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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只是宫女,不要做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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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春光明媚,阳光正好,杏花从宫墙外郁郁葱葱的斜进来,鸟也止不住金喉歌唱。
那一天是真的很美,不过是我的身体不好罢了。
我膝盖一软倒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既然我母亲已经得着钱了,就让我死在这宫墙之内吧。
我知道,这一桶衣服倒在地上,会有怎样的结局。也知道,这皇宫之中,我们这种下等宫女的命是最不值钱的,更不会有人来帮我说话。
毕竟做了宫女这些年,我也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了一个不爱管闲事,也不爱管别人死活的冷漠宫女。
可出人意料的是,我并没有真正倒下去。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我。
抓住我的人,孔武有力,英俊不凡,他成了我心中的光。
正文:
1.
那一夜,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终于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将自己卖身为奴。
因我听说宫里缺人,正招宫女,告示里说只要脸上没疤,牙口整齐,面貌端正,无残疾的十五岁以下姑娘就有资格参加选拔。
若是选上了,能给家里人二两银子的安家费!二两银子,对当时逃荒到穷途末路、衣不蔽体的我们娘儿俩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
我握着母亲干瘦到青筋暴起的手,强忍住眼泪。她以前在我眼里一直无所不能,可灾荒到的时候,我才知道她没有办法随便变出一个鸡蛋,一张馍。她甚至要委身于其他的男人来换一碗粥给我,和重病的父亲。
父亲死在了逃荒的路上,我只剩下母亲了。无论如何,我都要好好孝敬她。
我选上了,喜极而泣,可我走的那一天,母亲哭到失声。我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错了,可穷人哪有什么对错呢,能活下去才最重要不是吗。
母亲,未来,你要好好的,女儿拜别。
我把自己的披发理成了髻,身上的破衣尽量拉到平整。我努力让自己表现的不那么害怕,努力让自己在别人看起来冷静的样子。我从评书里知道,小宫女情绪多了,容易活不下去。
可我哪知道,深宫里,谁管你的情绪。
我不过是这宫里,最低等的宫女。
因为没有给太监好处,被发配到了大家都不愿去的浣衣局,扎扎实实的洗了五年的衣裳。
浣衣局太苦了。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洗衣服,经常洗到三更锣响。衣服永远洗不完,大到嫔妃公主,小到领事宫女,所有人的衣服都得在我们手里焕然一新,稍有不慎便是挨打罚跪。
记得我因为太累了,在打水的井边睡着了耽误了洗衣服而被打,因为搞错衣服的熏香了被打,因为帮一个被欺负的宫女说话而被打。
皇宫里,可以打头不可以打脸,因为打脸就是打皇上的脸,所以我们看起来似乎都挺正常,事实上谁不是满头的疙瘩和破皮的膝盖。
我们手都泡烂了,手臂酸痛的提都提不起来,可那些老宫女们完全不来帮手,只是顾自己偷偷聊天,嗑瓜子,抢我们本就不多、不好的伙食。
我也渐渐地变得越来越冷漠,行尸走肉一般的过着每一天,毕竟我就是卖身到这里来换母亲一条生路。
路是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也许后悔的是她们,这些曾经把我踩在脚底下的人,因为她们死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们都会匍匐在我的脚下,瞻仰我的光彩。
回想起来,如果不是进了浣衣局,我就不会遇见他,也许也就没有后面的故事了。
2.
