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海风》峦白

30、潮湿 后悔

　　幸而今日里金春穿了一件陈斯屿宽大坚硬的工装外套，她拿过包间里瓶子里的透明色液体，闻了闻，浇在了衣服的内衬。

　　只能等出去了再道歉了，她将湿漉漉的大衣遮掩住口鼻，站在二楼包间尽头，看着滚滚飞来挡住视野的浓烟，陷入犹豫。

　　人群已经散去，走廊里只剩下孤零零的她自己，金春咬了咬牙，心想冲过去，也许还能活下去。

　　她站在那里，做好了冲的准备，但到了紧要关头，她却放慢了动作，被脑海中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

　　像人站在悬崖峭壁上俯瞰山下景色，像嗜血的人看到血流成河，她脑海中关于死亡的景象浮现，几乎就是在那一瞬间，她想象了那个画面，她忽然觉得，她竟然接受了这个结果。

　　那好像是真实的自己，就在面对着滚滚白烟的瞬间，旁若无人，她头一次可以不用考量那么多，她觉得心中一阵轻松，浑身充满了懈怠，想要就此坐在此地，不再想有冲出去的劲头。

　　金春觉得浑身发软，模模糊糊间看到齐奥的脸，但又不是，好像又是陈斯屿，闻到了陈斯屿的味道，又或者是阿伟，小洁，她生命中任何一个出现过的脸，都在此刻如同走马观花地从她面前闪过，她枯萎地坐下了，很快，她转过身，用尽全力关上了身旁包间门，用湿掉的大衣抵住了浓烟。

　　这里除了这扇门再也没有出口，她只是目光呆滞地看着浓烟侵入，她往后退，而后意识也逐渐变得浑浊，像一只瞌睡虫牢牢地拽着自己。

　　她几乎全身被浓烟包裹，她几乎完成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在跳舞。

　　她跟随浓烟节节后退，找了个皮质直排沙发，像那个光着肩膀背对着她的女孩一样，同样也背对着门，闭上了眼睛。

　　她沉沉地睡了过去，周遭都是灰暗看不清边界的岛屿，她终于放心地坠入了冰冷黑色海底。

　　以前幻想过的，现在终于要结束了吗？

　　齐奥拨开人群，用尽全力冲上前楼，却被人群带着往后去。

　　忙着逃离的人们骂骂咧咧，谁都不愿为这个反方向的人让路，甚至有人还大声斥责他：“你有毛病吧，别挡道了！”

　　齐奥生气，眉头拧在一起大吼道：“让一让，让一让，还有人在上面！”

　　众人虽着急愠怒，但也终于让开了一条路，他终于扒开人群来到了楼上，身后的阿伟叫住齐奥。

　　“唉，别进去！危险！”

　　齐奥顾不上那么多，他进了入口处的包间，环顾四周，褪掉了身上的衣服，拿起一旁的矿泉水瓶，闻了闻，确定无误后，掩住鼻息，冲进了火海里。

　　他满脑子都是她，那种恐惧和颤抖让他心里发毛，他挥舞着眼前浓烟，压低了身子，推开了一个个包间门。

　　里面没有人。

　　他胸中传来阵阵痛意，又无力地朝另一间走去，直到最后一间包房里，才看到了躺在沙发里睡着的金春。

　　齐奥未张口，用指尖推搡着金春。

　　眼前的人无意识。

　　他起身，忽然一个趔趄跪到在地，他将湿掉的衣服牢牢地敷在她鼻息间，伸手去拉她。

　　她好轻好轻，他觉得自己也好轻好轻，他用尽了全力，将她背在了自己身上。

　　周围浓烟弥漫，齐奥觉得肺内好似灌了铅。

　　他一步一步地费力前进着，他忘记了一切，只记得要把身上金春安全送出去。

　　老邱原在屋外疏散人员，他汗流浃背，看着被烧毁的房间，心里似是在滴血，尤其是火势从一楼烧至二楼，浓烈的烟几乎席卷了整个房间，他被整场火弄的痛心疾首。

　　突然，他看到了跪倒在地的齐奥。

　　“他在干嘛？”

　　他指着齐奥问阿伟。

　　阿伟被突如其来的大火搞得晕头转向，他一拍脑门，忽然想起，“金春！邱哥！金春在上面！”

　　“什么？”

　　老邱这才真正慌了，要是金春在自己的酒吧里出了问题，他可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才想起，刚小春姐过来了，按道理她早应该出来了，不应该还在里面！”

　　“快快快，打电话，给120打电话，再给牟立雄打电话，等等，不能打，先打急救电话！”

