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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6 章 ...

  •   第六章

      1

      奏国毕竟是奏国。

      骑兽沿着凌云山脊笔直的向上飞去,远眺隆洽城内,到处灯火辉煌,一派繁华绚烂。明月不知何时探出头来,将它的清辉洒向广阔富饶的土地,黝黑的崖壁仿佛也镀上了一层银光,熠熠生辉。

      阳子举目四顾,不禁想起了许多年前,与乐俊同乘一匹吉量跟随延王登上尧天山的情景。玄英宫青黑色的墙垣似乎还矗立在眼前,孤寂的黑色大理石柱吸收尽周围一切光线,阴森诡秘但并不令人感到压抑。那时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高中生,心中充满了怯懦和怀疑。

      要相信延王吗?我只是想回家而已啊!那些什么国家、人民之类的我全都不懂,又自私,又卑鄙,这样的我,怎么可能成为王呢?

      幸而有乐俊坚定地站在身后,温暖的手覆上阳子的肩,“选择了自己认为是正确的一方,而放弃了认为错误的一方,这样就没有什么可以后悔的了。我想看看阳子究竟会创造出一个怎样的国家。”现在,阳子正向着成为能独当一面的优秀的王而努力,乐俊,也一如既往的支持着她,就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中。

      阳子一直以为所有的王宫都是差不多的,现在看来,才知道各有其特点。玄英宫因为延王而显得简单随意;白圭宫被前任泰王饰满了玉石和水晶;金波宫被予王布置得充满自然景致;氾王那么爱打扮,王宫也一定是华丽而有品位的吧。那么奏国,也宫如其主,从整体构架中突现出历史的厚重感,雄伟壮观,磅礴大气。刚抵达城门的时候,阳子心里便涌起这样一种感觉。

      守门的卫兵大开城门欢迎主上回宫。先新直接回到内殿燕寝,阳子则被侍者引向外殿的掌客殿休息,准备明早正式觐见宗王。

      阳子被安排在右侧的倾月宫。这里不像王宫正殿一样庄严富丽,但素雅中见古朴,各处细节的布置也看得出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阳子跟随内官穿过长长的回廊——夜色掩映下,灰白的廊柱泛出微微淡蓝——廊柱上雕绘着精美的壁画,俨然是范国的精巧工艺。长廊两侧是花园,亭台轩榭,小桥流水,高低错落,层次分明。在回廊的尽头,出现了一座绿瓦灰墙的建筑,左右对称的格局,漆成月白色的圆柱,正门的匾额上用黑底金漆写着三个大字“倾月殿”。

      “请景王陛下在这里休息,下官告退了。”

      “嗯,谢谢你。”

      侍者因为阳子的话略微怔了怔,没有说什么,转身回去了。阳子兀自迈上台阶,走了进去。

      打扫一新的正厅,一个梳着灰色微卷短发,身穿官府的年轻人正坐在那里喝茶,见到阳子走进来,站起身微笑着说:“阳子……主上,又见面了。”

      阳子轻声说道:“这里没有外人,叫我阳子吧,听起来比较习惯。”

      “但是这里是奏国,我没有行伏礼已经是逾矩了。”

      “这样啊,”阳子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就算是在国外,叫什么称呼也都无所谓。不过,我很高兴能再看到你人类的样子呢。”帅哥啊,比较养眼。

      乐俊套着墨蓝色长衫的肩垂头丧气的垮下来,下意识的摸摸鼻子----胡须没有了,就只能摸鼻子。如果还能看见尾巴,也一定是一甩一甩的----“好不容易才能变成老鼠的样子舒服几天,又不得不穿成这样了。”

      阳子看着他窘窘的模样大笑起来,从以前到现在,乐俊都没有习惯穿人类的衣服。“说点正事吧,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乐俊恍然大悟,转身取来一个锦盒,掏出一只卷轴交给阳子,“这是我国准备向奏国递交的国书,请主上盖章。”

      看了看乐俊,阳子接过卷轴展开阅读。开头是一些客气寒暄的话,下面则说明了庆国知悉奏国瘟疫流行,特送来一批蓬莱所产药品,并希望两国能保持永久友好关系,即正式建交。落款:景王阳子,赤乐十二年。应该签名的地方还没有加盖印章。

      “浩瀚终于决定了?”阳子难掩喜悦兴奋的神情,问道。

      “冢宰大人说时机已经成熟,正是与奏国缔结邦交的时刻。”

      “太好了!”阳子站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的锦囊,在手中轻轻一晃,倒出一个精致的长方形金色印章,仔细审视一番,郑重其事地盖在国书左下角。“完成!”

