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你谁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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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不是金秋，是盛夏。
一中校园熬过暑假的寂静，迎来久违的热闹。
许多学生家长挤在宣传栏前看高一新生的分班表，现场嘈杂，一批接着一批的人。
“是呀，人家就是按成绩排的班呀。”——其中某个家长尖锐的声音落入白冰遥耳中，她也没抬头看一眼，集中精神继续看分班表。
“你到前面去看呀……”
白冰遥又不经意听到那个家长这样说，下一秒，她半个身子就被人撞了一下，第一反应觉得是那个家长路过撞到的——她依旧没在意，只有查看分班表的上下来回的视线加快。
“看到了。”白冰遥拽了一把旁边的人，指着上面“江安妮”的名字，“你看！”
又看看所属的班级，十三班。前一秒成功找到江安妮名字的喜悦突然被浇灭，她不禁脑补“2”跟“13”两个数字的距离。
但江安妮本人倒没有那么在意，很快安抚好白冰遥的情绪。
一来一回闹完后，白冰遥又拉着江安妮到分班表前列，问：“你看二班第一个人的名字，你觉得这个名字，大众吗？”
两人挨得近，加之白冰遥说话轻声细语的，江安妮下意识念出白冰遥提到的那个名字：“陈、彬、远？”
白冰遥一副典型的做贼心虚的样子，在她眼中江安妮好像在用喇叭说话，连忙让江安妮小声点。
“也不是很大众，好像我没见过，”江安妮话语间满是不确定，“他谁啊？”
谁啊——白冰遥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与这个人的关系，她平静道：“就以前的一个同学，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脑中闪过很多藏在记忆深处的瞬间，这只能是她给出的唯一的答案。
江安妮问：“小学同学？”
“不然呢？”白冰遥随口反问，“难不成是初中同学？”
“我好像都没注意到有没有我小学同学。”江安妮语气强烈，“希望不要有啊，有我应该也认不出来了吧。”
白冰遥没附和，在想，如果所谓的小学同学陈彬远站在面前，她还会认得出来吗？
“卧槽，太倒霉了吧，我踏马真跟他一个班。”附近一个好像离他们很近的男生激动道，“这次他要是再敢当纪委，看老子不把他踢下台。”
白冰遥听闻一愣。
“这句话你好像说了两年。”另一个男生淡淡地回复。
听了这话，白冰遥和江安妮习惯性对视一笑，一言不发地互相撞着肩膀。
“够了，这次我绝对从根源上解决他！”那个男生实在够暴躁的。
“祝你成功。”那个男生又呛道。
这个男生语气平静，嗓音清冷，很好听——白冰遥不自觉等待他们的对话继续。
暴躁的男生也不那么暴躁了，他“啧”了一声道：“我们班也有不少熟人在二班啊，王昭宇，刘雨豪，何宇……”
“吴多新，你们都整理完宿舍了？”一个声音有点尖的男生插话进来。
“早就整理完了好吗。”
原来暴躁一点的那个男生叫吴多新。白冰遥视线再次聚焦在分班表，在二班的区域扫了一圈，不经意在一班那栏锁定到吴多新的名字。
声音有点尖的男生又道：“诶陈彬远，我们一个班，一起坐同桌咋样。”
陈彬远。
陈彬远？
像突然发现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白冰遥止步于此，心跳仿佛也在此刻停止。她从未怀疑是否听错，那三个字如此真切地落入耳中。
“陈彬远？不是你那个……”江安妮凑到白冰遥耳边，话还没说完就被白冰遥暗示性地碰碰。她想回头看看，也被白冰遥紧抓着手制止了。
陈彬远就在身后吗？他们离得很近吗？
她心跳如震鼓，想回头看，哪怕看一眼的念头好像一团来势汹汹的火焰，不知道该如何控制。
但是，担心是否能抑制这个念头是多余的，因为此刻她整个身体仿佛僵硬，动弹不得。
那陈彬远会不会认出来她？然而这个问题一冒出来，答案就偏向了“否定”这一选项。只有一个背影，大概率是认不出来的。
还好。
吴多新说：“哎呀座位肯定是老师调的，就算你们现在当同桌又能怎样。”