入宫第六年的一个春日,领班的姑姑要我们几个最好欺负的宫女去内侍省领太监换下来的脏衣服。
那时我已经洗了六个时辰的衣服了,站起来时就有些眩晕,但姑姑是不会可怜我的,我排在队列里去领来了脏衣服。
回来的时候正是太阳最大之时。春日的阳光已和煦温暖,多年以后我总是回想起那天的画面,其实温馨而舒适。
可当时的我的确只觉得寒冷异常。我晕晕乎乎的走着,走着,只觉腿脚无力,软了下去。
倒下的一瞬间,我有一丝慌张。
把太监的衣服翻地上了,恐怕几天几夜的跪是没跑了。可我又有一丝诡异兴奋,心想我不会是要死了吧,我终于要死了吗!和那些瘦骨嶙峋的、消散在深宫中的任何一个无名的宫女一样。
生太苦了,死才是解脱。
可是。
我没有死成,也没有挨罚。
一双温暖的大手接住了我。
原来那日,我发着烧。
这双大手的主人,不仅请了太医来给我看病,给我花钱配药,还打点了我们浣衣局的宫人,要好好照顾我。
要好好照顾我,多么温暖的话,就像他温暖的手掌温度一样。
那一天起,所有人看我的眼光都不一样了。
领事姑姑甚至嗔怒又微笑的责怪我,怎么不早说和那位侍卫有牵扯。
只有我知道,我和他真的只是一面之交。
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帮我。
我偷偷打听了他许多次。知道了他叫秦连,他是太常卿家的独子。
难怪他长得英武不凡,难怪他声若洪钟,难怪他可以佩刀。
要知道,宫里的侍卫等级相差也极大,他,应该属于皇帝身边的御前侍卫。
因为他,六年来,我第一次得到众人对我的优待。不,是这辈子以来,所有人对我的优待。
可我知道,其实我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他应该只是心善的帮助了一个落魄的宫女。因为他给了钱让其他宫女多照顾照顾我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的确,像我这样的低等宫女,有什么资格能靠近这样的太阳呢。
但这并不妨碍我,深深地爱上了他。
因为他是我的光,在深宫六年来,唯一的温暖。
我突然觉得我应该振作起来,面对这深宫里久违的黑暗。
我给他绣荷包,给他做靴子,给他做腰带。给他做的东西填满了我本就不多的休息时光。以前浣衣之余我只有疲累,现在却不一样了。
但我从不敢给他。因为我知道,我配不上他。
他是太常卿家的独子啊,而我算什么,一个可有可无的流民之女。
3.
我终于又见到了他,我的心头小鹿乱撞。
再回想起来,我真的不知道那天究竟是什么原因,他会出现在我们浣衣局的门口。
我和他的接触几乎没有,我一直以为,我纯纯的是单恋他。
可在那样紧急的日子里,他的确出现在了浣衣局的门口,他的确要求单独见我。
如梦一般。
他对我说:“叛军即将入城,快跑。”
我一时没有听懂,但我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了。
我走了。
没有多久后,叛军真的杀进城来,我是第一批跑出城的宫女,也是第一批获得了一线生机的宫女。
我一直想找他。他在告诉我我这个消息后就离开消失了。
我没有找到他,却在角落里看到一个娃娃。
这孩子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黄色的衣袍。
多年的浣衣生涯告诉我,这衣服不简单,这个孩子的身份不一般,碰他会惹事。
我看到红透的眼眶,并未想理会他,匆匆向前走去。
可走着走着,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在我的脑海中——秦连。如果没有他,那一天倒下的我,可能就从此成为了这皇城中的亡魂,永世不得超生。
如果现在我不回头的走了,他也许就会成为这皇城中的亡魂。
可后方的喊杀声连天,我自己都不一定能挣出一条活路,何况带着个孩子。
他看起来已经九岁十岁的样子了,就算我不救他,自己应该也能逃出去。
可他为什么瑟缩在那个角落里?
我还是顿住了脚步。
我回头看着那孩子,在大家都忙着往外跑的人流中。
不知为何,我有一种悲悯之感。
大家都在跑。如果我不管他,也许再不会有人管他了。
我对着哭泣的他说,“如果你想活着,就把这身黄服脱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吼他,“磨什么!快!”