      “如果我今天晚上不来怎么办?没有玉玺印迹的公文是不能生效的。”

      乐俊一笑:“主上会来的,我相信。”

      阳子有些感动,重新卷起卷轴交给乐俊。自阳子登基以来,已经与雁、戴、范、涟四国建交,但与历史最为悠久的奏国至今未曾有过直接联络。阳子多次与浩瀚谈及此事,浩瀚只说庆国根基尚浅,等过些年国内真正稳定的时候再说。可是阳子不服,执意要来奏国看看,没想到真的找到了一个天赐良机,让浩瀚也点头同意了。

      “这下就没有问题了。”阳子长长舒了口气,庆与奏也建立了邦交,那么就只剩下神秘的舜国,新王践祚的巧国,已经颠覆的柳国,还没选出王的芳国,一直没有交往的才国,还有……恭国!

      “乐俊,你知不知道,原来珠晶就是供王啊!明明还是个小姑娘,却已经当了一百年的王,我都忘了要因为祥琼的事向她道谢了,应该还能见到吧。”

      “主上知道了啊。”乐俊淡淡地说。

      “什么意思?”阳子皱起眉盯着乐俊,“难道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乐俊歪着头,像老鼠一样眨巴着眼睛,“当我听到那个女孩叫珠晶时就猜到她是供王了,不过我想,就算我不说主上也一定会知道的。主上已经不能再被叫做新王了,很多事情是需要主上自己去寻找答案的,不是吗?”

      “乐俊,你和太师在一起,好像变得更加成熟了。”

      “主上不喜欢的话我就改掉。”

      “叫我阳子。不过这样也好,我也该锻炼一下自己思考了,但有些事情不问是不可能知道的。比如说,这些天的事儿你都知道了?”

      乐俊点头,“阳子还是喜欢到处跑,刚看完病人,就单枪匹马上前线。虽然这证明了您的勇气过人,但您是庆国最重要的王,一定要为了庆国保护好自己,您不是也说想要建立一个像奏和雁那样的国家吗?”

      “我知道的,”阳子凝神沉思,“但是奏国的人民也是人民,我不能置之不理。乐俊也是这么想的吧,否则就不会特意跑到这里来帮助我了。不过,怎么就只来了你一个人?那些特效药究竟是什么?哪来的?还有星彩怎么样了?”

      “阳子一下子问了这么多问题,我也得一个一个回答呀。”乐俊清了清嗓子,“我是作为特派使臣来到奏国,虎啸也来了,和其他人一起在后面休息,明天随您进殿拜见宗王陛下。星彩正在王宫的马厩里接受悉心的照料,它很好,您不用担心。但是说到药,”乐俊故意顿了顿,急得阳子直瞪眼睛。

      “是青霉素的片剂呢,台甫大人专程到蓬莱去取的。”

      “青霉素?!景麒?!!”

      阳子张开的下巴好半天都没有合上。那个整天摆着张扑克脸的景台甫大人居然会专程到蓬莱去取药,只为了救奏国的人?他不是只会唉声叹气唠叨个不停吗?该不是发烧了吧?但是他没有钱,长相又那么出众,这药的来源吗……嗯,值得怀疑。算了,管他怎么样,这次给他添了那么多麻烦,回去后得好好感谢一下。

      “算了,管他怎么样,这次给他添了那么多麻烦,回去后得好好感谢一下。”阳子脱口而出,慌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还好,没把前半句也说出来。

