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海风》峦白

27、潮湿 拜访

　　陈斯屿就像一杯温开水，温开水的好处是，温热，解渴，不烫人。

　　这是金春第一次从功能性的视角去看待男人，齐奥的离开使她摆脱了年少时看待男人的那种滤镜，她不再观察一个男人的皮，而是从他的眼神中看进去，挖出男人的骨。

　　陈斯屿是个生在富贵乡的男人，他完完全全不同于齐奥，他缺少了那种皱巴巴的紧张感，举手投足之间都很松弛，他喜欢与朋友玩乐，喜欢出海钓鱼，喜欢徒步登山，他有大把的时间将自身投入自然，他不害怕失去。

　　所以他当然也不真的害怕金春离去。没有了金春，他会找到下一个金夏，金秋，或者金冬，又或者是银春，铜春，铁春，谁知道呢？金春想。这也是她不打算离开的理由，与陈斯屿在一起，不用太过费力，不用哭哭啼啼，不用揪着一颗心想某种失去。

　　所以自出海归来之后，金春就将自己真正意义地看做陈斯屿的女朋友，做一个女朋友该做的事情，比如在黄昏时分在他办公楼下等他下班，周末像寻常情侣做做饭，放长假时被带着满世界闲逛，日子一长，连自己都觉得像了，她角色扮演入木三分，也当真忘记了从前。

　　时间惶惶经过，一转眼，到了冬至时分。

　　陈家家风老派传统，老一辈人还保持着朴素节俭的习惯，对传统节气更是看中，尤其是在知晓了金春与其儿子谈恋爱之后，便邀请她冬至时节来家里吃饺子。

　　金春不想留牟立雄一人孤零零的，于是与陈斯屿说好了，中午她留在家，下午与他一同回去。

　　自从病了一场之后，牟立雄的身子大不如前，年轻时的喝酒应酬给他早不再年轻的身体留下了许多硬伤，尽管他后来小心保养，处处留心，终比不上之前了。

　　金春对他的态度也变了许多，以前不晓得，现在知道了，总不能像之前那样专拿话顶着他，她也顺着他的意做事情。

　　她也主动说起公司的一些事，讲给牟立雄听。

　　比如市场部在他生病期间开拓了线上市场，招了几个年轻漂亮的小姐姐直播带货，让牟立雄这种传统地产公司也抓住了互联网经济的热潮（虽然金春也不懂他们在网上卖什么，卖房子？），这个决定，也是当时牟立雄极力阻止的，比如跟采购部经理混熟了，熟悉了公司供应链资源，比如去了总裁办了解公司下一步发展规划等等之类。

　　牟立雄缓缓听着，虽他言语上迟缓，但早年间训练出来的基本素质还在，从金春的汇报中他敏锐地嗅到了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原先跟他一起打拼的老臣并没有将这些重要的转变告诉他，牟立雄觉得自己被忽略了。

　　金春对此并没有多少感知，她又说起自己晚上要去陈斯屿家里吃饭，不能陪着他了。

　　牟立雄原先为她准备了好几个对象，他最中意的是于之宜的儿子，但于家小儿子未到，没想到金春和陈家儿子谈起来恋爱。

　　他叫来王妈。

　　“准备几份礼物一并给陈家送去。”

　　金春接受牟立雄好意，没想到牟立雄继续问道：“去别人家里大大方方的。”

　　“我知道了，叔叔。”

　　金春起身，将桌上碗筷递给王妈，牟立雄没再说什么，神色暗淡地推着轮椅去了书房。

　　她心里不自在，又矛盾，以前希望能挣脱他的束缚和掌控，现在，他忽然张开手，没了掌控的气势，她反倒不习惯了。

　　“叔叔，您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牟立雄顿住，点了点头，又朝着屋内走去。

　　吃过饭后，两人约好了见面地点，司机将金春送过去，又将安排的东西一一放在陈斯屿车上。

　　没想到，陈斯屿车后座另装了一份，也是替金春准备的。

　　“你费心了。”金春看着齐备的礼物，心里踏实。

　　陈斯屿宠溺地摸摸金春的脑袋，将东西放好后，推着她坐在前座。

　　陈斯屿开车缓缓前行，不一会儿，金春看到车子驶入闹市区，忽然树木林立，周遭静谧，在从一侧大门驶入，金春看到一栋栋上了年纪的老式住宅小区，房子外层有砖红色和淡蓝色包裹，再近了瞧，有斑驳掉落的皮。

