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潮湿 晚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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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齐奥向金春表达心意，他就收到了牟立雄晚宴的邀请函。
日子原定在金春生日那天举办，因她当天有事，宴会被推迟了，后又因她腰伤，无法出席，牟立雄又将时间延后再延后，直到她完全好起来，他才最终敲定。
金春自然不想去，哪有人会喜欢一场名义上为自己好实则“出卖”自己的聚会？但她就像是被逼上梁山，不得不去。
牟立雄是接管了自己一切的人。
他接管了“母亲”，接管了“父亲”，接管了长辈的角色，他好像一根剧烈的钢针盯在她心上那样，让她恨却无法挪开。
她扫到书房那张法国画家的真迹，瞪大了眼睛地回想那一幕，只因她二十二岁在展厅里多看了几眼，第二天，画就出现在她家里。
他行云流水不费吹灰之力地给予，怎么能不想她现在这样左右为难地回报呢？
金春对此心知肚明，在牟立雄眼里，她一半是女孩，另一半则是资源，是利益的砝码，等到下沉时从一边挪到另一边，保持天平的平衡。
为此他每年打进卡里将近七位数的零花钱，每次生日、节日送来价格不菲礼物，就是希望有朝一日，以这样的形式将她“嫁”出去。
金春拒绝他这样的投资，拒绝一种她已经厌倦的世界规则。
她早知牟立雄的如意算盘，所以气愤地扎进世界的另一头，那里声色犬马不堪入目，那里每天被酒气熏得臭烘烘的，那里有的人油腻得像一只猪，可即便那样，她觉得自己还保留着不被他控制的权力，她还有那种不被选择的权力。
她好不容易拖到如今，晃过了几个春秋，没想到在临近三十岁，还要被牟立雄搞个生日宴会，用这样的形式逼她就范。
金春想，罢了，也就这一次吧，她倒要看看牟立雄到底挑的什么金龟婿，他又能拿负隅顽抗的她如何呢。
她带上了微小的珍珠耳环，一种淡而深的灰色，像她此刻的心情，但意外地衬出她的优雅，又涂上了淡淡的豆沙色红唇，换上了一件纯黑收身方领连衣裙，裙长及小腿，她拎起包下了楼。
楼下司机早在等着，金春抬头望了望天，一抹白飘在淡黑的天上，她又看了看表，七点钟了。
聚会地点选在牟家别墅。
车子缓缓地行进大门，从外望过去，屋外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到了，一簇簇人影从她身边经过，她都不认识不熟悉，径直进了屋。
王妈在门口迎着，一见是金春，眼底亮了起来，她马上上前接过包，笑道：“小姐，你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你呢。”
金春点头说道：“谢谢您，不用了。”
随即她顺着入口一旁的楼梯上了楼。
走廊这头是她的卧室，那是牟立雄特意为她装修的。
房间正对着那头是牟立雄的书房，平日里他就在里头看书写字。
两人静静地做自己的事，互不干扰。
金春自上大学后就搬了出去，毕业后也没再回来过，那间屋子就那样空着，没有被动过，像是等待着她回来住。
她顿住，想先去跟牟立雄打打招呼，刚一扬手，就听见屋内传出交谈声音，不高不低地恰被金春听得清楚。
好像是，齐奥？
书房门虚掩着，金春抬眼，看到齐奥日常穿着的那间灰色衬衣，他背对着自己，靠在桌角的姿态像一只弯弓，看不清他的脸。
里面两人哈哈笑着，相谈甚欢，金春本想走，屋里人止住了声音，齐齐地朝门口看来。
“小春，你来了？”
随着门打开，齐奥的身子直成一根笔，双手插兜，递来眼神。
那眼神很迫切，又热烈，金春挪开了眼神，没理会他。
牟立雄语调高昂地问着金春，齐奥迟迟不说话。
“嗯，叔叔，我来了。”
她没发作，连着那日里一起的情绪，压在心底，好像一种燃烧了的灰烬，他的出现让一切都成了无用的粉末，她脸上懒洋洋地，并不想过问他。
“小齐，我跟小春还有话要说，你先出去吧。”
小齐？嗯？小齐？
齐奥眼望着金春，想说些什么，但她神情冷冷地，没有看他。
他意识到不对，点了头，从旁经过，听到金春突然冷哼了一声，对着他，也是对着那声小齐，齐奥不做声，板着脸默默地从她身旁经过。
齐奥出去了，门还是虚掩着，牟立雄恢复了正常表情，看着闹脾气的金春，有些想笑。
“好了，小春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怎么了？叔叔。”
牟立雄坐在巨大的黑色班椅里，面前的梨花木案几宽大黝黑，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打算将集团业务交给你一部分。”
金春原以为牟立雄开口就要说相亲的事，没想到是这样。
他继续说道：“你现在也没个正经工作，”
“叔叔，”金春叫停，她都这个年纪了，他还要打算全方位地改造自己吗？
牟立雄没理金春的话，继续说道：“过年我就要六十岁了，老了，没精力了，集团一些事我交给别人也不放心，你也知道，我一直拿你当亲生女儿看待，这不仅是对你的补偿，也是为你以后将来着想。”
“你也刚好趁此机会学学业务，我会在晚宴上做出说明，让公司那些老臣们多关照关照你。”
金春听不出他的话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准确地说，牟立雄不是跟她商量，而是宣布他的决定，但她对此不感兴趣，这么多年，她甚至都不知道牟立雄是做什么的，开什么公司，有什么业务，怎么可能突然一下子要介入到他的事业中去。
“叔叔，这太草率了，再说了我根本不是上班的料。”
“你怎么没上班？在赤道不是上了这么多年班，老邱跟我说就没见过你这么拼的，两点下班绝不一点走，怎么，到别人那里就是标兵，到我这里就不是上班的料了？”
金春被牟立雄的话将得无地自容，她辩解道：“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再说了，你以为外面那些男人是吃闲饭的？哪一个不是拿着尺子一点点丈量，哪一个不是望着金子放光的势利眼，不说别人，就说你那个同学齐奥吧，还不是一样，我们只是吃了一顿饭而已，他就上赶着来赴今天的宴会，借着你的关系谈合作！”