      乐俊似乎没听懂,还附合着:“是啊,我也这么想,多亏台甫大人亲自去了趟蓬莱,奏国人民才能得救,阳子又和二太子关系不错,虽然我们并没有什么预谋,但多个朋友多条路,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嗯,没错没错。”阳子心不在焉的回答,心里想着景麒当初为了她不惜亲赴蓬莱;又为了救桂桂不顾血腥味道背他回金波宫;还曾经降临战场避免了一场血战;现在又因为自己的任性重回蓬莱……选中自己这样的王,还真是景麒的悲哀。不如就赏赐他……景麒想要什么呢?侍奉了两代景王的景麒,唯一缺少的就是……

      名字!

      景麒只是称号,不是名字。麒麟生下来就是无名无姓的生物,除非他所侍奉的王仁慈,赏给他一个名字,否则麒麟到死也只是一头无名无姓的生物,连称号都不属于他。景麒最需要、最想要的东西,应该就是主上对他的赐名了吧。至于到底要叫什么……还没想好。-_-|||一直到回国之前,慢慢想吧。

      “阳子,阳子!”一只修长的手在眼前晃了晃,阳子猛然回神,就看到乐俊担忧的脸。

      “阳子,你没事吧,一直在发呆,叫你也听不到。”

      “哦,我没事。刚才说到哪儿了?”阳子无奈的发现,自己果然是喜欢发呆的动物。

      “阳子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忙了一整夜,一定累坏了,明天还要去见宗王,太晚休息对精神不好。”

      “我知道了,谢谢你,乐俊。”

      ******************************************************************************

      2

      清晨,朝议结束之后,阳子身着黑色的朝服,头戴小巧王冠,在乐俊和虎啸陪同下,走进正殿旁的接见厅。

      先新正端坐在主位上,也穿着官服,比起昨夜所见更增添了几分威仪。他身旁站着一个金发少女,面容娇媚,身材标致,一定就是延王形容的“玲珑标致”的宗麟了,的确十分漂亮。阳子不禁想起昨晚兽形的宗麟,的确比兽形的景麒秀气多了,但一想到宗王骑的是这样一个乖巧漂亮的女孩子,阳子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宗王陛下。”阳子向先新行立礼,身后的乐俊和虎啸则行伏首礼。

      “景王陛下不必多礼。”先新回礼,示意阳子一同落座,又继续说道:“昨夜兵临城下,所幸景王陛下鼎力相助,不胜感激。”

      “哪里。”阳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什么都没有做,一直藏在树丛里看着陛下未动一兵一卒折服了叛乱的流民,才是真正的佩服,对于宗王陛下所持的理念也十分赞同。”

      “景王陛下自谦了。暂不说以前的事,就是景王陛下制止隆洽城的骚乱和及时拆穿了玉林假药这两件,就足以表明景王陛下的诚意,我谨代表奏国对您表示感激。”

      “不,那是……”

      “如果不是那样,我们也不会那么顺利的取得胜利,也许我现在还在为如何解除三十门大炮的威胁,和平复人民的强烈不满情绪而苦恼呢。”

      阳子不再解释,腼腆的笑了笑。

      “另外,庆国对于我国药品的援助,带给了焦渠人民莫大的希望,请允许我代表奏国人民向您致以崇高的谢意。”先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阳子行礼,身旁昭彰也温柔的笑着低下头。

      “请,请不要这样。”阳子连忙站起来,扶住先新。“所有国家的人民都是人民,我当然不能眼睁争看着奏国的人民受到伤害,互相帮助、扶持,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宗王陛下又何须如此大礼?”

