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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月镜花 晋江首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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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鼎殿与翰书楼相隔数百,两峰遥遥相望不算远,何烟备了一点薄礼,领着姜沅上门时天已经暗下来,酉时正。
二人拾阶而上,入眼是一片云雾之中的道场,场中摆着一鼎丈高的丹炉,透过观火镜炉中青焰正翻腾不息,外壁却如玉般温冷。
越往前走,八方丹鼎两侧排开,来往二三弟子巡视像是在炼制什么东西。
直行至道场尽头,一幢形似炉鼎的宏伟建筑映入眼帘。数不尽的琉璃瓦,脚下片片青玉彼此相接,虽没有翰书楼那般高却占地广大。
琼宇之间,何烟的目光却被跪在金鼎殿门口的三个弟子吸引。
“元君大人。”
殿中迎过来一个女弟子,模样恭敬,“我家师君说了,请二位不必前往大殿,且随我来。”
何烟收了目光没有多说,由着人领路。
瞧着是往生宿处去她便多问了一嘴,“你们水盈师姐的伤如何了?”
那人无有不答:“经过师君诊治,想是无大碍了。”
三人拐过几处廊亭方才到了女弟子住的生宿,最终在一间房前停下。
“就是这了,师君在里面,弟子先退下了。”
何烟迈开脚又收了回去,看了眼姜沅。眉头微抵,目光无神眼底却透着一股子倔劲。
“水月师君出了名的严厉疏冷,怕吗?”
失焦的目光被声音拉回,从何烟脸上扫过,并不在意,“弟子之间打架,她是师君岂会为难我?”
从前,她来过一次,对这里并没好印象,这次原是不愿意来的。
何烟看在眼里,笑而不语,只嘱咐她:“等会我让你跪下,别跪。”
姜沅抬头看她,头一次觉着她的师姐这样淡淡笑起来像只狐狸,笑里藏着什么她不知道,只是那双隐匿在长睫下的瞳孔分外精明。
片刻,她回以微笑,像她。
“她从床上下来给我舔鞋,我再考虑。”
何烟半眯起眼睛没说话,只先后进了房间。
水盈是水月师君的弟子,故而房间也比寻常弟子大上一点,侧边多了个书房,再往里走才见到人。
水月果然在这里,正站在书案前,一身素衣,长发披肩,手执卷律面冷如霜,饶是这样看着也觉得寒气逼人,十分不好惹。
水盈在案前坐着,嘴唇紧抿,眉头深蹙,手上的笔却不敢停。
“不服?”水月冷淡地盯着她。
知道来人了,水盈却只伏案疾书眼不敢抬,只说:“弟子不敢。”
“我看你倒是敢的很。”
汗珠顺着攒紧的眉宇淌下,水盈抿了抿唇,“弟子知错。”
水月冷哼一声,没说话,目光终于扫向门口二人,“既然二位姗姗来迟,坐吧。”
姜沅扫视一圈,一把椅子都没见着。坐哪?水盈腿上吗?那还是算了吧。
仿佛是料到如此,何烟并未动作,只是不在意的玩笑:“你还是这么幽默。”
依旧换来意味不明的眼神。
何烟淡淡笑着,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有个人还在奋笔疾书,找起了话题:“你的弟子还是如此好学,不像我那樗栎庸材,不堪造就。 ”
水月并不回应,自己挑开珠帘出去了。
珠帘晃荡,璁珑悦耳。
何烟大略明白,这是让她们出来说。
出来就出来。
二人刚一冒头,正巧碰见金鼎殿的弟子从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药,水月握着一卷书负手站在堂中,只让她放在桌上就出去了。
晚风穿堂轻轻吹动手中的书卷,又渐渐合上放在了汤药边上,自己坐了下来。
虽未明说,大抵是默许她们坐的。
何烟知其意,自顾过去坐下,姜沅跟在身侧并未选择落座,她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若是坐了就有点蠢了。
水月捏着汤匙轻轻搅动着滚热的汤药,缓缓开口,“朝乾夕惕不假,丢人的事也不遑多让。”
话里有话,何烟也乐意顺着话茬,“到底还是感念同门之谊,秉性不坏。”
水月:“难说。”
碗中袅袅的烟升起,一息未尽,她轻轻瞥了一眼,徐徐打量,“还有你,没朝着她脖上咬也算菁华教导有方了。”
何烟只是淡淡的笑,她怎么会料到这个水月不仅对自己的弟子嘴上狠,对别人更是如此。
但这个事到底出在她身上,她有责任。
脸上浅淡的笑容渐渐斑驳,消失无踪,随后不着痕迹冷下了调子,“姜沅,还不速速跪下,与你师君赔罪?”
