
　　她自责着，盼着这样的骂声和哭声能早点结束。
　　有时候，她想象着自己把鞋盒子摔在地上来发泄情绪，但她看着灶里的火，却不敢动一下。
　　有时候，她躺在里屋的炕上，双腿竖起来搭在墙上，想着干脆死了算了，又马上被“我还要考大学，我不能死”拽回来。
　　后来上学了，有了更多的小伙伴。
　　多少个冬天的寒假，村里的同学们在一起相互串门的玩，总会路过十字路口的小卖店。
　　她多少次看到村上的人，从小卖店里出来，手拿着一根或两根刚买的火腿肠。红色的肠衣一下就剥离下来，露出粉色的肠肉，剥到最底的时候，食指和拇指挤一下肠衣，肠肉掉在地上，被在他脚底转圈的宠物狗几口就吃完了。
　　唐来来羡慕那只狗，不像很多人家拴在门口的大黑狗一样，个头小小的，纯白的毛，狗毛有点长，也有点脏，但作为宠物狗，唐来来又感觉它是干净的。
　　最起码比自己身上的红色棉袄干净。在前襟的地方，已经被磨出了亮黑色。
　　直到工作一年之后，偶尔的一眼，唐来来看着购物软件主页推荐的商品，正是小时候，她看着别人用来喂狗的，五毛钱一根的火腿肠。
　　从此，她的住处，床边的地上铺上地毯，地毯上从来都有一个抽屉一样大的零食箱子，里面有各种零食，也包括火腿肠，那些她见过的没见过的，想吃的，想尝鲜的，不停的买，箱子总是满满当当，有很多零食被压在箱底。
　　她其实是不怎么吃零食的，但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不停的买。
　　下班回家，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发呆时，会盯着零食箱子，数着里面都有什么零食。把它们摆摆好。
　　就像小时候总是把存钱罐里的硬币翻出来一枚一枚的数一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