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南见晴

36、第三十六章 但我需得问

　　容嘉眉眼处还有疲惫，纵然有这样天大的好消息，喜色仍然盖不住倦意，可她似乎完全意识不到，只是轻轻牵着燕灼的手往小腹上放，语气温和又有着无尽的欢喜:“殿下，我们有孩子了。”
　　容嘉絮絮叨叨地说从容府回来后，便觉得不适，她自己会医术，回忆起近期多嗜睡、胃口不佳等症状，心中就有了数。眼下并不太平，她没有将此事告诉旁人，只有舒玉知道。
　　说了一堆话后，容嘉停了下来，静静注视着燕灼，嘴角笑意明显。

　　屋内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燕灼垂着眼睛，手自始至终都不曾移动分毫，他仿佛陷进了容嘉的那句话中。片刻后，燕灼才抬起眼，整个人染着难以言说的欢愉，手也渐渐从容嘉小腹移开，转而抱住了她:“容嘉，谢谢你。”

　　燕灼的反应在容嘉意料之中。她知道燕灼的母亲早逝，而景庆帝子女又众多，他其实从未得到过寻常人家的父母亲情，但还好，现在她会陪着燕灼。
　　两人紧紧相拥，享受着难得的平静，容嘉感受着燕灼的气息，一片心安。

　　“从前一人活得随意，对世间种种都有着无法消磨的兴趣，潇洒人间做侠客，又或是抚琴一生来诉情，哪种活法都体验一番，可唯独现在这般，我没有想过，”燕灼松开容嘉，扶着她小心翼翼躺下，自己则在一旁坐下，“所以现在为夫，乃至将来为父，若有做得不当的地方，但凡你指出，我都会改。”
　　燕灼这番话，听得容嘉更加动容，从初见时浪荡不羁、高高在上的晋王殿下，再到如今这样一个稳重贴心、处处护着她的燕舟行，他的改变不全是为她，可也多数是为了二人这个家。
　　有生死关头挡在身前的行动，也有一生一世的郑重许诺，容嘉看着燕灼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样子，她想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只是，内心深处还是有遗憾的吧？
　　成为了自己从未想长成的人，盛京、济仁堂……数不尽的美好都远去了。

　　两人谈起青玄殿中景庆帝所说的话，气氛不知不觉中降至冰点，燕灼说起后续的安排，让她不用担心。容嘉点点头，心却还沉浸在燕灼提起景庆帝那些贬低他的话时，面上藏不住的怨恨。
　　于是，容嘉一遍又一遍告诉燕灼，他究竟有多好，在她的欢声笑语中，燕灼脸上也再度浮现笑容。

　　随后，容嘉才说起另一件事。

　　容家是容皇后的母族不假，可也是她容嘉的母族，燕灼若成了赢家，即使不谈压傅家一头，容家也该像现在这般稳坐世家上位。
　　这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容嘉以为燕灼也该是默认这一点的。

　　但燕灼轻描淡写说起景庆帝那句“你比不过他”时的戾气，将容嘉拉回现实，除了宽慰他，她必须和他约定容家相关的事，哪怕他此时可能并不想听她说那些话。
　　容嘉不自觉地敛起笑意道:“我们与皇后对立已是事实，殿下将来对容皇后一派如何，我也不想过问太多。但我需得问一问，殿下对容家的看法？”

　　燕灼的笑意倏忽间冷了下来，但他一贯擅长掩藏情绪，所以并不明显。
　　然而，容嘉还是捕捉到了。

　　一瞬间燕灼与容嘉都沉默了下来。

　　容嘉开口，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她愿意为了燕灼与容世镜、容兆泽针锋相对，可也仅是针锋相对，若叫她看着家族覆灭，那绝无可能。

　　燕灼叹了口气，见容嘉冷起脸，无奈道:“事实上，我并不喜欢容家。即便是父皇下的旨意，可实实在在取代我母后位置的人姓容，多年间，与我外祖父、表妹多番作对的人亦姓容，我无法欺骗你，说自己对容家毫无芥蒂。”
　　“但也只是如此罢了。你是容家所出，我感恩容家将你带到世间，也感恩谢家养育你多年，既如此，我怎会容不下他们？你大可放心，我与容家没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燕灼说着竟笑了起来，尤其是说最后一句话时，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笑容嘉胡思乱想。

　　“殿下这样说，我便放心了。”

　　半月后，燕灼与容嘉一同去傅家，这日是傅阁老八十的寿宴。到傅府时正堂聚着各世家来贺喜的人，连景庆帝与容皇后也派人送了东西，傅家地位显而易见。
　　燕灼与容嘉送上礼，又同傅阁老等人说了几句话，才入席。席间梁王也在，他对燕灼那日的话始终耿耿于怀，这会见了人，便拉着人聊了起来。
　　容嘉则去与各世家夫人闲谈，半个时辰后寻了个由头独自待着，其实她想去看看傅晴蕴，可是傅晴蕴并未在寿宴上露面。
　　或是给她看过病，或是因为容昭，容嘉总是希望傅晴蕴身体无恙的。