　　金春不知道的是，她今日要见的不仅仅是陈父陈母，还有陈家爷爷奶奶姑姑舅舅。

　　今日里，是个大一点的家庭聚会。

　　金春跟在陈斯屿身后，上了楼，她听到不远处有狗兴奋的吠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她迟疑地顿住脚步，满心希望不要是那一家。

　　她害怕狗。

　　陈斯屿在此起彼伏的狂叫声中停住了，他敲了敲门，手中东西有些沉，他换了换手。

　　金春听到不远处齐聚的欢声笑语，她顿住脚步，等待着陌生面孔的到来。

　　门开了，金春嘴角扬起微笑，她已经想好了说辞，决定礼貌又腼腆地吃完这顿饭，但一抬头，一个巨物猛地朝她扑来，她穿着细小的高跟鞋，没站稳，身子一倾，被眼前的庞然大物推倒了。

　　面子里子都被弄乱，金春头发乱做一团，听到一旁陈斯屿呵斥，大狗这才从金春身上起开。

　　来人先是一声哎呦，哎呦呦，又引来其他人观看，又是一声哎呦，哎呦呦，金春在这几声哎呦呦中艰难地爬起来。

　　出师不利，金春觉得一阵痛，她扶着已经伤痕累累的腰部，微微笑着。

　　陈斯屿不开心，朝着里屋不知哪个小辈，说道：“快把狗牵进去。”

　　陈斯乔比这两人来得早，看到金春狼狈模样，不自觉地笑出声，陈斯屿怒瞪着妹妹，将东西递给她，他自己扶着金春进屋。

　　“小春，没事吧。”

　　金春摆手，“没事没事。”

　　她忍着痛，进了屋，这才看到屋内坐着一大帮人，陈斯屿介绍，这位是她叔叔，这位又是他姑姑，这位是他表姐，那位是他表哥，最后才轮到他爸爸妈妈，还有他爷爷奶奶。

　　陈家母亲细细地打量着金春，想知道是何等人物将自己儿子迷住，早听丈夫说是牟家收养的女儿，她心中些微芥蒂，总觉得比自家家室差点，今日里来人细瞧瞧，倒是一派温婉模样，比陈斯屿早年间找的那几个女朋友好多了。

　　况且做母亲的，了解陈斯屿是什么脾气秉性，看金春不像是外面乱来的那些女孩子，若是到时候真成不了，可别害了人家女孩子。

　　金春觉察到陈母的眼神，她习惯性地整理额前头发，恐刚才的小状况让她失态，她温婉地冲着陈母笑了笑，微笑着打了打招呼。

　　“伯母好。”

　　“斯屿，快跟大家介绍一下。”陈母爽朗说道，没有半分为难的腔调。

　　陈斯屿吭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他拉起金春的手，叫了一圈人，然后说道：“这位是金春，是我的女朋友。”

　　长辈们纷纷打量着金春模样，比陈斯屿小的兄弟姐妹们在乔乔的带领下瞎起哄，金春倒没不好意思，说了自己的姓名，并让陈斯屿将带来的礼物一一分配。

　　分配完毕，一家人坐在客厅闲聊，每个人都在金春脸上停留两三秒，又客气委婉地笑着，还没到开饭时间，众人很快将谈话焦点落在金春身上。

　　“小春，你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28岁。”

　　陈家伯母看了看金春，她笑着说：“28岁好啊，那比我们斯屿小三岁。”