      先新有些理解又有些欣慰的点点头,深色的眼眸注视着阳子,目光中充满关爱与慈祥。“庆国的人民很幸福,能得到这样贤明的王。虽然庆国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但我相信,景王陛下的努力,人民都能感受得到。”

      “宗王陛下……”阳子呆住,这就是统治了奏国六百多年的王吗?面前的宗王陛下言辞恳切,目光真诚,如同家中长辈一样亲切。“我不是在十二国出生的人,对于这个世界的很多东西还不清楚,怎么敢接受宗王陛下这样的称赞?倒是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您。”

      “请讲。景王陛下的问题,我一定尽力解答。”

      “刚到奏国时,我就发现这里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国家,处处静谧祥和,如人间仙境,世外桃源。我十分敬佩宗王陛下治世的能力,也正是为了向宗王陛下学习才来到奏国,一路上还遇见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人。原本我只打算在城中走走看看,却碰到了焦渠的事,这才知道,治理任何国家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要维持国家的长治久安就更是难上加难。不管王做得多么好,一旦出现细微的问题,人民就会把它怪罪到王的身上,不论哪原因究竟是不是出于自己,甚至还有人厌烦一成不变的世界。他那样的情况在其他国家是见不到的吧,那么宗王陛下认为会有令所有人民都满意的世界出现吗?”

      “那是不可能的。”先新温柔而坚定地说,阳子不禁一震。

      注意到阳子疑惑的目光,先新又说道:“如果所有人都满足了目前的生活,那王还有什么用?王的存在不就是要代替上天给予人民幸福吗?所以虐待人民的王会失道,而善待人民的王则会受到使令保护,就是这样而已。不论王做什么,都会有人赞同,有人反对,有人认为是王犯了错,那是无法避免的。因此王所做的事情正是不断纠正自己的错误,纠正人民的错误,尽量使更多的人民感到满意。如果因此而损害了少部分人的利益,那也是无可奈何的。王是神又不是神,用神的寿命来逐渐实现神所能做到的事,那就是王的使命。”

      听先新娓娓阐述着王的含义,阳子再次陷入了沉默。的确,阳子不理解的事情有很多,有时候她无法从松伯或浩瀚那里得到她想知道的答案,那就只能去询问更有经验的人了,尤其是做王的人,会更加容易的理解阳子的感受。

      “不愧是宗王陛下。以前曾听延王陛下说过类似的事情,现在亲耳听到宗王陛下的讲述,就更加明白了。”

      “但是每个国家都各不相同,具体的情况只能由王自己去分析和考虑,我的活也不过是参考而已。”

      “可是仍然很有参考价值不是吗?”

      “景王陛下若执意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啊。”

      先新被阳子逗得笑了起来,这种笑容和利广的爽朗笑容颇为神似。即使知道在两个世界中父子的含义是不同的,但他们还是很相像嘛,阳子心想,不过她马上又想到了另一个人。

      “宗王陛下,不知道昨夜那颗信号弹是怎么回事?”

      一提到正经事,先新略微收敛起笑容。“那天傍晚利广回到清汉宫以后,我就立刻召集人马聚集在王宫。其实发生这种事情也不能算是意外,从两个月前开始,隆洽城内就不断有陌生男子进进出出,而且目的地都是一家规模不大的舍馆,想不引起别人注意都难吧。但这还不算什么,前几天他们突然又陆续拉来几批很笨重的货物,右将军萧戎向我汇报的时候,他们应该就已经有所策划了。恰巧那个时候发生了焦渠的瘟疫,任谁都看得出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所以我们将计就计,派文姬前去安抚民心,毕竟救人要紧;利达留守隆洽;利广负责监视和调查。如果没有事先做好准备,谁也不可能有那么强的行动力吧。只是他们在药中做手脚的事,是我们没有想到的。”

      “那么那个时候,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城外就如同景王陛下所看到的,利广的信号弹是表示情况比较紧急,需要我亲自出面解决。而之前我就在城里说服了那些本来要起义的人。”

      “只是这么简单?”阳子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就是这样而已。”先新恢复了微笑,轻描淡写地说。

      原来,六百年的王与十几年的王的差别在这里。

      对于阳子这样的王来说,国家的动乱多数是由于官员而起,不动用军队或武力是无法镇压下来的,十年前那场内战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但对于宗王,国家的根基早已稳固,官员在几百年中变化不大,因此能产生叛乱思想的,就只有对历史和事实了解不深的人民而已。他们往往行事冲动莽撞,宗王只需要做好深入调查和精心策划,单单凭借王的威严与天帝的震慑力便足以应对一切了。毕竟不管是哪里的人民,不管承认与否,对于王和麒麟都怀有与生俱来的信任和依赖感,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王的身上。如果不是有这份信任与依赖作为基础,又怎么会产生对王的怀疑和失望呢?

