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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狂风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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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暴雨的夜晚,烘干机兢兢业业地工作着,嗡嗡的,令人好似置身围炉旁,感到温暖而干燥。躺在寝室的小床上,拉紧了床帘,突然间就想起了小学时期的弟弟。他是自二年级起就被送到寄宿学校去的。我以往总觉着,家里花了最多的钱给了他最好的教育条件,高昂的学费,名牌衣物,月假回家时超市的零食采购……父母真偏心啊。那时候的我是怎样的呢?待在混乱蒙昧的乡村小学,周边充斥着粗野俚语,打架斗殴,辍学恋爱甚至是私奔,儿童、小少年的天真与愚蠢交织着,光怪陆离。穿着不知从谁家拿来的破旧衣衫,零用钱甚至是一种奢侈的仅存在于概念中的一种东西——一个乡野贫困家庭的小孩儿。那时啊,自卑到了极致,眼馋人家的新衣服新玩具,听着人家谈论自己根本听不懂的电脑游戏——电脑!简直是顶级奢侈品了。于是这个蠢姑娘又自傲到了极致——永远第一的成绩,老师的偏爱——于是就卖弄着小聪明吹牛,编造一堆自己物质富足的谎话——或许真的有人信吧,又或许别人只是觉得可怜又好笑。我对自己的鬼话心知肚明,一边为此虚荣,另一边更加嫉恨弟弟,凭什么呢,就因为他是一个男孩儿,就该得到所有的偏爱吗。如果没有他,不,甚至如果不用供他上昂贵的寄宿学校,我是不是也能得到漂亮的小裙子,我是不是也会有零花钱而不必在小卖部徘徊许久然后在同学投来的目光中留下一句好孩子才不吃零食后落荒而逃,我是不是不用承受别人了然目光下的讥讽,我是不是不会那么地卑劣,一边高傲,一边顾影自怜,我是不是不会在后来,想起我的童年乃至少女时期,只会觉得灰暗,沉闷,以及,恶心。“弟弟的存在是我不幸的源泉”,这在当时的我心中,根深蒂固。在这个漆黑的雨夜,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了那时的弟弟。我忽然想到,他被送去寄宿时才8岁,他自小是个极为依赖我的孩子,记得那时他去幼儿园我去小学,分开一天他都会大哭一场,小小的他去了那个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的地方,又会哭成什么样呢?没有人问过他的意愿,爸妈只觉得,去那是为了他好,于是,他便得去了,他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哦,还得承受父母“全家大部分钱都供你去那所学校了”的绑架以及大他三岁的姐姐童年期与少女时的嫉妒愤恨。我忽然想到,他似是每年都能添几套新衣的,而我,只能捡别家的衣服。尤其初中时,同班一个女孩儿对着我的毛衣不经意地说了句:这么破的衣服我早扔了。这话永远尖锐地刻在我的心里,一想起就鲜血淋漓,少女时期物质的匮乏,是我无尽的自卑。但是呢,那个遍布富家子弟的寄宿学校里,弟弟是不是就是另一个我?人家的衣服鞋子多到不重样,价值甚至成千上万,他一年添置几件的百元衣物,确乎是不被人放在眼里。他经历过那种尖锐的无地自容的窘境吗,我不得而知,那时的我,也没有想过去了解。还有那被我耿耿于怀的超市采购,散装面包与一箱子牛奶,我眼中的奢侈品,在他们学校里,或许只是会招来嘲笑的东西。那件事突然从我的脑海里蹦出来——弟弟小学毕业时我去帮他收拾东西,他用的是我攒了好久的9.9元给他买的塑料水杯,普普通通的方形杯子,甚至连盖子都掉了,与他同桌桌上的漂亮保温杯对比鲜明——他像是这个世界的闯入者,进去了,却出不来,想要融入,却被隐隐排斥。我憎恨我的童年少女时期,又怎知,他不恨呢。我是个很普通的很世俗的人,我自卑,我虚荣,我懦弱,我选择对别人横加指责为自己找尽一切借口。我无辜吗,我无辜。我不无辜吗,我也不无辜。弟弟,不过是这个世界上,被裹挟着推搡着进入不同环境成长的另一个我。贫困家庭的可怜虫。我恨父母吗,我恨。家境贫穷却生育诸多儿女,生育诸多儿女却不公平对待。我恨他们没文化,我恨他们不思进取,我恨他们偏心,我恨他们不能给我优渥的生活,我恨他们让我在别人面前自惭形秽,我恨他们让我即使到了现在,依旧扭曲。我感谢父母吗,我感谢。我感谢他们生育了我,我感谢他们没像那个蒙昧小镇的旁的人家那样把我送给别人,我感谢他们一直坚持让我读书让我能看见更广大的世界,我感谢他们干着最辛苦工资最低的活却让我平安健康地长大。我果真是个卑劣的人啊,明明心里对一切事情清晰明了,却不愿担起责任宁愿浑浑噩噩清醒着沉沦。原生家庭,原生家庭!!!我的生活已然像个精神病院,纯洁的灵魂再无踪影,浅薄的思绪与良知或者还有些许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