原来是这样，牟立雄一番话让金春气红了脸，她知齐奥来没好意，但当真的知道原因真相，还是被伤害到，他就那样迫不及待地想结交牟立雄这样的人？难怪他那日里那般靠近她，她当真是个傻瓜。
“要是让他们知道你在赤道工作，他们怎么想你？”
“怎么想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我靠自己劳动取得的正当收入，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再说了，我明天就回赤道工作，那里工作挺好，时间自由，有余力写东西，不需要您操心我的工作，再者，我也不需要男人看得上我。”
牟立雄对金春一连串呛人的话感到惊讶，时间自由？写东西？她不提这个还好，一想着这里他就来气。
“要不是当年你在新书发布会上肆意妄为，你的写作事业不至于到现在还一塌糊涂！”
金春怔住，她没想到牟立雄旧事重提。
她的脸又红又羞，痛苦的回忆涌上心头。
大学时期，她出过一本长篇小说，那时候媒体用了很多溢美词语大肆宣传她的作品，她也随即冲上了那一年新书畅销榜第一名，再接下来，编辑期待金春能乘胜追击，再出一本同类型题材的小说作品。
但金春想挑战其他题材的，编辑最终也同意了，毕业那年，金春交了稿，本以为无人问津，但结果一反常态地好，新书销量节节攀升，连上一本书也卖爆了，编辑与她商定，定好了开发布会的时间，后续还要敲定改编问题。
但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在媒体论坛上发布了金春作品抄袭的帖子，一时间舆论蜂拥而上，正值那天她开新书发布会，有读者拿着新书前来签售，问到了是否抄袭的话题。
她百口莫辩，无法当场证明自己没做过的事，更何况对方说得有模有样，让她回答什么都不是，编辑和经纪人都在一旁摇手劝阻，让她不要回应。
但年轻气盛的金春相信读者，说自己永远不会抄袭，是那些真正的抄袭者蓄意炒作，颠倒黑白，她绝对不会成为他们的帮凶。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汗颜，隔天，媒体变本加厉地写道，美女作家口出狂言、恶毒刻薄、诅咒别人。
不知是谁又挖出了当年金父坠楼导致小孩丧命的新闻，一时之间，金春被扣上了抄袭惯犯、杀人凶手、恶毒作家的帽子，加之她那天低情商的发言让出版社为难，虽然事后他们做出了解释，声称金春只是为自己辩解，并没有恶意，但最终还是敌不过有心人的曲解，自此，她再出书，就没有读者买单了。
而且之后，她也好几年没写出令自己满意的作品了。
想到这里，金春据理力争，这是她第一次想和牟立雄争论，她已经退无可退，忍受他质疑自己，忍受他羞辱自己，但他不能用这样词来戳伤自己。
“我从没有觉得我的事业是一塌糊涂，是你，是你们，觉得好像人必须成功，必须委婉，必须八面玲珑，我做不到，我也从来都没有期待过成功。”
“但你起码要体面一点，你爸爸要是在的话，不会想看到你现在这样。”
“什么是体面？我从不觉得自己不体面，难道每天高谈阔论就是体面吗？永远被你支配就叫做体面吗？”
金春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句话，牟立雄的脸色变得难看。
支配、控制、体面。
牟立雄想，这难道就是金春认为的他们之间的关系？这就是她鄙夷的东西？她不知道的是，体面是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在他自学校辞职下海经商之后，经历过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失败和挫折，都是体面的信念支撑着他，他要过这样的生活，他才拥有了现在的生活，他也希望在他的庇佑下她能拥有这样的生活。
是的，在他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庇佑、关照、照顾。
牟立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是你从来没有尝过成功的滋味，当你拥有了成功，你就不会这样认为了，你会将成功换来的东西牢牢地握在手心，一刻也不得放松，”“你就会明白，一个人将成功让给你，是多么的仁慈。”
当然牟立雄咽下了最后一句话，那样会显得他太过自大。
金春话到这里，眼泪又溢出来：“我当然知道成功是什么，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成功之后的自大和傲慢，那些成功的人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好像拥有了对别人生活指手画脚的权力，自以为是地认为可以为别人做决定！”
“小春，你别太过分了！”
“牟叔叔，我说得是我的父亲，他自以为可以真正地拥有成功，可以长期地不被成功欺骗，以为那只是一次投资失败，但就是这一次失败，让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我们也曾什么也没有过，他成功了，成功地从楼下落下，却留下我，只留下我。”
“我快要三十岁了，可心里还记得十五六岁那个样子，无论时间再怎么变，长相心态再怎么变，我都没有再长大，那不是站起来就好了，那是他砸出来一个废墟，让我躺在了里面，他是在摧毁我，砸掉我，我非常感谢您，感激您收养我，照顾我，但您可能从来不懂我的人生。”
头一次，金春对牟立雄说这些，他要她去结婚，但他不知道的是，她已经对整个人生没有了兴趣。
“齐先生，楼下宴会马上要开始了，您可以下去了。”
屋外传来王妈催促齐奥下楼的声音，屋内两人都显得有些震惊。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潮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