      阳子哑然。如果当初升纩也能和宗王一样善于提前观察和准备,那场蓄谋已久的战争就注定会失败了吧。不,也许那样的话,就根本不可能会有战争了。为了成为同样成熟、沉稳、平和、淡然、随意、受人尊敬的王,为了不再发生战争,自己又需要多少时间呢?奏国有六百年的基础,就算宗王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但只要他说自己的军队已经整装待发,随时可以压倒一切,又有谁会怀疑?然而像庆一样百废待兴的国家,即使说的是实话也没有几个人会信服吧。真是悲哀!

      先新微笑着观察阳子的表情,吃惊、疑惑、沉思、恍然大悟,最后又垂头丧气,心想为什么她会有这么多丰富的表情?不禁开口问道:“景王陛下有什么担心的事吗?”

      “啊,不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治理国家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还有,我可以请问宗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那些人吗?我知道公然反抗王是很严重的罪行,但是我与那些人中的几个也算有些交情,他们并不是因为想要叛乱才去叛乱的,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

      感觉到手臂被某个人推了推,阳子一样瞟到皱着眉的乐俊,心知自己不应该干涉奏国的内务,于是将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

      先新并没有介意的样子,只是笑着说:“景王陛下果然如传闻所说,和任何人都能交上朋友呢。”

      “这个……”阳子窘窘地红了脸,早知道就不应该说得这么直白,被笑话了吧。

      “主上……”昭彰在身旁轻声提醒。

      先新大笑几声:“哈哈哈哈,景王陛下请不要觉得为难,我倒是认为这种精神十分的可爱,也很值得学习,不过我就算了,哪天让利广向您请教请教。”忽然又换了一种语气:“如果没有猜错,景王陛下所指的‘朋友’,应该是翰岳吧。”

      阳子眼睛一亮,转过头去与乐俊对视,乐俊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

      “这没什么奇怪的,当他带着几千人从隆洽城各个角落冲出来时,我就已经站在广场上了。那时候他看着我的表情,还一直深深印在我的头脑中。那是……”先新回味般的在记忆中搜索,

      “从一种禁锢在长久的沉重的失望与悲伤中突然解脱出来的无力与恍然,眼神中流淌的是内心最深处的愿望实现时的激动与难以置信。在那一瞬间,我就已经原谅他了。”

      “‘以前的我居然是那么愚蠢和无知,原来神一直都在我们身边捍卫和保佑着我们的生活,而我却还一味自作聪明的想要自己去证实,我真的,太愚蠢了。我不敢奢求您的原谅,但如果我侥幸还能活下去,一定会倾尽所能向所有的奏国人民讲述他们的王的伟大。在那之前,请陛下任意处置,翰岳无怨无悔!’”

      “他真的那么说?!”

      “正是。”先新点头。

      “太……好了。”阳子的心里泛起了莫名的感动与温暖。果然,翰岳并不是想要倾覆奏国的,他喜爱自己的国家,非常的喜爱,不亚于任何一个奏国人。虽然他选择了错误的方式来证明,但一切都为时未晚,还来得及的,不是吗?

      “那么,他现在在监狱里吗?”希望不要关太长时间,他还要实现他的诺言。

      “不,”先新温和地望着昭彰,“我听从台甫的意见,将他和那几千人全数派往永州,尽其所能,发展繁荣他们的故土,作为对他们逃避现实,抛弃信念的惩罚。现在,他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

      “原来……是这样……”阳子终于释怀,一直担忧的心情也平复下来。翰岳他,也是心甘情愿这样做的吧。

      “宗王陛下。”阳子站起身,示意乐俊将卷轴交给自己。“我很感激您对于翰岳他们所表现出的仁慈,也相信奏国将会长久的持续下去。作为庆国的王,同时我更加希望庆能够同奏一道,互相支持,互相鼓励,共同发展。为此,谨代表庆国人民,请求与贵国正式建交。”