　　金春看了看陈斯屿，他脸上看不出已过三十岁的痕迹，反倒年轻些。

　　姑姑又问：“那是做什么的？”

　　陈斯屿唯恐金春坦诚地说出曾在酒吧工作，忙接话道，她在自家企业工作。

　　除陈父陈母知道金春是牟立雄的女儿，其他人一概不知，自然也不知道陈斯屿口中的自家企业是何意思。

　　“那家里是做什么生意的？”

　　“目前做一些投资。”

　　陈斯屿父亲是70后，自开放后下海经商，成了国内数一数二的房地产商，自然也认识了一些行业里的领军人物，牟立雄就是其中之一，所以当听说儿子与牟立雄家女儿谈恋爱时，他虽对金春的真实身份略有不满，但想到未来二人结婚，有利于两家产业资源整合，也就没说什么，也同意邀请金春这次来家里吃饭了。

　　陈斯乔坐在一旁看着父母审问着这位将来的嫂子，她觉得有些无聊，于是拉过金春的手，说：“我带你参观参观。”

　　金春感谢乔乔解围，她起身，跟着乔乔去了其余房间。

　　他们自客厅起在几个房间里绕来绕去，这间上了年纪的房间是陈家爷爷单位的家属院，四室两厅的标准格局，带一个露天阳台，陈爷爷已经在这里住了大半个辈子，陈家几个儿女劝说，他都不肯离开这里，索性，他们几个子女只能每逢过年过节来看望，陈斯屿和陈斯乔从小在这里长大，不仅常年霸占着爷爷奶奶，而且对于房间布置轻车熟路，自然晓得哪些可以炫耀。

　　况且陈斯屿之前也交过几个女朋友，但带回来这里的给爷爷奶奶看的，只有金春一个。

　　“看来我哥是这次是铁了心了。”

　　“嗯？”

　　金春不懂乔乔怎么莫名其妙说这句，她跟着来到书房，书房上摆着陈爷爷闲暇时用的宣纸和毛笔，一摞摞整齐地放置着，还有他平日里写的字和工笔画，一一悬挂在空中，经风一吹，轻轻地飘荡起来，空中有油墨的气味。

　　“结婚呗，他喜欢你喽。”

　　看金春不明白，乔乔补充道：“先说好啊，到时候我可不当伴娘，次数太多嫁不出去呢。”

　　金春噗嗤一笑，说：“你还信这个。”

　　乔乔抻住爷爷的画，让金春看清楚上面画着什么，金春仔细了瞧，是一张袅袅婷婷顾盼生姿站立着的杨贵妃，金春一点点细看着，发现爷爷的画很有意趣。

　　“那当然了。”

　　金春想说他们八字还没一撇，又想到将来那个画面，或许那个画面会存在的吧。

　　从她选择和陈斯屿交往的那天起，她就明白了会有那么一天，她与陈斯屿交往的代价，或者说归宿，就是加入这个家庭，成为这种热闹和温情的一份子，这是必然的不争的道路，这就是现实。

　　可心里总归是平静的，没有那种兴奋的期待，她曾对牟立雄说过，自己是不婚主义者，倒也没有说谎，那是因为她绝望地认为自己不可能再接受任何人进入自己的生活，但现在她主动地拒绝了齐奥，被动地接受了陈斯屿，她无法再说出那种自私的话。

　　要是以这样牺牲的方式谈了恋爱，又声称自己不结婚，那未免太不道德了太拧巴了些。

　　不一会儿，陈斯屿敲门而入，看到乔乔和金春相谈甚欢，问道：“你们干嘛呢？饭马上好了。”

　　“唉唉唉，正好你来了，哥，你看看这这幅画，这是咱们小时候挤在小板凳上写作业，你非要跟我挤一块，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爷爷跑过来劝架，最后画下了。”

　　金春凑过去，果然两张小人儿背对着挤着地坐着，不一会儿脸拧做一团，抡起袖子打架了。

　　陈斯屿不愿回忆起糗事，忙拉过金春说：“你看看我，这是我从小到大的奖状，我可是尖子生呢，”

