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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从地里 ...

  •   谢易璟拾级而上,从外面山门一步一步走进群山之中的宗门弟子真正活动的区域。

      失魂落魄的谢易璟很快就引起了弟子们的注意,在一众的关心问候当中,谢易璟勉强打起精神回应几句便不再多言。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平台之上,仰头看着天上飞过的仙鹤,缭绕的灵雾将他面容笼罩,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他在一众关心的目光中转身去了道藏阁。

      那里放置着凌霄宗收录的各类功法、奇书异志,更重要的是宗门历代发生的大事史记也存放在那里。

      此前谢易璟嘴上说着不信,实际上心中已经信了七成,毕竟事实就这么摆在了他的面前。

      而且那二位……

      想到记忆里的那两个人,谢易璟手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他垂下眼睑敛去眼底的黯然。

      他们并没有说谎诓骗他的理由。

      即便再难过,他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若是凌霄宗内真的有内奸,对于整个凌霄宗来说都是巨大的隐患。

      当务之急是将人给找出来。

      至于他的身世……

      反倒是其次了。

      就这样想着,他挺着背缓步迈过连接浮岛之间的桥梁,走进了一座占据了整座浮空岛的高塔之内。

      而在谢易璟完全没注意的角落,这些天同样神出鬼没的芙蕖剑尊走了出来。

      她皱着眉定定看着谢易璟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高塔内,她才低声问路过的弟子怎么了。

      “这……弟子也不知,只见小师叔回来的时候神色就有些不对。”

      “……”

      芙蕖听完挥手让弟子离开,清冷脸上罕见地出现些许思索,随后闪身消失在角落中。

      道藏阁的书籍也分为三六九等。

      一些寻常的功法、藏书普通弟子也能接触到,但高阶的功法文献是需要宗门授予的准许才能翻阅的,而关于当年异种入侵的内情记载,正是属于后者。

      所幸谢易璟是现任掌门的亲传弟子,本身在宗门里的地位也足够特殊,所以任守道藏阁的长老并未为难他。

      “关于百年前异种行动的详细记载都安置在最顶层,你小子想看就去看,有什么不懂的再唤我一声便可。”

      看守的长老低哑着声音叮嘱了一声,盖着书的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细听还能听到细微的鼾声。

      谢易璟沉默着对点头对眼前的长老致谢,然后直接往最顶层的地方走去。

      顶层的藏书不多,谢易璟站在一片星海中,心念一动,天边的一个星点化作一抹流光直直落在他的掌心上,很快就幻化成了一本书的摸样。

      星海褪去,谢易璟拿着一本陈旧的书籍在顶楼随意找了个地方开始翻阅。

      [天元10384年,天崩。

      方外妖邪突破天障,于地渊入侵鸿辽。极东恣阳、平舆,极南安乡,极西蛮荒、极北神殿遗迹,中土无尽湖均现其影。

      此妖邪貌若蜥蜴通体覆鳞、尖嘴利爪,内等级森严,高阶异种与人相近。

      喜食人,叫声邪异擅摧人智。

      其主部队落于极西蛮荒之地,仅半月,极西大半生灵葬于妖邪之腹,犹觉不足,遂挥军南下。

      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血流成河。

      各大宗门势力弟子精锐、洲土有志之士纷纷奔赴极西战场,联手将妖邪大军逼停至西与南交界——春骅谷。]

      谢易璟摩挲着发黄的页面,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仔细记在心里。

      春骅谷之战。

      他小的时候时常听宗门里的长辈与他说起,听说当时支援的修士从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往西烬飞去。

      御剑飞行的、坐着飞梭前去的、凌空而行的……密密麻麻,前仆后继的人流像无数流星一样覆盖整个天空。

      但这些事情都是所有人耳熟能详的,他需要的是更隐秘的、属于凌霄宗内部的记载。

      许是感应到了他的心声,那书就像是生了智一般哗哗地无风自动翻起页来。

      最后在一个页面停了下来。

      [……聚集此处皆是各路豪杰,性格各异,不久便嫌隙渐生。

      如今大敌在外,实属不宜再生内患,且方外妖邪多有奸滑,春骅谷防线仍需有人统领大局。

      经商讨推举,以凌霄宗问鹤道君为首、各门派……等道尊辅佐,共同安排布防。]

      原来当初春骅谷的布防是由本宗门的前辈着手安排的……

      那宗门弟子确实是有可能接触到当初的布防情况。

      谢易璟皱着眉,仔细端详着那陈旧的纸页。

      难道那奸细在当初前往春骅谷的那一批弟子中?