　　待了一小会，容楚灵找了过来，抱怨陆崇兰近日在给她相看亲事，又问燕灼最近对容嘉好不好。
　　容嘉犹豫着还是没有告诉容楚灵自己有孕的事，之前她与燕灼已决定暂时瞒下此事，故而她颔首，却不再说其他。

　　容楚灵自顾自地说着家中的事，骤然间停了下来，容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傅芷离提着几包药站在长廊下的阶梯处，正冷冷打量着她们。
　　一时间，三人都没有说话，傅芷离朝容嘉行了礼，与二人擦肩而过。
　　容嘉沉默着，以为这尴尬要过去时，又有一人的声音猛不丁响起，身着月白衣裙、腰间系着晴山蓝色的玉佩，不是德平郡主又是谁？
　　德平郡主朝几人走来，冲傅芷离笑:“阿离，我说你怎么只在宴席上待了一会，原来是在这里。阿蕴身子好些了吗？我想去看看她。”

　　燕宛白与傅晴蕴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真正知晓其中内情的人很少，而自此之后见过傅晴蕴的人便屈指可数了，因而德平郡主的关心实属正常。可即便正常，傅芷离也不想搭理德平郡主，以及她身旁站着的一双姐妹。
　　奈何伸手不打笑脸人，德平郡主也曾往傅府送过老参等名药，傅芷离只能不太情愿地嗯了一声。

　　有德平郡主在先，容嘉也趁机提出想去探望傅晴蕴。
　　傅芷离耐心告罄，很想大骂一句你们这些容家人都给我滚出傅府，无奈容嘉是燕灼的妻子，她忍着恶心，点点头。
　　两个、三个又有什么区别，最后傅芷离带着几人一同去了傅晴蕴的院子。

　　因是燕宛白的错，又看在傅修的面上，景庆帝派了个太医守在傅府，除此，还有徐微等一众大夫，以及燕灼送的几大箱药材。
　　故而傅晴蕴头上虽缠着绢帛，脸色也一如既往地苍白，人却还有些精神。见到容嘉三人，她没有惊讶，目光在德平郡主身上停留了一刻，便柔柔笑道:“永安多有不便，还请王妃见谅。”

　　容嘉全然不在意，走近打量着傅晴蕴的脸色，又问道:“可好些了？晋王府先前送来的物品中，有几味药材于你恢复大有益处，可用过了？”
　　“多谢王妃了，徐大夫说那几味药材极其难寻。”傅晴蕴神色温柔。

　　两人对话时，傅芷离已经招呼着德平郡主与容楚灵坐下，随后容嘉也在两人身旁坐下。
　　德平郡主笑道:“前些日子还忧心着，眼下见你已有所好转，我便放心了。”

　　“多谢德平挂念。”傅晴蕴道。

　　容嘉的视线跟随傅晴蕴转向德平郡主，忽而瞥见了她腰间系着的那枚玉佩，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她攥紧手里的帕子，试图回忆起什么。
　　电光石火间，有一抹画面从脑海中涌现。

　　忽地，傅芷离疑惑开口:“德平姐姐这玉佩好生特别，只是不知怎地，瞧着有几分眼熟。”

　　思考中的容嘉猝不及防被打断，她不肯放弃，指尖抵着手心，那丝丝疼痛令她就要触到那一幕。

　　德平郡主笑了笑:“是我见兰时戴过，便让工匠做了枚同样的。”

　　傅芷离瞬间没了接话的兴趣，懒懒倚在一旁。
　　而容楚灵盯着那玉佩看了好久，心想我怎么不见兄长戴过。

　　“德平与容公子情深意笃。”傅晴蕴道。

　　德平郡主红了脸，转而又将话题转到容嘉身上:“晋王殿下与王妃才当真是琴瑟和鸣，叫人惊羡。”

　　容嘉笑了笑，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动作幅度极小，可还是被傅晴蕴看见了。

　　傅晴蕴脸上的笑意僵了许多，不自觉抓着手下的被褥，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几人均是世家之女，又纷纷谈起了上京近来时兴的琴谱曲谱，其中讲得最多的便是德平郡主，因为长公主喜琴的缘故，她也极其热衷此项乐技。
　　傅芷离听着，不禁又看着德平郡主那枚玉佩，她嘀咕道:“我记得家中谁戴过这样一枚玉佩啊，怎么会记不起来呢，到底是谁呢？”
　　猛然间，她想了起来，脱口而出道:”阿姐，你不是也有一枚这样的玉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