　　说到这里，乔乔想起了什么，她忙拿出爷爷珍藏的相册：“你看看，这里都是他从小到大的照片，从幼儿园到小学，高中，大学，还有毕业照，出国的，都在这里呢。”

　　金春小心翻看着，青葱少年变成了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她看到一张合影，是几个少年搭着肩，灿烂地看着镜头，背景是北欧风格的建筑，他们望着镜头，骄傲且自得。

　　“这张是在哪儿？”金春喜欢照片中扑面而来的青春，她觉得一切飞扬起来。

　　“你翻过来看看，后面写着日期和地点。”乔乔对陈斯屿的伎俩轻车熟路，他喜欢摄影，每次拍完照都会在照片后写下日期和地点，少年时他们都不喜欢回家住，老在爷爷这里待着，那些古老青春的故事也都一并就在这里了。

　　金春想翻过来看，却被过来的陈斯屿打断阻止：“快来吃饭了，一会再看吧。”

　　金春放下照片，又觉得不对，照片上其中一人的脸她觉得熟悉，但是总也想不起来，尤其是那男孩的脸和眼睛，悲伤忧郁，好像是她曾经若无其事地描写出来一样。

　　她被陈斯屿牵着手，坐在了饭桌上，陈家老爷子恪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则，一家人较刚才闲聊时分的话少了些，她也只顾着吃菜，完全没看到陈斯屿压抑着的，不怎么热闹起来的脸。

　　晚上七点，饭终于吃完，陈斯屿安排司机将陈父陈母送回去，陈斯乔精神头还足，不愿意回家，她拉过金春，准备邀请她逛街，没想到手机铃声响起来。

　　乔乔开心地叫着：“喂，齐奥，怎么了？”

　　“好的好的，我就来。”

　　齐奥邀请乔乔去喝酒，乔乔不愿意一个人去，预备拉上陈斯屿，但又想着要是哥去了，金春也得跟着去，乔乔站在那为难起来，她不乐意金春和齐奥见面。

　　金春察觉出端倪，她识趣说：“没关系，我先回去了。”

　　陈斯屿也看出乔乔心思，但他不想让金春一人回家，于是想了个折中方式。

　　“我们送你过去，再回去。”

　　“这样也行。”

　　乔乔同意了，陈斯屿的车从街区里出来，驶入绕城，然后走了许久，到了赤道门口。

　　金春想也不用想，那喝酒地肯定是赤道，而且她想也不用想的，肯定有小洁他们，自从她与陈斯屿恋爱之后，她就被自动踢出了那些熟悉的朋友圈，这样说来也未尝不可，毕竟那些都是齐奥的朋友，不是她的。

　　车还没停好，乔乔就跟齐奥打了电话，问道是哪间怎么走，直到陈斯屿将车子停在方便过路的档口时，金春仰头从玻璃窗望过去，看到了齐奥一身黑衣昂首阔步地走来，像是下了班放松。

　　乔乔兴奋地开了车门，下车，她站在人群中，像一只欢快的百灵，冲齐奥打着招呼。

　　齐奥在人群中搜索着的眼神终于有了锚点，他落在那辆黑色的法拉利上，乔乔转过身来，冲着车里两人挥手说再见。

　　车窗缓缓降下，陈斯屿担心妹妹，他脑袋绕过金春，冲妹妹说道：“不要太晚，早点回家。”

　　金春挺直了受伤的腰板，僵硬地转过身，一并做出样子冲乔乔笑笑，她眼神略过那个人，夜晚像一座灰色的幕布落下，在车窗升起的那一瞬间，齐奥冰冷的脸一闪而过。

　　齐奥看到男人的手，抚在了金春瘦弱挺直的腰上。

　　她像是沉浸在蜜糖罐里冰冷美人。

　　齐奥脸扭在一起，被砸坏的手指又期期艾艾地疼了起来，他重重地深呼吸，转过身，带乔乔走进了包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