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海风》峦白

23、潮湿 新人

　　松城的秋天格外短暂，几场秋雨过后，天变凉了。

　　牟立雄的身体一日日好起来，他从病房搬回了家，每日里有专职医生看护，金春不用像以前那样操心了。

　　她遵守承诺，去了牟氏投资市场部上班。

　　牟氏是牟立雄早年下海经商创办的企业。

　　牟立雄原是金春父亲金松远的老师，金松远毕业后做生意赚到了些钱后，便邀请牟立雄与他一起合伙做生意。

　　两人趁着房地产兴起的东风大赚一笔，后因经营理念不合，又发生了那件事，师生两人分道扬镳，自此牟立雄成立牟氏，金松远成立金鑫置地公司。

　　将近二十年的商海浮沉，让牟立雄在松城站稳了脚跟，牟氏也在牟立雄的带领下越做越大，而金鑫因为一次合伙人出卖导致资金链断裂破了产。

　　穷困潦倒走投无路的金松远来找牟立雄，准确地说，是来求牟立雄出手救他。

　　牟立雄念在师生一场，并没有刁难金松远，答应金松远拿出牟氏一年的利润额来投资，但也跟他谈了条件。

　　一半的股份。

　　牟立雄要金松远公司一半的股份。

　　金松远表示答应。

　　可他转头就跳了楼。

　　直到金松远去世，牟立雄也不明白他的选择。

　　他们混迹生意场多年，早就明白生意不是做慈善这个道理，他怎么以为他会仁慈单纯地帮助他呢？

　　就如同他帮助金春一样，他不做那些没有回报的事。

　　好在金春收了心，决定去公司上班，这才让牟立雄放了心。

　　市场部的工作压力大，金春没什么经验，也不乐意做管理层，就在市场部做业务员，成为牟氏集团的一块边角料。

　　她也不喜欢老待在办公室里，所以市场部外出考察项目的活多交给了她。

　　她乐得开着牟立雄给她的那辆车到处瞎跑跑，这天经理安排给她的任务就是去郊区地块考察。

　　地是一块位于城北郊区将近千亩的空地，她在车上翻看着资料，发现是锦天购置的。

　　她想起那天牟立雄介绍的锦天置业，想来是这个公司了。

　　她开了一会，到了项目部。周遭空空荡荡的，只有临近工地临时搭建起的一排排简易房间。

　　这鬼地方，还要开商场，会有人来嘛。

　　金春小声抱怨着，敲了敲门，等待着来人。

　　原以为还是附近工人，却看到穿着白衬衣西装裤的高个男人站在一旁，在旁人展开的图纸上划来划去。

　　听闻有人进来，屋内人抬头望过来。

　　陈斯屿仍低头认真看着图纸，不发一言。

　　金春刚想开口，却被陈斯屿一旁秘书打断：“您是？”

　　“不好意思，我是金春，今天来考察的。”

　　听到声音，陈斯屿扶了扶眼镜，抬头去看门口的金春。

　　她穿着规整的白衬衣一步裙，提着包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别人搭话。

　　与那日里发疯的她完全不同。

　　想到这里，陈斯屿笑了，他放下手中的笔，直起身上前来，伸出手向金春问好。

　　“金春，你来了。”

　　两人指尖轻轻触碰，金春快速地收回手，一种轻微滚烫的感觉涌现出来，她撞上了陈斯屿的眼。

　　他炙热地盯着她看，金春望向别处。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相见，却是头一次在工作场合碰到，工作场合中的陈斯屿气质冷峻，威严感十足，很明显，一旁的人都怕他。

　　“您忙吧，我先走了。”

　　来接待她的那位不知道怎么回事，还不见人影，金春只好从房间里退出来，重新找着房间。

　　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男声。

　　陈斯屿叫住金春，声音轻轻柔柔地：“金春，稍等一下好吗？我这边马上结束。”

　　金春转身，对上他黑亮深邃的眼睛，客气说道：“不不不，您误会了，我今天不是来找您的。”

　　“没事，那你先忙，我等你结束。”

　　金春有些尴尬，很快项目部的同事来接她，她才忘掉陈斯屿的搭话，开始认真投入工作中。

　　等到忙完，天已经黑了，项目部本就在荒凉的郊外，月色暗下来，更添了一丝可怖，她拿着电脑包，上了车。

　　没等启动，就听到哒哒哒敲击车窗声音。

　　金春定睛看，还是陈斯屿。

　　她没想到，他等到了现在。

　　金春推开车门，下了车，纤细双腿站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与陈斯屿说话。

　　“您还没走呢？”

　　“还没。”

　　“有什么事吗？”金春忍着疲惫问道。

　　不远处传来坑坑框框的施工声音，空气中飞来尘土，黏在她的长发上，她现在只想回家休息。

　　“你叔叔好点了吗？”

　　“好多了。”

　　“哦，对了，忘了谢谢你了。”

　　金春这段时间忙着照顾牟立雄，完全把感谢陈斯屿这茬事忘在脑后了，难怪陈斯屿跑来找她，她真不应该。

　　“没关系，你叔叔谢过了。”

　　“啊？”