      语毕,阳子将那卷轴恭恭敬敬地递给先新。先新早已起立,看了看眼前少女的严肃神情,郑重的双手接过。

      “为了共同的延续与和平,我在此向天帝祈求,赐予奏国、庆国的永世邦交。”

      阳子抬头仰望天空中黄海的方向,深深的低头。

      ******************************************************************************

      3

      接下来的几天,阳子留在清汉宫内与先新讨论了很多治国方面的事,又计划出第一批物资交易的拟定货单,互通有无。从中,阳子越发认识到自己知识储备的浅薄,不得不经常向乐俊求救。虽然先新夸自己对事物的理解有独到之处,但那也只不过是生长在现代日本的人所共有的常识而已,要想真正担负起一个国家并将其管理得井井有条,实在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阳子面前的路,还有很长,很长。

      第四天,公主文姬回宫,随行的还有微服私访的供王陛下,珠晶。

      “父王,蓬莱的药品作用显著,目前焦渠的疫情已经稳定,多亏景王陛下的协助,病人们都在逐渐康复中。市立医院的大部份医护人员仍留在原地观察,我特地随同供王陛下回宫,拜见父王及景王陛下。”

      先新一边听着文姬的汇报,一边看向阳子及珠晶。“在这次的事件中,景王陛下及供王陛下给予奏国的支持,帮助奏国度过了一段十分艰难的时期,其真挚的诚意令人感动。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奏又与恭、庆分别建交,期望日后三国之间能够彼此互助,繁荣永存。”

      朝议上,宗王端坐于御座之上,宗麟立于宗王身旁,景王、供王分坐于两侧,利达、利广、文姬立于台阶下方平伏的众官员之前。万众瞩目下,宗王端端正正地在国书上印下了鲜红的痕迹。

      晚风吹拂,云海翻腾,一轮圆月悬于暗蓝色的穹庐之上。明月的光辉夹杂着带有腥气的海潮味道,透过窗子倾泻进来,雾蒙蒙的一片,像罩了一层薄纱,又像撒下万道水帘,将王宫与凌云山下的世界完全隔离开,如神仙画栋,名副其实的“倾月殿”。

      阳子静立在窗边,感受着凉爽微风的沐浴和皎洁月光的洗礼,鲜艳的红发四周被染上一圈耀眼的金华。有多久没有这样静静的凝望云海了?似乎在云海中,时间是静止的,就像现在,她自己的生命一样。

      “阳子。”一只灰色的大老鼠走进来,甩了甩细长的尾巴,“明天你就要说出来吗?”

      “嗯。”阳子没有回头,“那时我反复思考了好久的事情,而且乐俊也赞同的不是吗?”

      乐俊有些犹豫:“不过,现在就提出来会不会太突然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接受的。”

      “十二国原本就是十二个国家各自独立的世界,国家之间彼此甚少往来,虽然存在定期的物资运输贸易,但也只是为了增加生存的机会而已,政治上网王与王之间甚至互不相识。在我以前居住的地方,国家的统治者们来往频繁,国家之间的共同组织也很盛行,并因此促进了各国的交流和发展,人们可以在他国定居、通婚、学习、工作。在这里,我不知道同样的方法是否适用,但至少,我想尝试一下。”

      乐俊捋捋胡须,想了想,笑着说:“如果能够成功,阳子就成为十二国史上第一个打破传统的最伟大的王了呢。”

      阳子望着乐俊,但笑不语。延王曾说:“我只是想要维持现状就已经尽了全力,而她,说不定会改变整个国家。”如果现在告诉乐俊阳子还想建立联合国、世界贸易组织和红十字会,乐俊会不会被吓得当场傻掉?啊,真想看看他那样摸着头不知所措的窘迫表情呢。