他震惊的望着我,仿佛从来没被人这样吼过般。不过手上的确动起来,脱了外袍。
这时雪落下来,落满了我的头发,也落满了他的头发。
我看着他颤抖着身体,依偎进我的怀里。我带着他一起,跌跌撞撞的离开了皇宫。
那一年,帝都下了从未有过的大雪,我们几次靠雪的掩护,躲过了杀戮。
有一瞬间我觉得,虽然我和秦连的地位相差巨大,但我们也是能做成一样的事的。你会救人,我也会救人。
这一年,叛军占领了皇城。皇帝被擒,头颅被砍下来挂在了市井。
曾经世界上所有人的主宰,就这样默默无声的放在了最肮脏的菜场顶端受人指点。而他唯一的儿子,在叛军进城那天失踪。
流言皆传太子已死,可我知道,这个在我面前眨巴着大眼睛教我认字的孩童,正是亡国太子吴晃本人。
五年了,他褪去了孩童的青涩,总是有着一股忧愁的神色。
我不明白他在忧愁什么,我只知道,他什么字都认得,什么道理都明白。大概是因为他从小就被先皇悉心调教。
可我,只不过是一个粗鄙的浣衣宫女。只能管给他挖些野菜,给他在林中抓兔子,给他在小溪里捕鱼,小柴火在林间烧起来烤东西吃,然后做自己的老本行,给他浣衣穿。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随着新帝的地位日渐稳固,我们再没有提起他的身世。随着新君一直在民间抓捕前朝太子,我们再没有妄想过好日子,一直流浪于山林之间。
他的身体日渐消瘦,甚至几次差点死于重病,又挣扎着好了起来。
我总是照顾着身体不太好的他。我经常在想,也许不是他,我现在可以生活在城市里,可以生活在阳光下,可因为他,我永远只能是一个见不得光的人了。
有时我又觉得自己非常的可笑,我原本就是最低等的宫女,在浣衣局那样的地方,哪能看得见光。就算以前没进宫前,也一直是在逃难,一直在逃难,一顿饱饭都没吃过,又哪有光呢。
我的光,只有秦连。而现在,我就是吴晃的光吧。
我偶尔进城补给点生活用品时,就一直在打听秦连的消息。我想知道,新帝登基后,那个曾经通知我跑的他怎么样了。
我想,他如此的丰神俊朗,能力卓绝,一定会受新帝喜欢的。
可是,没有。我打听了好多年,他仿佛从世间失踪了一般。
4.
历史的车轮,仿佛总是用同一种方式,重复出现在同一地方。
新帝登基后5年,原戍边将军攻进帝都。
那种混乱的、杂乱的景象再一次出现。不同的是,这一次,再没有人提前出现在我身边,告诉我危险即将来临。
幸而,我带着吴晃一直生活在深林山洞之中,逃过了这次的劫难。
我们几乎是在山上亲眼见证着,戍边将军从城池门口进入,在帝都之中踏下了滚滚马蹄印。
那一天,我见到了吴晃邪恶的笑容。
这些年我从未看他这样笑过。他总是以一种乖乖男的形象出现在我的生活之中。他听我的所有指示,每天依偎在我的怀中入眠。
有一瞬间,我觉得我可能从来都不认得他。他真的流着天子的血脉,而我,只是一个低等的劳苦大众。
戍边将军真的攻下了帝都,历史惊人的相似。新帝的头颅被砍下来,和先帝一样,被挂在了菜市场的尽头受众人唾弃。
戍边将军占领了帝都,他通告全国,寻找先帝之子。
有一天我醒来,看着吴晃站在山洞门口,腰杆笔直,他郑重的交给我一枚徽章,要我去找戍边将军。
我记得这枚徽章,我带走他那一年我要他脱下皇袍,丢下身边所有的东西。他什么都肯丢,唯独不肯丢这枚徽章,为此我甚至差点不愿意带他走。
可我还是带他走了。曾经的秦连不愿意放弃可怜的我。我也不愿意放弃可怜的他。
可今日我才知道,这枚徽章,竟是虎符,统领全军的虎符。
因为这枚虎符,我们重新站在了帝都的最高处,接受所有人的朝拜。
谁都不知道,站在最高处的我,双腿颤抖。
我哪见过这样的大场面。
如梦一般。
5.
我本是这皇宫中最低等的奴才,谁都可以宰割的浣衣宫女。
可谁知再次回到宫里,却成为了全皇宫人人艳羡的对象。
皇帝亲封我为总掌事宫女,倾举国之力为我寻找母亲,并封我死去的父亲为护国侯。
我的宫门口每日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我见了几个以前我所认识的领事姑姑,都和我关系很好的样子,和我回望当初。
回望当初?让我感谢她们让我泡烂了手?满头包?久跪和毒打?