      不,不对!

      当初春骅谷沦陷后,当初前往支援的修士基本都已经牺牲了,包括隶属凌霄宗的问鹤前辈。

      仅有那夜见过的疯子得以苟活。

      如果老掌门的死是因为灭口,那么就说明这奸细不是当初前往的那一批。

      谢易璟一目十行,手上快速翻页。

      很快,他就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请求宗门派遣弟子增援。

      布防图于前线传回,事关重大,经手此图者名讳均记录在册。

      郑源、陈萧遥、温……齐修平……]

      页面上洋洋洒洒写着几个名字,但最后这个名字却直接让谢易璟的瞳孔一缩。

      他猛地站起身,像是看到什么让他不可置信的东西,那陈旧的书籍就这样顺着他的动作掉到了地上。

      那书在掉落空中被空气带着唰唰翻了几页。

      最后瘫在上面的页面赫然写着:

      [……春骅谷一夜沦陷,百万修士葬身妖邪之腹。

      刚从极北之地赶回的清水道君**携其刚生产的君上***赶往战场,将防线倒逼至极西荒原。

      ……

      ……

      二位圣人献祭,鸿辽得以保全。

      ……

      托孤凌霄宗。]

      清水道君和君上后面的名字早已被抹去,唯有留下的空白处能让人猜出这是两位圣人的名字。

      谢易璟弯弯下腰伸出手,视线触及到这段文字触及到书本上的手停顿良久,最后才缓慢移开视线将掉在地上的书籍捡了起来。

      他将这些名字记了下来,将记载的书籍放了回去。

      历年来弟子进入宗门都会刻录生死牌,想要根据姓名找出这些弟子的来历踪迹并不难。

      随后他找那道藏阁的长老调出了记载弟子生平的案册。

      听到谢易璟的述求,那原本在睡觉的老头撑起身子,眯着眼缝看他,有些斟酌。

      谢易璟的地位比较特殊。

      他是掌门的亲传、如今最年轻的剑尊、父母更是于天下有恩,再加上他从小也是自己这些老头子看着长大的,以往他想要做什么大家都会对他通融一些。

      只是现在谢易璟到底还不是长老,之前看宗门的史料也就算了,现在没有掌门或其他峰主的准许,随意调看弟子的名册还是有些不合规矩。

      但小老头仔仔细细看了谢易璟片刻,发现这孩子的脸色倒是比往常要差上一些。

      “……小璟啊!平日从未见过你如此不合规矩行事,今日如此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头看了谢易璟良久,最终还是起身背着手往一处走去,他步伐缓慢但比寻常的修士都要稳。

      谢易璟会意地跟了上去:“只是好奇百年前的事情罢了,见到宗史上记录不少前辈的名字,便想着看看。”

      “呵呵!时至百年,他们还能得你们晚辈挂念,九泉之下也算是可以瞑目了。”

      “那些前辈都……”

      谢易璟很快就捕抓到重点,匆忙往前跟上老头的步伐。

      那老人却没有再回答,只见他走进一个阁内中心安置的一个阴阳八卦阵中,手一挥,整个空间陡然变成了片星海,随后他招手一颗星辰从天边坠落,流星划过夜空带出绚丽的痕迹。

      很快那颗星辰落到老头手上,化作一本薄薄的书册。

      老头拿着那本书递给了谢易璟,这才感叹:“死咯!都死咯。”

      “有些在大战时就牺牲了,没牺牲的……这些年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在了……”