      第二天,趁着三个人一起闲聊的机会,阳子说出了她的想法。

      “大使馆,那是什么东西?”珠晶最先发出疑问。对于她,或者说对于十二国世界的所有居民来说,“大使馆”都是个新名词。

      “简单来说,就是在几个国家之间,互相派遣常驻在其他国家的官员,这样的人叫做大使,大使工作的地方就叫大使馆。比如说庆国在奏国有大使馆,那么住在奏国的庆国人遇到麻烦就可以直接寻求本国大使馆的帮助,进而与国内取得联系。而庆国丛奏国进口的货物也可以通过大使馆来采购和运输。更重要的是,在国家倾覆的时候,大使馆可以收容并照顾流散在国外的本国人民,妥善的安置他们,这对于任何一个国家也是十分必要的吧。”

      “景王陛下的意思我明白了,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设立这样的机构不论在和平年代或是战乱的时候都很有作用。那么,景王陛下有什么具体的安排吗?”先新暗自佩服阳子的才华,对于这个来自蓬莱的王产生了更加浓厚的兴趣:她到底会建设出一个怎样的国家呢?

      珠晶眨眨眼睛,默然不语,但也饶有兴致的期待着。

      “目前我还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打算,这只是一个提议,若想确切地实施首先就要在秋官的管辖下设立专门的外交部。以前的外交不是被动的接待国外来访客人,就是只有在出使他国时才派上用场,而新设外交部的主要工作就是保持本国与别国的联系和交流。挑选合适的官员常年驻留国外,定期交换信息,不仅可以缓解国与国间消息闭塞的状况,可能的话,也可以每隔几年或十几年举行一次王之间的会谈,制定新的方针政策,架设沟通的桥梁。本来嘛,国家就不只是王一个人在统治,但如果将很多王的经验融入自己国家的治理中,那么就连短命的王也会减少很多吧。对于人民,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阳子的想法真是了不起,我就一定想不出来。不过这样的事不是一个国家独自就能办到的。”珠晶两手撑着宽大的座椅,两脚交叉,悬在椅子下荡来荡去,歪着头说。

      “正是有这种限制条件,所以才要先找到几个国家一同商议着办啊。我原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在蓬莱,国家间的往来十分频繁,各个元首时常出国访问或洽谈,人民也可以混杂居住,自由度非常大。所以我想,若能把十二国……不,哪怕只有几个也好,把这些国家的力量集合起来,是不是就能做出更有意义的事情?宗王陛下、供王陛下以为如何?”

      “好啊,我同意!”珠晶拍手,露出狡黠的笑容,十分痛快地答应下来。

      “我也觉得可以做来试试,这是很伟大的创意。”宗王温和的微笑着说。

      “不过,阳子,”珠晶黑溜溜的大眼睛眯成两弯新月,“庆国都和奏国建了交,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恭国啊?我很想亲眼看一看阳子所治理的国家的样子,而且,”珠晶故意顿了顿,“据说景台甫是个难得一见的俊俏麒麟呢。”

      “没问题,庆国随时欢迎供王陛下大驾光临。至于景麒吗,也许见到以后会让你失望,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当作是借给我星彩的回礼好了。”

      “说好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先新看着眼前两个活泼的女孩子说说笑笑,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

      ******************************************************************************

      4

      奏国永州玉林镇郊外。

      几百年来,玉林都是靠着进出奏国的主干道,依赖运输业、商业、兑换业为生,渐渐地,可以耕种的土地越来越少,整座平原都被废弃了,到处杂草丛生,林木凌乱,凋敝不堪。不是郁郁葱葱的树林,而是凄凄凉凉的荒野。

      然而就在这样富饶却缺少汗水滋润的地方,传来金属嵌入泥土的撞击声。不远处,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提着锄头静静地站在山下。在他身后,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几千名身强力壮得男子挥舞着手中的工具,正在这块曾经被自己遗弃的大地上,一步一步地实现崭新的梦想。

      明明有这么广阔的土地可以耕耘,却为什么非要因为失去了工作而怨天尤人呢?为什么要那样执著呢?早一些明白真相,就不会作出那么愚蠢的事了。为王,为国家,为自己,都平添了许多烦恼。如果不是因为王的仁慈,不是因为她的提点,恐怕……能再见到她就好了。不过,也许已经来不及了。