呵。
我告诉她们,只要能帮我找到我的母亲,和秦连,我就愿意满足她们一切的要求。
不多久后,我收到吴晃的消息:我母亲早在叛军入城时,就被刀砍死在了路边。
吴晃给我母亲大操大办了丧事,封她为镇国夫人,永享后世祭奠。
我的世界,只剩下秦连了。
吴晃也知道我在找秦连,他总是拍着我的肩膀说放心,一切他都会帮我安排好。
我对他很放心,经过几年的相处,我觉得他就和我的儿子一样。甚至觉得我未来有了儿子,都不会有我对他那么好。毕竟我们一起经过了乱世,经历了各种苦难,相互扶持,相互照顾,温暖着彼此。
可有一天,我发现我彻底错了。
有一个臣子大骂我祸国殃民。
我一时懵了,什么叫祸国殃民?他说我红颜祸水,江山都要葬送在我这宫女手上。
红颜祸水?好歹得是个美女吧,可我。。。。。。
越来越多的臣子指着我骂。
我不明白,我究竟犯了什么错,直到有一天,吴晃抱住我说,“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一定要你登上后位。”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推开他一脸震惊,“你在说什么?!”
他说,“我吴晃!这辈子!只认你一个皇后!”
6.
这一年,我已经是一个26岁的老姑娘了。
我和吴晃,终是没有什么结果的。
别说我愿不愿意。这么多大臣盯着。他们恨不得我在这尘世间的下一秒,立刻化成齑粉。
可很遗憾,他们始终未能得偿所愿,因为吴晃实在是把我保护的太好了。
吴晃作为先皇唯一活下来的皇子,深谙害人之道,更谙护人之道。我慢慢的发现,他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可是他永远也想不到,我那么想离开他。
那一天,我偷换上太监的衣服,跟着太监的队列出宫。
经过今天,我就可以永远离开吴晃了。我不欠他什么,而且我想,我可以永远离开那些大臣的咒骂了。
不知经过哪座殿宇的时候,我听到有人提到了秦连。
我脚步一顿,不可自制的往讨论秦连的人身边挪动过去。我隔着木墙,无耻的偷听他们讲话。
“你不知道吗,陛下查出来,正是因为秦连父亲泄密,才使叛军有机会进城的!”一个宫女说。
“秦连父亲?你是指先皇时的太常卿?”另一个宫女的声音震惊的问。
“不然还有谁?”
“天哪,这种事情竟然是隐秘?不是应该把那个太常卿拖出来株连九族嘛!”
“嘘!你喊这么响干什么!要知道那个秦连可是未来皇后的情人,皇帝为了这事儿可愁死了,偷偷处死了秦连不让未来皇后知道呢!”
“哦!我知道了,就是前两天在集市处死的那个!听说死后的骨肉引来了大片老鹰分食呢!这事儿可轰动了!”
“什么老鹰,明明都是秃鹫!这个人,不详!”
“不祥?这世上,还有谁比未来皇后更不祥的嘛。你都没听到外面怎么骂。”
“就是!一个老女人,也不知怎么的就把陛下迷的五迷三道的!还不就是运气好当年救了人。”
我的手抓紧了胸口。我渐渐的听不到人说话的声音。
雨从天上落下来,打到我的手上,脸上。
秦连。。。。。。
是啊,还有谁,比我更不祥的呢?我心里抽痛的想。
吴晃在暴雨中找到了我,他不顾身上已经湿了大片,冲过来抱我。他看着穿着太监服的我,眼睛红了,他说,“连你也要抛弃我吗?”
我看着他,只觉得无比陌生。
后来我确认了,那两个宫女说的都是真的。帝都本来从未有过秃鹫,那一天也不知秃鹫都是从哪儿来的。
秦连,死无全尸。
吴晃再次请求我做他的皇后,他说他已经说服了群臣,我一定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可我。。。。。。。
吴晃,如果不是秦连,那一天我根本就不会救你。
7.
两年以后,帝都的后花园中开了一间寺庙,我留在了那里。
吴晃最后求我,只要我不离开,他什么都愿意答应我。
我在这庙中,青灯古佛,直至白头。
我养了许多秃鹫。因为我知道,他们的身体里,也许有着秦连的血。
就让这日子,一天一天。
消逝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