      说罢,老人摇摇头,“说到底都是修士,会出什么岔子,死在哪个角落都不值得意外。”

      将书递给谢易璟之后,老人说完后见到有进来找书的弟子,他也不再等谢易璟的回应,背着手慢慢往一脸茫然的弟子那边走去。

      “……”

      谢易璟收回看向老人的目光,垂头看向手中的册子。

      哗地一声,册子无风自动地唰唰翻动着。

      这本册子看着薄,实际上里面的页面像是无穷无尽似的,过了好久才停下来。

      谢易璟抿唇,定定看了一下记载的内容,便沉默地将手中的小册子递了回去,便直直出了门,直径往某处走去。

      直至人影彻底消失。

      还在阁内的老人将册子搁在桌上,“这孩子调阅名册之事,我就依律记在你名下了。”

      扭头,那芙蕖剑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阁楼的角落里。

      “你这个小丫头神出鬼没的,这些天竟也没少来我阁中,可是与今天小璟所查之事有关?”

      在他们这些长辈眼里,谢易璟一向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今日所为着实反常。

      只是小孩子不愿说,他作为长辈自然也不会多问。

      “小璟是个好孩子,不管怎么样,小丫头你得悠着点看着。”没有得到芙蕖回应的老人也不恼,反而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句。

      随后也不等芙蕖回应,又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躺下睡了。

      站在角落里的芙蕖依旧默不出声,一向清冷的表情罕见地多出了一些沉重的意味。

      她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同样跟着谢易璟的背影而去。

      而谢易璟呢?

      他一出阁楼,便凌空飞起,直直往自己师尊、凌霄宗的掌门处飞去。

      甫一落地,便不顾侍童的阻拦,直接闯了进去。

      而另一边,嘉平府。

      连着两天两夜给这疯子镇压邪性,如今也总算是有了一点进展。

      随着空气中流转的金色梵文逐渐黯淡,处于阵法中的疯子也从一开始的嘶吼挣扎变得愈发平静。

      无妄撩起长袍站了起来。

      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极限了,佛经只能镇压邪性,但无法根除,像他这种已经被长时间污染的人,再继续利用佛法灌注到他的识海只会摧毁他的精神。

      “看来是有一丝清醒了……”听到声音,疯子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罕见地有了一丝神采。

      以往充斥在他脑海中无数低语终于消失,眼前的光着头的和尚薄唇一张一合,吐出的声音竟让他感到格外美妙。

      疯子不自觉撑着身子向前靠近了一些。

      “那么你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吗?”无妄见状挑眉,直起了身子,询问道。

      “我……是……”

      显然是太久没有流畅地说过话了,恢复些许理智的疯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话说得磕磕碰碰,能明显看得到他的停顿和思考。

      就在疯子说话之间,沈云溪等人也赶来了。

      见到还坐在地上的疯子这副摸样,众人都有些惊喜,这疯子的状态显然是比预期的要好得多。

      谢堰拍拍无妄的肩膀,后者摇摇头表示自己无碍,然后顺势将位置让给了众人,自己寻了一处坐着。

      “可还记得名字?”

      见疯子盯着自己的手久久不语,沈云溪上前再次询问。

      疯子显然对沈云溪等人还留有印象,他口中早已长好的舌头活动了一下,从有些茫然的状态恢复过来。

      他垂眉思索片刻,很快就露出有些痛苦的神色,“逍遥门……”他繁复念着这三个字,似乎这三个字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灵魂之中。

      此人迟迟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看样子是早已记不清了。

      见对方隐隐又有些发狂的征兆,站在疯子后面的百里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然而一直念叨着“逍遥门”三个字的疯子倏地抬起头,眼角周围冒着青筋,额头流出细密的冷汗,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沈云溪,随后猛地想要往沈云溪方向扑过去。

      谢堰长腿一迈,跨步想要挡在沈云溪面前。

      而那疯子刚一动,就被百里死死按在了地上。

      然而那疯子像是触及到什么似的,在百里的压制下,身躯依旧朝着沈云溪扭动着,眼睛中瞬间布满了血丝,喉咙中零碎喊出“凌霄宗”、“叛徒”等字样。

      “你是说,当年的春骅谷之事是凌霄宗叛徒所为?”