声音有点尖的男生接着道：“你懂什么，要是一开始就坐在一起，那之后老师调座位也不会分开到哪里去。”
吴多新道：“行行行，那我们先上去吧，待会儿好座位全被人挑完了。”
白冰遥感受到身后他们离开的动静，仍然不敢侧身半分，直至江安妮无奈地跟她示意一句“走了”。她才敢放下成团的顾虑，缓缓侧头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她看向那边几个结伴的男生，一眼锁定个子最高的男生，潜意识把对方跟陈彬远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那个男生身穿的白T干净清爽，背了一个黑色的书包，身形板正，气质仿佛与周围众人相隔——在她眼里好像却跟那些陌生人没有区别。
“你说哪个是你小学同学？”江安妮看向那边的那个男生，看热闹地问白冰遥，“该不会是最高那个吧，看起来有点帅哎。”
白冰遥仍盯着那个背影，耳边回响起刚刚不知道是哪个男生的那道好听的声音。
她收回视线，垂下的目光无法聚焦，弱弱地回复江安妮：“不知道。”
陌生的声音，无法相认的背影，仅靠联想的模糊的相貌——即使她内心答案早已浮现，还是有如千吨石头堵住喉咙，无法开口。
楼梯转角的平台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落地窗被分割成排排的正方形，几乎占满整个墙面。午后阳光穿透玻璃，整个楼道被照得亮堂无比。
墙上，白冰遥的影子东摇西晃，她正拉扯江安妮，一个劲地喊“我想回家”。
在宣传栏前的迟钝褪去大半，白冰遥已经反应过来，她们刚才还谈论陈彬远。不知道陈彬远什么时候出现的，会不会听到。
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被陈彬远撞破，也足够让白冰遥为此挠心抓肺。而且她跟陈彬远还要呆在一个班，无法想象。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和初中最烦人的那个学委在一个班。如果还需要加码，她也可以接受对方就坐在附近。
江安妮了解白冰遥的顾虑，但也没有完全感同身受，只说：“有什么呀，反正也是小学同学，你们就装作不认识不就行了，加上你本来也没认出人家。”她又好像开窍似的提出，“说不定只是同名同姓呢。”
很矛盾，白冰遥既无法确认对方，也无法承认是同名同姓：“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江安妮拽着厌学的白冰遥往上爬。
路过一班教室，白冰遥往里面看两眼，步伐缓慢地走到二班教室前面，却不敢往前走。
江安妮反倒自在无比，往前走几步看班里面的同学。
迈到了二班的地盘，白冰遥视线从越过前门，看到班里面已经来了不少同学。
江安妮急忙与白冰遥说，她也要回去抢座位。白冰遥下意识开口想拦下江安妮，又住手了，转头送别江安妮，目送对方小跑穿过长廊，走到了对面那栋教学楼。
像个乌龟一样的白冰遥还杵在原地，透过窗户往里面小心张望，却没看到那个身影。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已经无意间略过了对方，只是没认出来。
放空中，白冰遥差点撞到正从后门出来的两个女生，双方皆是一愣。白冰遥腼腆又礼貌地笑笑，对方也回以一个笑容，三人擦肩而过。
小插曲让白冰遥莫名的紧张情绪解放一点。想到老师之后也会调座位，她随便挑了个第三组最后排的座位，从书包拿出湿巾擦拭桌椅。
擦桌子时，白冰遥又忍不住抬头看一圈教室里的同学，还是没有那个身影。
“这有人吗？”
游神的白冰遥被吓一跳，抬眼看到是谁在说话后，顿时愣住，回忆开始不受控地闪现，脑海中浮现某张脸，不自觉地对照身前的人。
他的长相跟幼时相比变化不大，只是五官添上少年的英气与几丝道不清的感觉。白冰遥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人又倏地抬眼，目光直直地撞上白冰遥的视线。白冰遥没有防备，与那人对视不到一秒，很慌地移开目光，僵硬地把头偏得很过去。
顿了顿，她才想起要回答对方的问题，又看向对方，连忙摇头：“没有。”
然而好像会耗费她很大的勇气。
她又立刻收回视线继续擦桌子，余光还注意到，旁边那人用手指轻抹了一下桌面。