      “翰岳——”

      熟悉的声音传来,真的是她?翰岳猛然回头,远远地,两个人影正朝着他的方向走来。一个,是全身灰色毛发,背着书箱的老鼠,另一个,是红发碧眸,引人注意的少女。

      “乐俊!阳子!!”已分不清是兴奋还是激动,翰岳觉得心里一股热流喷涌而出,决堤般。

      “翰岳,在这里过得还习惯吗?”阳子笑着问道,却明显的因为担心而微微蹙眉。

      翰岳傻傻的笑着:“这是我心甘情愿做的,况且这里环境也还不错,有吃有喝,又有一大群朋友陪着,不必替我担心。”他想了想又问:“阳子要回庆国了吧?”

      “嗯,临走之前想再来看看你。”

      “哈哈,我这样的人还有人会想我,真让我受宠若惊。那天你突然跳下窗子就不见了,我还怕你出什么事情呢,真是瞎操心。”

      “那天的确出了很多事情,那以后也是。算了,不提也罢。翰岳,你见到宗王了是吗?”

      翰岳一愣,狐疑地望着阳子。她怎么会知道我见过宗王的事?她到底是什么人?却只是承认的点点头:“不错,见是见了,但见完就后悔了。”

      “后悔?”阳子将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见到他。那样威严庄重的王,仿佛一切都掌握在他手中,我们只要平静的生活就好了。阳子说得没错,生存的机会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我已经失去了第一次,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次是王赐与我的,我会更加用心的去行使我自己生存的权利。”

      “那你的舍馆怎么办?还有很多骑兽需要你照顾呀!”

      “那件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幸好有陛下的帮助。”阳子顺着翰岳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座崭新的舍馆正坐落在远处的大路旁。“我们现在就住在那里,依靠出租骑兽和种植粮食为生。”

      “很辛苦,却也很充实的生活。”乐俊自言自语地说,话语中隐藏了些许怀念之情。

      “乐俊也曾有过这种生活吗?”翰岳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这只老鼠一样的家伙,怎么看都像是在城市里有些学问的家庭中长大的人。

      “嗯,不过更加困难一些,而且还住了二十多年。”

      “但是现在不是也过上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了吗?”

      “?”阳子何乐俊同时抬头,不解的看着他。

      翰岳笑了笑,说:“我早就看出你们不是一般的旅行者,珠晶也一样,都是有些来头的大人物。但我也知道这种事什么都不问是最明智的,大家只要还像以前一样过回自己的生活就好了。”

      “我也希望如此。那……”阳子吞吞吐吐的,不知道该不该说,害怕说出来又会勾起不愉快的回忆,但却是不得不问的。“你知道,惟易他现在怎样了吗?”

      “他啊,”翰岳叹了口气,“因为是主谋者,虽然没有成功,但无论台甫大人多么仁慈,也不可能轻易被饶恕吧。他被放逐了。”

      “放逐?是驱逐出境吗?”阳子可不记得庆国的法律中有这样一条。

      “差不多。在奏国,除了斩首和终身监禁,就只有放逐的惩罚最为严重了。”乐俊回忆着以前学习过的知识,轻声解释道。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如果阳子继续在十二国旅行,也许能碰到他也说不定。”翰岳笑着说,那笑容阳子看了心酸。

      “其实现在的生活也很惬意,很自由,很愉快。我曾经希望全国人民都能过上这样快乐的生活,甚至不惜一切渴望去证明我的想法。然而当事实告诉我,我才是那个不快乐的人时,说实话,很讽刺,真的很讽刺。先天下之乐而乐的确崇高,但我不是圣人,更不是神,那就只有从我乐起,再去感染其他人了,对吧?”翰岳咧开嘴爽朗的笑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阳子也有阳子必须完成的事,不要再担心我了,做点让你自己也开心的事吧。”

      “嗯!”阳子终于彻底放心,她可以无忧无虑的回国了。“谢谢你,翰岳。那么,再见吧。”

      “再见。记住,一定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我知道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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