      看着疯子的样子,沈云溪瞬间明白这人并不是发疯想攻击人,她伸手拉住了谢堰的动作,直接走上前在疯子的面前蹲下。

      甚至让百里松开了对对方的挟制。

      疯子喘着粗气,盯着沈云溪良久。

      最后才沙哑开口道:“我……认、认得……你。”

      当年,她一剑惊艳了整个鸿辽大陆,也一度是他们剑修最仰望的存在。

      沈云溪有些惊讶,没想到在法则的影响下,此人的记忆竟然还能保留她的身影。

      这也是那污秽的邪气导致的吗?

      “当年,春骅谷……布防……”疯子说得很艰难,一字一句咬字极重,像是要将其中每一个字都嚼烂吞下。

      当年,随着异种数量的增加,他们那一批在春骅谷驻守的修士日渐吃力,所以由当初的统帅问鹤道君拍案将布防图传回,让后方宗门召集人手从各路支援,将异种大军分儿破之。

      然而他们没有等来援军。

      等到的是整个春骅谷沦陷的惨状,那些异种竟然精准从布防薄弱处潜入,撕开了防护的口子。

      异种大军长驱直入,他们这些人触不及防,只能沦为案板上的鱼肉。

      就连修为最高的问鹤道君也遭受五只王级异种的围攻而陨落。

      “我、我当时就在问鹤道君附近……”那疯子的状态似乎是稳定了一点,说话都开始流畅许多,“在道君陨落的最后一刻,趁着灵气外泄利用法宝将受伤的我护住遁入了地下……”

      在遁入地底的前一瞬,那几个异种蜂拥而上啃食道君身躯的场面深深地烙在他的眼底。

      疯子不自觉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涌现一丝渴望。

      沈云溪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地一声。

      疯子的脸歪了过去,良久那充满渴望的眼睛迅速被恐惧和无助替代,他身体又开始抖了起来,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沾满黑色污垢的指甲深深插进他的脸庞之中。

      鲜血随着他的一声声啜泣落下。

      疯子第无数次觉得,变成这样的自己还不如死了。

      要不是要将消息带出来……

      要不是不能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要不是……

      他要那叛徒死!

      猩红的眼珠子从指缝中凸出,显得格外可怖。

      “……冷静些了吗?你可知凌霄宗的叛徒是叫什么?”

      沈云溪没有安慰他,被影响的人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实在是见得太多了。到了这种程度最后的结果要么自戕,要么最后由并肩作战的战友给个了结。

      再多的安慰没有任何用处。

      还没有多杀两个异种给他们报仇来得实在。

      “道君陨落前,那些王级异种曾对他说过……”

      那些异种许是想打压问鹤道君的战意,亦或是想摧毁道君的道心,总之它们将那叛徒做了什么、是怎么主动寻求它们合作的种种细节,都当做炫耀一般对问鹤道君说了出来……

      也或许,正是因为自己听到这密辛,才会让道君在最后时刻出手庇护吧……

      为的就是将这消息带出去。

      凌霄宗出了叛徒,不亚于异种在我方心脏埋进了一枚钢钉。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将这消息带出去。

      那是钉在疯子脑海深处最深的执念。

      “我记得,那叛徒的名字叫……”疯子的脸庞鲜血直流,但他没有在乎,他边想着鲜血淋漓地双手不自觉地挠着自己的脸。

      “齐修平。”

      “是我。”

      云雾缭绕的山峰之上,屏退一众侍童的内殿之中,一向清心寡欲的清衍道君拂袖转身,睥睨地看着下面站着的谢易璟。

      谢易璟瞳孔骤缩,看着高高在上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倒映在瞳孔之中的身影越来越近,他不可置信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用手抓腰间的剑柄。

      然而抓了一空。

      这才想起那晚他将本命剑留在了嘉平府。

      不疾不徐走下阶梯的清衍道君见状微微一笑,感叹道:“我儿当真是长大了啊!”