　　陈斯屿指了指手上图纸，金春明白了。

　　陈斯屿看她天真模样，一旁硕大白亮灯光照亮了她的脸颊，他笑了，将资料收了起来。

　　“要不要一起吃饭？”

　　也许他们以前吃过一顿饭，但她完全不记得了，现如今他又做出如此邀请，她不是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金春拒绝了：“不用了，我一会还得回公司。”

　　“那能不能捎我一段？”

　　陈斯屿指着一旁空荡的地面，解释道：“助理有事先回去了，得麻烦你了。”

　　“可是我车技生疏，不太娴熟啊，你真的要坐我车回去吗？”

　　陈斯屿指了指驾驶座：“我来开吧。”

　　没等金春同意，他就开了车门，上了车，调节着位置。

　　站在一旁的金春愣神，看他等待目光，只好硬着头皮上了车。

　　陈斯屿叮嘱一旁金春坐好，系好安全带，他启动了车子，灰暗低沉的天很快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金春累了，加上她本就和陈斯屿不熟，只好一上车假装睡觉，没想到脑袋歪斜恍惚期间，果真进入了梦乡。

　　再醒来时候，车子停在了某一个高档的五星级餐厅门口，她揉了揉惺忪睡眼，看了看陌生的周围。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没关系。”

　　陈斯屿卸掉了安全带：“还没吃饭吧，这里的餐点不错。”

　　她看了看靠近的陈斯屿，他人绅士体贴周到，是还不错。

　　她想起对生病的牟立雄说得话，“也许陈斯屿还不错。”

　　她总要给自己这样一个机会，去看到别人，去覆盖掉过去感情。

　　于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他们下了车，车子被服务员开去一旁停车场。

　　夜晚太凉，金春打了个冷颤，跟在陈斯屿身后朝着室内走去，没察觉周围异样视线。

　　她和陈斯屿坐在了环境清雅的包间里，点菜吃饭。

　　说些什么呢，金春搜肠刮肚地想了一圈场面话，最终还是被陈斯屿戳穿了。

　　“其实，我很佩服你的勇气。”

　　金春知道他说得是哪件事，有些尴尬不接茬，反倒说：“对了应该及时感谢您，要不是您出手相助，我叔叔也不会那么快恢复。”

　　“您是有从医经验吗？”

　　“哦，我原来是国际救护队，在非洲参加救助工作，后来受了点伤，没法继续了，就过来帮助我爸爸。”

　　“我听说您之前是位作家是吗？”

　　“陈总你太客气了，我之前在酒吧工作，偶尔也写作。”

　　陈斯屿笑了，他看了看金春抿了口茶，神色未变，他喜欢她的坦诚。

　　“现在没写了吗？”

　　金春呵呵笑，掩饰尴尬：“都是一些不入流的作品，不值一提。”

　　“谦虚了。”

　　菜上齐了，色香味俱全，全都是金春喜欢吃的。

　　陈斯屿将筷子装好，递给金春，又拿起一旁碗筷，替金春乘汤。

　　“谢谢，您快吃吧，不用麻烦了。”

　　陈斯屿笑金春的客气，他放下筷子，问金春：“你真的，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吗？”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彻底地遗忘着，距离他们上次吃饭也不过才经过了一年时间。

　　金春低头吃菜，又抬头看了看陈斯屿，她确实没什么印象了。

　　“我们以前见过吗？我是说像这样单独的吃饭。”

　　“那倒没有，不过也是一个商业聚餐，我们在同一个桌上。”

　　陈斯屿隐去了他们曾经还交谈甚欢这件事，他对此意犹未尽，没想到金春倒是忘记了。

　　“哦，这样，不好意思啊，我确实没什么印象了。”

　　“没关系，这下你能记住我了吧。”

　　金春呵呵笑，还没来得及接话，虚掩着的门就被人轻轻推开。

　　她背对着门口，没看到来人，反倒是陈斯屿惊讶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他皱着眉，忍受着被人打断的不快。

　　“哥，真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人了。”

　　乔乔从金春背后转到她面前，开心说：“小春，你也在啊。”

　　陈斯屿不喜欢这个爱看热闹的妹妹，忙对她说：“我们在谈工作。”

　　陈斯乔不喜欢陈斯屿老将她当小孩子看待，她呛到：“吃饭还要谈工作，小心消化不良。”

　　金春对乔乔打了招呼，微笑着，她没起身，没想到从乔乔身后看到了那个熟悉身影。

　　尴尬的，令人不适的，清晰的痛苦感觉袭击了她。

　　金春起身，要走。

　　四个人都是那场闹剧的亲历者，不同的是，金春是始作俑者，要是陈斯屿一个人在，她还能勉强撑住局面，但现在，她不想待下去了。

　　“那陈总，要不这样，我们改天再聚。”

　　她伸出手递给陈斯屿，他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交握的画面进入到齐奥眼中。

　　金春告辞，她起身，拎着包，从狭窄一侧转至门口，门口被齐奥挡住了身影。

　　“不好意思，请让一让。”

　　齐奥没动，投来冰冷刺骨的冷光，那敌意刺得金春心里难受。

　　金春抬头，撞上了他的目光，下一秒就差抬手让他起开。

　　齐奥这才退后，给金春让出道来。

　　不过，他用很小但金春能听到的声音讲道：“这么快就有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