　　阿伟慌慌张张地照做了，他和老邱都盯着出口，期盼一个健康的金春出来！

　　不一会儿，消防人员过来，将金春抬在一边空地上等待救护车，而齐奥因浓烟侵蚀，也被其他人搀扶着一同等待休息。

　　她就那样安静地躺着，他痛苦地看着她。

　　齐奥觉得金春的身子变得柔软，她眉眼哀怜地垂着，他从来没这样见她这样安静过，他真是愚蠢，愚蠢到相信她的话，相信她可以平安，他不应该放掉她。

　　他不应该，他以前所有的都太不应该。

　　很快，急救车开了进来，齐奥将金春送上了车，他上车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一旁的医护人员问他信息，齐奥只是蹲下，搓动着金春瘦弱的手掌，好像这样就能唤醒她。

　　医院到了，齐奥看着金春被抬了进去，他僵硬地看着她被推进手术室。

　　医生问他：“你是病人家属吗？”

　　“我，我不是。”

　　医生奇怪地看着他，又加大了声音，问：“请问，您是病人家属吗？”

　　齐奥回神，又重复说了一遍，发现自己没有了声音，他的话哑在了嗓子里，说不出口。

　　“您怎么了？”

　　齐奥又尝试着说了一句话，但发现没有用，似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他头一次不知所措了。

　　“这位先生，您别急，病人正在抢救中，有什么信息你可以写下来？”

　　齐奥顾不上自己的声音，他掏出电话准备打给牟立雄，却发现没用，他又给顾曦发消息，叫她过来帮着自己处理。

　　很快，顾曦和宋冉听说了事情经过，忙赶了过来。

　　看齐奥没事，顾曦宋冉松一口气，她着急地去看手术室的金春，问齐奥：“要不要跟她家人联系？”

　　齐奥想到牟立雄的情况，怕他承受不住出问题，忙摆手。

　　“那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宋冉平时嘻嘻哈哈的，这时也严肃了起来：“金春吉人天相，肯定没问题的。”

　　“医生正在全力抢救，请你们尽快联系病人家属。”

　　齐奥指了指电话，想说话，但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说出口。

　　顾曦此时发现了事情端倪，她看着齐奥做着口型，问道：“齐奥，你怎么了？”

　　宋冉也觉察到不对，问：“你怎么了？”

　　齐奥没法解释，他只好写道：“我暂时说不出话了，麻烦你们给牟立雄打个电话，解释一下。”

　　还没等顾曦的电话打出去呢，就看到王妈推着牟立雄来到了病房门口，牟立雄那张苍老的脸怒视着齐奥，好像要把齐奥吃掉。

　　“怎么了？怎么回事？”

　　齐奥没法一一详细说明情况，他指了指病房内，不一会儿医生来说明了情况，并让牟立雄签了病危通知书。

　　牟立雄看到那份通知书，震惊和愤怒一时间涌上心头，他没想到情况会这样严重，没有想到金春会在自己的眼皮子下出事。

　　今日里是冬至，她说晚上就不在家里吃饭了，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他环顾一周，看了看，问一旁齐奥：“那个陈斯屿呢？”

　　齐奥没注意到陈斯屿，突然这才想到不对劲，陈斯屿才是金春的男朋友，他几乎是忘了这回事。

　　灯灭了，医生出来了，众人围了上去，听医生说：“病人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是还处在昏迷不醒阶段，需要观察观察。”

　　金春被推了出来，齐奥围了上去，被牟立雄一把推开，声称让他靠后。

　　“小春跟你在一起准没好事！”

　　齐奥看着吸着氧浑身插满了管子的金春，他心疼极了，正当她被推入电梯时，隔着老远，他看到了陈斯屿的身影。

　　陈斯屿将妹妹挪在车上后，又觉得单独放司机和妹妹在车上不安全，于是他先将乔乔送回了家，没想到一回酒吧就听说发生了这样的事。

　　更听说了金春为了救一个女孩子自己重返火场的故事，他打听到医院，就匆匆赶来了，没想到看到满眼憔悴的齐奥和他的朋友。

　　陈斯屿憋住了火，他快步地走至齐奥身边，还没等齐奥先发火，只见陈斯屿后退一步，猛地一圈哐地打在了齐奥脸上。

　　齐奥喷出了一口鲜血。

　　“唉，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打人呢？”顾曦尖叫着，她头一次见这么嚣张的男人。

　　宋冉气不过兄弟被欺负，揪起陈斯屿的衣领问：“你是什么人？”

　　“我是她男朋友。”

　　宋冉看了一眼齐奥，神情复杂，刚兹起来的火被陈斯屿的一番话浇灭了，原来金春有男朋友啊，这小子，什么时候做这种事了？

　　齐奥说不出来话，他吐掉一口血，二话不说地从犹豫的宋冉手中接过暴怒的陈斯屿，一个肘击在腹。

　　陈斯屿痛到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