      “第一反应居然是想弑师杀父吗?”

      “你说什么胡话!”谢易璟听到这句话瞬间是像炸弹一样,当即厉喝打断他。

      “……”清衍道君停在台阶处,眯着眼看着下面那明显是在逃避的孩子,良久露出一丝冷笑,依旧不疾不徐抬脚走下台阶,来到谢易璟面前。

      “为师说的是不是胡话……你心中应该清楚才对。”

      说完看着谢易璟痛苦的摸样,清衍道君抬手就想摸谢易璟脑袋,但被对方下意识闪身躲过去了。

      清衍道君见状笑笑,自然地收回手。

      “现在知道为师不让你擅自下山了吧,虽说你早晚都会知道真相,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预兆得知真相。”

      清衍道君依旧慢悠悠地说着,语气之中完全没有了以往的淡然和关切,此情此景反而让人听出一丝得意的意味。

      他背着手踱步走到谢易璟身后,仰头有些感叹:“原以为你此次偷跑下山只会知道你的身份的真相,没想到那些人居然已经查到这种地步。”

      “还真不愧是……”说到这里清衍道君表情瞬间阴鸷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令自己极其厌恶的东西。

      但很快他阴沉的神色就一扫而空,转过头对着像是迟迟没有反应过来的谢易璟道:“所幸当初的苍黎出事后,我们当机立断放弃了原本的计划,现在任他们再怎么查……也还是我棋高一着。”

      知道是自己的师父的时候,谢易璟原以为对方是有什么苦衷,亦或是其中有什么误会,但现在看着对方那种完全没有悔过之意,甚至还得意洋洋的样子,谢易璟胸中像是有一股无处宣泄的熊熊大火。

      他握紧拳头,“……‘我们’?”

      “你居然将那些没有人性的异种视为同伴?!”

      谢易璟咬牙,脸上有着浓浓的失望。

      “不过是一群控制不住兽性的畜生,说‘同伴’也太侮辱为师了……小璟。”

      “但是作为一把刀,就正合适。”

      单单这句话,就已经承认了很多东西。

      一阵阵眩晕感袭来,谢易璟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完全消失,他狠狠地闭上了眼。

      “所以当初春骅谷的叛徒就是你。”

      “是我。”

      清衍道君无所谓地点头。

      “师爷的死也与你有关。”

      “并非是‘有关’,主使便是我。”

      “将我身世调换的人……”

      “还是我。”听到自己的疼爱的孩子已经伤心到话都几乎说不出来了,清衍道君甚至还好心地将细节给补上了。

      “原本将那孩子扔到地渊,是想让沈云溪清醒后,知道自己的孩子就在自己的跟前被地渊的怪物蚕食殆尽……那一定很有趣,不是吗?”

      随后清衍道君啧了一声,“只是我没想到那孩子居然福大命大,居然让那女人的拥趸给救了。”

      “原本你阴差阳错跟那孩子成为了朋友,我也乐得看戏,只不过我等得了,有人等不了。”

      “好歹现在也绑在同一条船上,我也只能勉为其难配合它们,策划几场人祸扣在那孩子头上,让他众叛亲离。”

      说完,那张俊美淡漠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显得格外邪气,他低头在谢易璟耳边轻声低喃:“就连我也没想到,我儿居然会这么快就接受这个‘事实’。”

      “……当初与那孩子反目成仇的那场大戏,当真是令人回味。”

      真不愧是我的孩子,果真像我。

      清衍道君愉悦地想着。

      然而谢易璟却听不下去了,甚至连拿出储物法器中的备用剑都忘了,直接就握紧了拳头往清衍道君的脸上挥去。

      果不其然,被清衍道君轻松挡了下来。

      谢易璟却不管不顾,翻手一柄宝剑出现在他的手中,毫无保留地对准曾经手把手教导自己穿衣吃饭,一字一句教导自己做人道理的男人劈砍而去。

      见谢易璟将要失控,清衍道君却抽身退了出去,迎着头顶上一闪而过的刀光,修长的手指屈起,轻轻一弹。

      挥舞到眼前的宝剑应声而断。

      “只为泄愤的剑可是伤不了人的。”

      随着断剑当啷掉在地上,清衍道君含笑的话语同时响起。

      谢易璟手握着断剑,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无比熟悉的身影,喘着粗气。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痕迹滑进他的眼眶,又从眼角处一路滑下脸庞,最终在下颌处一滴一滴落下。

      “……为什么?”