她没有犹豫地把那包湿巾放在两张桌子中间的位置，还更偏向对方那边。
湿巾被接过，陈彬远说:“谢谢。”
白冰遥又下意识摇摇头，那句“不用”到底也没说出口。
原来那道声音真的是陈彬远的。
在分班表看到陈彬远的名字，还发生了一段几乎称得上恐怖的闹剧，这些足够让白冰遥对这个名字感到忐忑与诡异的焦虑，久久无法散去。然而仅此而已，陈彬远这个名字一如高悬的楼阁，看得到虚影，抓不住。
直至现在看到他，才对这个名字有了实感，近在眼前且十分压迫。
陈彬远也有模有样地擦起了桌子，白冰遥极力装作不经意地往旁边桌子瞟，看到陈彬远白净的手，骨节分明。再努力往上看，小臂的青筋微微凸起。
视线不敢再向上半分，但很容易联想到陈彬远深邃俊朗的五官，从中能看出小时候的模样。
小时候，陈彬远除了会让其他家长称赞成绩优秀，还常被夸生得靓。后者优势在当下这个年纪更是被放大。于是白冰遥逃不过，她承认这一点。
白冰遥扭头看一圈周围座位，发现还有其他座位是空的。为什么陈彬远怎么偏要坐到这里，还那么若无其事。
按理说不应该。
陈彬远应该瞪她一眼，或者看到她就马上扭头置之不理。这些都在白冰遥预想的范围内，可是陈彬远表现得异常的正常。
她再三借着机会偷看陈彬远。好吧，看陈彬远现在的气质，不像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了。
收拾完后，白冰遥拿起那团纸巾，从后门绕出走廊，走到前门那个垃圾桶。
扔完垃圾原路返回，看到陈彬远竟迎面走来。她立即垂眼，目光无处安放，只想快点越过对方。无比后悔刚刚没直接从讲台走回座位。
白冰遥回到座位，马上看一圈教室的各个角落，试图寻找新的落脚。
较于正在从前方走下来的陈彬远，还是慢了一步。
算了，不换了。
慢慢放下抓着的书包，白冰遥乖乖坐下，心想自己真是懂得换位思考的大好人——如果对方因为自己的到来而离开，估计不好受。
前桌的女生突然侧身：“陈彬远，你今天看到冯一航了吗？”
“嗯。”
白冰遥不认识前面那个女生，也没听过那个女生口中的名字，忍不住多看那个女生两眼。她盖上水杯，打开书包翻出作业。
“你们居然不在一个班，也不知道一中怎么分班的。”
这次身旁没有回应。
白冰遥从书包中抽出一沓试卷和练习册。这是之前领通知书时学校统一发的作业，没有写完。
前桌女生继续聊：“不过你怎么不去跟何宇坐，他在第二组。”
又是一个没听过的名字。
白冰遥把那一摞作业放进抽屉，极快地往第二组的方向瞟一眼。不知道那个女生说的那名同学是谁，反正第二组也还有空座位。又看了看周围的座位，只有他们这一桌是男女同桌。
“因为我想坐这里。”
“……”白冰遥面无表情地收拾抽屉，内心疯狂反击，这个座位是你想坐就坐的吗。
前桌女生干笑两声：“你说话还是这么冷啊。”
白冰遥捕捉到关键词，还没来得及去想陈彬远现在说话是什么样，就被前桌女生打断。
“哎同学。”
没想到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也被点名，白冰遥抬头一脸问号。
“你以前也是附中的吗？”
白冰遥摇头。
“啊，怪不得，我说我好像以前没见过你。你以前是哪个学校的呀？”
“七中的。”白冰遥礼貌性微笑后低头，用手指摩挲着裙子上的一道淡淡的圆珠笔迹。
“噢七中的，”那女生又问，“那你认识唐磊吗？”
“不认识。”白冰遥摇头。她只知道唐磊是谁，以前是学校重点班的优秀学生。这也不算认识。
“好吧，还以为你们会认识，他是我小学同学。”
“啊，噢。”白冰遥点头笑笑，犹豫要不要逃离，害怕对方再扯一些话题。
“陈彬远，你物理那本创新思维写完了吗，我觉得那本的大题都挺变态的……”
聊到学习，白冰遥更是立刻起身逃离座位。
洗手间，白冰遥盯着洗手池前清晰的镜子。
镜子中的白冰遥脸圆圆的，长了一对明亮的杏眼，不明显的唇珠小巧圆润。
今早她妈特地给她编了两条辫子，说人要精神点。本来短发不好梳发型，但梁丽坤凭借多年给小孩子编发的经验，把白冰遥的短发编得蓬松又利落。
白英悦，也就是白冰遥的妹妹，还给白冰遥递了一个云朵图案的淡蓝色小夹子，说这个跟白冰遥的裙子很配。
凝视镜子，白冰遥觉得自己从小到大没有太多变化。要说变的话，只有整个人不知不觉中拔高不少，与陈彬远分别时彼此还是小学生，跟如今高中生的身份比较确实天差地别，但也才过了三年。三年，也不算很长吧，又不是三十年。