气氛一瞬变了,两股涔冷的寒意一下窜了上来,脑子里孰对孰错早就不重要了,她只是辨不清师姐究竟是说真的,还是假的。
目光看向何烟,只见着一个后脑勺,正焦灼之际恍然看见何烟藏在桌下的手给她打手势。
……
吓死,她都准备跪了。
重整情绪,姜沅眉头深抵,没吱声,也没跪。
水月掀起眸子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衣裳是新换的芭蕉色,脸上干干净净,也正因为干净那些不起眼的淤青才吸睛,脖子上还有剐蹭的伤,一半埋进领口中,手背亦是青紫淤色。
偶然留意到她头上的发带,免不了熟悉。
“师姐的话也不听了?”
何烟余光瞟她,像在施压。
一时安静非常,气氛像沉寂数年的死水。
“罢了。”
水月收了目光,“免跪吧。”
“明日我会亲自向掌门说明事情原委,此事,就当揭过了。”
事情有些出乎意料,甚至意外顺利。
出于对方的深明大义,何烟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一走了之,于是开口寒暄起来,并象征性劝了两句。
“水月师君到底还是疼惜晚辈,殿门前那几个和里边那个何不也饶她们一次?”
“何况水盈还受着伤,怎么说也是你亲收的弟子。”
对方垂着眸子,吐出一句,“与她不熟。”
神情依旧冷冰冰。
碗中雪色的蜜糖很快化开,只余几瓣碎花在药汤里回转。
“昔日焚膏继晷为稚笔,而今依旧历历在目。”
水月的动作骤缓,“我怎么不记得。”
“菁华,你记错了吧。”
“是吗?”何烟煞有其事,“或许吧。”
“时候不早,姜沅还有功课,我们就先告辞了。”
她觉着,成人之间的寒暄就到这了,再留在这里没什么意思,遂将薄礼留下,携人离去。
水月目光短暂凝聚门外,动作徐止,思绪飘零没有痕迹。
她以为,她不会再踏入这金鼎殿一步。
……
“什么是焚膏继晷?”
何烟伏在案前,顿笔抬眸扫了一眼床榻上的姜沅,她不知何时翻过了身,平躺在床榻上,目光在寝帐内游离不定。
她垂眸续笔,并不紧着答。
片刻功夫,帐内又‘哎’声轻叹,比呼吸沉,比叹气轻,很像熟睡时无意识的气音。
何烟下意识抬眼扫了一瞬,隔着青烟似的帐子,微风浮动,姜沅正对着她侧卧,只是夜晚风太轻月不明,不知是醒还是本就未眠。
笔下捷有墨聚,何烟似答非答,“没睡吱声。”
……
“吱。”
帐内人影微动。
“能说话了吗?”
何烟欲言又止,淡淡一‘嗯’。
“什么是焚膏继晷?”
看来她是憋的没睡着。
何烟眼也未抬,随口道来:“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
蓦地安静片刻,姜沅追问:“什么意思?”
何烟抚了抚眉心,笔墨不断与她言明,“膏,烛也;油,脂也,焚之于器可续天明。晷,时计也,日景也,辉光所烛,万里同晷,这里也是一样的意思。”
“或者,你也可以浅浅理解为烧灯续昼。”
一时无声,她不知道姜沅在想什么,只在片刻后再次听见她的声音,她问她:“为什么?”
没有指明具体的事,何烟也无心去深究,她并不喜欢猜别人的意思。
只是这次帐内没有再传来不甘心的气音,不久,床榻上的人也翻了个身,将身子弓成了虾。
这次应该是真的睡着了。
……
一早,长清罕见的落了一场雨。
三月的春雨来得温柔,丝若银毫,一寸一寸缝进薄薄的雪地里,缝上寂落的枝头,劈丝成绿,见芽生花。
空气中多了几分氤氲的水汽,雨点轻飘飘落在伞面上,润物无声。
在辅正殿外,何烟碰见了刚刚从殿内出来的水月,二人执伞擦身而过,错开后,对方忽然喊住了她。
“昨天的事我已禀明掌门,彼此皆有错处,我已责令水盈在辅正堂静跪思过。”
此人好似公正过头。
何烟等着下文,但对方有意戛然而止。
想了想,她觉得还是恭维两句作罢,不然就此一走了之太过不近人情了些。
“多谢。”
话出了口,水月的眉头轻皱,何烟意识到,她好像并不想要这个。
再想要昨日那般谄媚的可能得看姜沅发挥了。
不过还是别发挥的好。
水月一声不吭捏着伞走了,大概是气着了。
辅正殿里,叶飞青正在看信笺,何烟叩门而入,上前将手上几本册子放在了案上。
“这是弟子根据上次那几本古籍残篇编整的修行功法,还请掌门过目。”
叶飞青没抬眼,只拂手以示知晓。
他看得入神,何烟余光瞥了一眼,她认得那信笺的灵印。
“是妖盟的消息吗?”
“不错。”信笺随即化作灵力散去,了无痕迹。
叶飞青终于抬了头,眉宇带着些许愁绪,“魔域的封印要加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