      清衍道君面露不解,“你是想问我为何要与异种合作?还是为何要调换你们的身份?”

      谢易璟只一味看着他,没有回应。

      清衍道君却自顾自说了起来:“前者自然是想送某人去死,后者……”

      “我是为了你啊!易璟,我的孩儿。”

      这一声低喃,落在谢易璟的耳中却犹如一声惊雷,他瞪大了眼睛。

      “如果不取代他们孩儿的身份,你怎么会从小有那么多资源倾斜?宗门对你毫无保留、东溟的谢家是你的后盾、世人都敬你……”

      “资源、人脉、声誉!这些东西甚至不用你说,都会主动汇集到你的身上。”

      “父母为子则为计深远,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我的……”

      “你不是!”

      清衍道君露出的慈爱做不得假,谢易璟却一下子用否定打断了他。

      与上次面对沈云溪等人的下意识不想承认不一样,此时他很冷静,看着清衍道君的眼神及其坚定。

      “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

      “你嫉妒人人敬仰的清水道君。”

      清衍道君嘴角缓缓压了下去,眼神很冷。

      “你嫉妒你的师兄,所以你才想将他所有东西都抢到手,包括他留下的血脉所拥有的一切。”

      “没有我,同样也有另一个‘谢易璟’。”

      看着清衍道君逐渐冷下去的表情,谢易璟就知道自己的猜对了。

      与其是说猜……

      还不如说是他早就心有所感。

      以往清衍道君一向以父……清水道君的标准来要求他,清水道君百年突破封天命,他就必须要百年内突破;清水道君十年获得封号,他就要在十年之内获得。

      除此之外还有零零总总,小到学习秘法的天数,大到在世间获得的成就,各种各样的对比从小就在他的生活中出现。

      谢易璟虽然有时候也觉得奇怪,但想到自己的师父是不想让自己丢清水道君的脸,他也就没有深究下去。

      但是现在他一切都明白了。

      他眼前师尊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让子不堕父之名,而是将自己做不到的愤恨全部寄托在了他身上。

      这才会处处将他与清水道君相比较。

      谢易璟就这样看着眼前的男人,脸上出现了一丝嘲讽,“不过你还是差了啊!师父。”

      “如今他们的孩子……百里的修为依旧比我高,早年他从地渊一路走到与我并行的高度,修为被废之后仅半年时间又超越了你精心教养出来的我。”

      “你不及他,你的孩子也不及他的孩子……”

      “哈哈!师父,你又输了啊!”说到这里,谢易璟扯开嘴角哈哈笑了起来。

      不知道是他自己真的感到可笑,还是这样能够戳对方的肺管子。

      而此话一出,原本还能保持面无表情的清衍道君,如今却是再也无法维持自己的体面。

      自从见到谢易璟开始就保持游刃有余的神色终于出现了裂缝,他整张脸都扭曲了一瞬,听着耳边传来的一阵阵低笑,终于是再也忍不住一般厉喝:“住嘴!”