突然反应过来，之前她把那头长发剪了，一直留着短发。可是，这样就一点也认不出来了吗。
回教室的路上，白冰遥头顶乌云密布。回忆今天的一幕幕，从陈彬远站在身后，到陈彬远坐在她旁边，陈彬远看起来始终平静无波，好像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过。
哪怕是投一粒小石头，湖面也会泛起波澜吧。
原来那种久别重逢的尴尬，与对方没认出你相比，根本不算什么。之前白冰遥的提心吊胆，只剩荒谬的可笑。
也是，陈彬远现在的生活对她来说是一片空白的，再怎么样都跟她没有关系。
心脏好像被拧成麻花的白冰遥沉痛地下自己命令，一定要换座位，必须要换座位！
“白冰遥。”
白冰遥脚步顿时停滞，乱七八糟的情绪一瞬间空白，潜意识只顾联想到那人是谁，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那道熟悉的声音又近了，这次是她身旁传来。
“鞋带掉了。”
白冰遥脑子霎时空白，心突然跳得很快，她意识到了，很明显地加快。
她一边揪着胸口的衣料一边看向对方离开的背影，盯着那个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后脑勺。少年身形早已不是记忆中的小孩样，整个人仿佛悄然褪去稚气。
待陈彬远背影渐渐变小，她才舍得理一理散落的鞋带。
白冰遥刚踏进教室，径直看到陈彬远正在安静地写东西。即使他坐着也可见身材高挑。她路过对方身后时，不禁探头瞄一眼对方的桌面。一个黑色的笔袋，里面只有几支笔。
教室各个角落都有忽高忽低的聊天声，很多同学以前都认识，大多同学是师大附中的，或者是三中的等等，大家很快融入班集体。
而这个班里的同学，白冰遥一个都不认识。虽然今年老天开眼，七中创下新记录，三十多号人考上一中，但他们班考上的人只有十二个。
教室突然安静，白冰遥抬头看到班主任已经走到讲台。班主任是刻板的中年男教师长相，戴着眼镜也没有施加老师的严厉感。他简单摆弄讲台的物品，握笔转身在白板写上姓名和联系方式。
白冰遥翻页小便签本，打开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笔袋，记下宋文的电话。
宋文开始拿花名册点名。
白冰遥时刻关注这帮新同学，认真听他们答到。
她注意到，当宋文喊到陈彬远时，不少目光向他们这桌投过来。
宋文招呼男生去办公室搬书本，陈彬远起身从后门走出去。
身旁空了个人，白冰遥顿时感到轻松，活动一下身体，侧头望向窗外，天空的湛蓝色好看得无法复制。可是夏日的烈阳，厉害得像能穿破教学楼的厚水泥墙照到她的脸上。
最后一排的同学在发放教材时只有被安排的份。
每当前一桌有书传下来，陈彬远总会抢在她前面选书。
在他们之间抢夺的目标不一般，以“差”为标准。陈彬远会先拿走品相较差的书本，白冰遥为了体现出所谓的“谦让”也不甘示弱，但没几次成功。她暗自较劲，想让陈彬远别这样做了，又不敢跟对方开口说话。
白冰遥挨个把教材写上名字，写完后直接堆在桌面一角。
闲来无事，她注意到隔壁组有个同学转身朝着这边的方向，正抛过来一个什么东西，再看前桌女生抬手准备接住。
但这玩意顺溜地躲过那名女生的手。
她顺着那东西落地的轨迹侧身一看，是一块橡皮，还滚到陈彬远桌底下。
白冰遥下意识屈身到桌底下去捡，看到陈彬远闪躲似的移开腿，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好像有几分莽撞。既然对方让步，她便弓着身又前进一点，甩着手掌使劲去够那块橡皮。
顺利捡起那块橡皮，白冰遥直起身时，后脑勺猛地撞到某处地方，却没有任何痛感。她身子瞬间僵住，歪着身子，换了个角度慢慢直起腰板。
她看到陈彬远刚好收回的手，冷白的手背上血管清晰，手腕目光不自觉顺着手臂往上，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神中闪过的几分慌乱。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她的眼神也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