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Becken

1、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宣德二

　　宣德二十六年，镇北候率领谢家铁骑一路向北，直逼帝都，于浔阳遇到永昌候江晦前来抵御。

　　世人皆知镇北候冒天下之大不韪反了，他从帝都杀出一条血路，又反杀了回去。

　　浔阳一战打的艰难，江晦还是谢玄昔日的同窗好友，如今两人却刀剑相向。

　　风雨漫天中，五千骑兵为前军。马蹄泥泞下，是汩汩的鲜血。

　　镇北候铁甲白马背挂强弓，跃马提缨枪，一身红裘立于阵前。他看着对面一身黑甲的江晦，竟然还笑了起来。“昔日你我同窗，没想到今日刀剑相向。”

　　江晦眸色晦暗难明的看着笑的邪性的谢玄，“你记得在东序时先生问你为何读书，你怎么回答的吗？”

　　“你说，你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难道你都忘了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没忘，谢玄眨了眨眼睛，他在心里跟着江晦再次读出了当初的话。

　　这句话横跨了数十载的时光，让谢玄有一瞬间觉得有些恍惚，他好像又看到了当年在东序一身红衣，少年意气的自己。

　　大梁统一中原后，称为圣人，定都洛汜，此后基业绵延数百年。

　　而大梁末年，宣德帝荒淫无度，任人唯亲，天子近臣多奸邪小人，以至大梁皇族逐渐势微，天下四分五裂，大道崩殂。

　　谢玄出生于天下五大望族之一的陈郡谢氏，他同赵郡江氏，琅琊王氏自幼年起就被送往帝都的最高学府“东序”。凡是进入“东序”的世家子弟，大多都是入朝为官。

　　因此谢玄虽是旁支，却被送到东序，足以看出他从小就被家族寄予厚望。

　　在东序的日子大概是谢玄此生最最轻松的日子，因为后来烽火连天，少年郎征战沙场，封侯拜相，从此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谢玄从那段遥远的记忆里抽离，只在一瞬间便冷了脸色，他在刀尖舔血的日子里逐渐明白，自己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少年郎了。

　　“我年少成名，也曾自诩是这世间第一流。我封侯拜相时，也曾殿前立誓，要烈酒灼宴，风雪载途，只为万世开太平。”

　　“可是元晦，圣人却要我死。”元晦是江晦的字，谢玄好像是昔日的同窗时唤他名字般淡淡的说出口，江晦却在听到的一瞬间瞳孔微缩。

　　“他把景钰调到南疆，南疆战乱，我竟不知他是生是死。”谢玄说到这，眼底已经猩红一片。

　　琅琊王氏王珣，字景钰，宝也。

　　是当初和谢玄一同封侯拜相，名震世人的齐名少年将军，也是谢玄的不二臣。

　　江晦眼底情绪起伏不定，面上却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他把长枪横于马前，“我只问你，今日是非要过这浔阳了对吗？”

　　谢玄一想到生死未卜的那个人，心尖都跟着颤了颤。“是。”

　　他闭上了眼，再睁开眼睛时，一双眸子已然有了杀意。

　　谢玄冲在阵前，他的银枪带风，直冲江晦命门，江晦闪身躲过那一招，刚要回击就被谢玄扫落下马。

　　周围的声音实在嘈杂，连风都有一瞬间好像是静止的，再然后就是漫天的烽火狼烟绵延数十里，浔阳城外血流遍地。

　　江晦欺身向前，他被谢玄一枪捅了个对穿。“圣人说，王珣死在了南疆。”

　　谢玄早就杀红了眼，他听到后将手中银枪掷了过去，最后落在江晦身后拿着刀砍过来的士兵身上。谢玄血渍层层，一身红裘早就变得深红。

　　他的腹部早已被江晦一剑捅穿，因为失血过多，此刻走路都有些虚晃。谢玄艰难的走到江晦面前拎起江晦的衣领。“元晦，我不信。”

　　江晦一双眸子的光已经逐渐涣散了，他透过谢玄看向了他身后。

　　那里有尸山血海，那里有浮尸遍野。

　　浔阳一战的惨烈，并非史书的三言两语就能够描述，那数万大军尸骨无还，再也不能归家。而谢玄死时，年仅二十五，他至死都没等到他的不二臣的驰援。

　　王珣从南疆吊着一口气赶去浔阳时，只看到了幸存的谢家军，而他的爱人在尸山血海里自此长眠。

　　浔阳一战后，大梁就像是强弩之末，再也无法延续这数百年的基业。

　　宣德帝的暴虐使得民间怨声载道，镇北候身死更是寒了天下人的心，王珣集结了谢家军，带着谢玄的尸体，和五大望族在这时统一战线，共同起兵直逼帝都，史书上称为“洛汜之战”。

　　大梁这个统治了数百年的王朝就此覆灭，而后百年，大梁定都浔阳，改国号为南楚。

　　史书上记载，南楚帝这一生多为传奇，少时一战成名，举世无双，晚年总是喜欢站在宫墙上眺望远方，最终郁郁而终。

　　没人还会记得，曾与王珣一战成名的还有个总是一身红衣，白马银枪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