      却见谢易璟对他的怒吼充耳不闻,依旧自顾自笑着。

      清衍道君终于是再也忍不住了,直接抬起手掌就对谢易璟挥了过去。

      带着一丝暴怒的罡风袭来,谢易璟迅速往后一退,瞬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砰”地一声。

      屋内一根雕刻腾龙纹样的柱子直接被掌风轰断,连带着屋内的陈设都被轰成了齑粉。

      若非掌门所在的地方常年运转隔音阵法,此处发生的异动早已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谢易璟站定,收敛起了笑容,定定看着眼前这个丑态百出的男人。

      他的师尊。

      也是自称是自己的父亲的男人。

      时至今日,谢易璟只觉得这一切都荒唐得像是一个笑话,而自己就是其中那个最好笑的笑话。

      粗重的呼吸声逐渐恢复平缓。

      清衍道君收回手,脸上短暂出现的怒意在这极短的时间里便已经收起。

      “随你怎么想吧……”

      “但不可否认,我所说的这些确确实实将你推到了如今这个高度,现在你还年轻对这些东西不屑一顾,但到了以后……你会感谢我的。”

      清衍道君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非常笃定地说着。

      话不投机半句多。

      谢易璟并不想在这种地方跟他争辩。

      “……我的母亲是谁?”谢易璟看着眼前的男人,转换了一个话题。

      然而清衍道君似乎并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又似乎是他自己根本就不在意,他无所谓地回了一句。

      “只不过是一个不重要的女人。”

      不重要……

      他的母亲于眼前的男人而言只是个不重要的人。

      谢易璟想起了那天夜里沈云溪等人提起过的事情,心中蓦然冷笑一声。

      “看你这副摸样,事到如今你还以为你不会暴露吗?”

      “他们早已有了线索,哪怕杀了我,查到你身上也是迟早的事情。”谢易璟说着。

      然而眼前的男人对此根本就没有半分慌乱,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胜负已定,哪怕你现在将这一切揭露出去,对我们而言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谢易璟心中一动,当即就追问下去,然而清衍道君但笑不语,没有再回答他的追问。

      “虽然这话说得有些早了,但是……”

      “你说得对,我的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情,但是到了那时候,身为我唯一嫡传弟子的你未必能够全身而退,不若就跟为父离开……眼下这个身份已经用不上了。”

      清衍道君含笑道:“为父能给你更多。”

      “离开?去哪?”谢易璟敏锐地反问。

      清衍道君却没有顺着话题回答,而是眯眼看他:“小璟,你这是在探为父的底吗?”

      见再也无法试探出什么消息,谢易璟放弃了跟对方周旋。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不会承认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自己的父亲。

      倏地,谢易璟调转身上所有灵力,大手一挥以往积攒在他储物法器中的无数法宝凭空出现,猛地往对方冲了过去。

      清衍道君冷哼一声,刚想拦下,却发现那些法宝萦绕的灵气极其狂暴。

      眉头细微皱起。

      就发现那些法宝同时迸发出了璀璨的白光。

      砰!

      一阵地动山摇,带着火焰的光柱陡然在凌霄宗内最高的山峰上冲天而起,连接天地久久不息。

      谢易璟竟然选择将这些法宝自爆。

      “发生什么……”

      “是掌门所在的地方!”

      “敌袭?!”

      这一冲天的震响,直接惊动了宗门内的弟子,所有人第一反应就往主峰那边冲。

      而掌门所在之处的建筑早已被强大的爆炸摧毁,连高耸的险峰都被炸出一个巨大的口子。

      饶是清衍道君猝不及防被那么多高阶法宝自爆袭击也自顾不暇,反而让谢易璟得到了遁逃的机会。

      两人的修为相差太大,谢易璟一开始就没有想着和对方硬碰硬。

      只要惊动宗门内的人,他就有将消息传出去的机会。

      无论如何……

      哪怕是只见过一面,此时谢易璟脑海里却清晰浮现沈云溪与谢堰二人的脸。

      这男人的修为如今已经达到了度厄期大圆满,哪怕宗门内的长老们联手,也未必能敌。

      能与他抗衡的人,天底下估计也就只有那些人了。

      谢易璟咬牙就往主峰外冲。

      然而还没彻底离开主峰的范畴,谢易璟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主峰周围一张半透明的屏障冉冉升起,很快就将整个山峰笼罩了起来。

      眼见距离那屏障越来越近,谢易璟的速度不减,以指化剑调动周身灵气。

      一道凌厉的剑气就劈在那半透明的屏障上。

      然而那屏障却只像是荡起水波纹一样,将剑气吸收之后又稳稳矗立在天地之间,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谢易璟这才暗道不好,他停了下来,数次对这屏障攻击却依旧无济于事。

      他将手按在那屏障上面,那屏障还是像水面一样荡起一圈圈的波纹,却牢牢将他隔绝在里面。

      细看那屏障里面正缓缓流转着如同头发丝一样细小的复杂符文。

      这是……

      阵法?!

      “好不容易父子相认,何必着急离开?”

      身后传来了清衍道君的声音。

      事到如今,真相大白已经是迟早的事情,但清衍道君还是一副不着急的模样,看起来正如他此前所说,并不在意身份暴露。

      屏障之外,谢易璟能看到一批批弟子御剑而来,却因为屏障而不得寸进。

      在外面,谢易璟能清楚看到以往总是慈眉善目的飞尘真人正焦急地对他说些什么。

      只是因为这神秘的屏障相隔,他竟然无法听到外面的半分声音。

      身后的清衍道君踏空而来,越走越近。

      既然走不了,那就只能拖延时间了。

      谢易璟咬牙转身,看着缓步走来的男人如临大敌。

      “小师叔是与掌门吵架了吗?为何……”

      为何他在这师徒身上看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屏障之外,一位弟子有些迟疑地说着,后半句他没有说出来,但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出现了这个念头。

      说是敌袭,也没有见到其他人的人影……

      同样站在法宝上面的飞尘真人神色凝重,紧紧盯着阵法里面的师徒二人。

      “怎么回事?”

      内门教导符术的文曜长老凌空飞到飞尘真人旁边,翻飞的袖口内镌刻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有些疑惑地问道。

      而在说话期间,又陆续又几位长老飞身而来。

      飞尘真人隐晦地往周围扫了一眼,迟迟没有发现芙蕖的身影。

      “许是掌门师徒之间的切磋。”

      “这也太胡闹了,要陪练也不能闹那么大动静,晚些修好主峰又少不得废些功夫。”

      掌门师徒感情向来极好,此时大伙还真没往师徒反目成仇的方向想。

      只有飞尘暗中皱眉。

      他来得早,所以没有错过当时谢易璟在掌门靠近时的那种深深的敌意和戒备。

      正常的师徒切磋会出现这种敌意吗?

      “你此时对我动手,同样未必能全身而退。”

      “师徒切磋罢了,这很平常不是吗?”清衍道君漫不经心看了一眼屏障外面,那群蠢人竟然就这么傻傻在外面干看着。

      像是打招呼似的,他嘴角微弯对外面点点头。

      一些迟疑的弟子心头又是一松,竟然开始谈笑起来,甚至还在作赌易璟小师叔多少招会落败。

      清衍道君收回视线,这才慢悠悠再接了一句:“纵然暴露也无所谓,左不过是提前些时日离开。”

      “说起来,你不担心吗?”

      “毕竟我只要还是掌门,为了保守我的身份它们就不会动,但如果我的身份暴露了,你说……它们会怎么样?”

      它们?

      同伴……

      “宗门内有异种?!”谢易璟迅速反应过来。

      清衍道君很是喜欢看谢易璟这副生气的模样,“毕竟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自己人用得才放心。”

      现在在凌霄宗,他不仅是宗门的主心骨,同样是那些潜伏在宗门里那些异种的主心骨。

      他一旦暴露,那些异种就没有再潜伏的理由了。

      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恐怕会有不少无辜的弟子会死于自己的昔日同门的刀下。

      谢易璟拳头握紧,一时间竟然进退两难。

      被他决断更快的,是一道寒气森然的剑光。

      清衍道君早有所觉,挥手将拿到凌厉的剑气挡下,两股力量的剧烈交锋,乱流将山峰周围的树木全部席卷绞碎。

      待风停。

      只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执剑挡在了谢易璟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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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接档文预收,这本完结就开~ 幻言搞笑文《人前显圣系统是个中二病》 同系列奇幻《龙傲天兄长失踪后》 龙傲天会重新改文,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点进去看看介绍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