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耀》余人成双

15、19 说起来

　　说起来也是凑巧，陆扬和王君则两个人这一夜各自心里装着事，却都饿着肚子一直折腾到了现在，陆扬忙着坐地铁转线没能顾得上还情有可原，王君则倒纯粹就是自己没事找事硬作了。
　　这会儿两个人各自把心事说开，那副受尽磋磨的肠胃自然也跟着叫起苦来，为了这点口腹之欲，王君则干脆拜托家里的阿姨煎了两份牛排拿上来，还另外精挑细选了一瓶度数不是很高的红酒。
　　看到高脚杯的那一刻，陆扬很明显的愣住了，可随即却淡然一笑，打趣似的说道：“看来你今天晚上是真不打算让我走了？”
　　王君则娴熟的把红酒开好又倒进醒酒器里，特别正经的说道：“放心吧，这酒没什么度数，喝起来也是甜甜的，我们俩就小酌怡情一下，我保证不对你有任何非分之想！”
　　陆扬并没有接话，而是略有些闪躲的看向了暗渺的夜空。
　　王君则这时却突然凑近了些，用略带戏谑的语气说道：“陆老师，我怎么觉得你听见我说对你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以后还有那么点遗憾呢？”
　　“滚蛋！”，陆扬直接白了王君则一眼。
　　王君则却丝毫不以为忤，蹦蹦跳跳的回到了屋子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又找到了几根足有手腕粗细的香薰蜡烛，在点点烛光的加持下，这顿晚餐的氛围感瞬间被完全拉满。
　　虽然今天晚上两个人没有吃上计划好的伊比利亚火腿，但眼下不光有像模像样的烛光牛排，另外一边还有专门负责应景儿的王中王火腿肠配菠萝，从逻辑上讲倒也跟伊比利亚火腿搭配蜜瓜有异曲同工之妙，再加上露台上一眼望去的夜幕深沉，借着舒爽的微风，此情此景倒也确实是很适合故友闲谈，觥筹交错之间不光可以聊聊过去，更可以想想未来。
　　王君则估计也是实在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牛排才吃到一半就一会儿又蹦又跳一会儿又张牙舞爪的，与另外一边素来安静的陆扬对比明显。
　　陆扬似乎也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感觉把知道的所有美好的词汇都放到这一刻的王君则身上也不为过，而那些活在文字当中恣意飞扬，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或许都应该是像这般跳脱舒朗的模样才对。
　　一时间，陆扬竟看得有些痴了，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本就不胜酒力，更心甘情愿的想要放纵自己醉一次，想来也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珍藏在时光片羽当中的翡翠光阴再次浮现脑海……
　　曾几何时，这个少年对于陆扬来说近在咫尺，甚至于只要陆扬肯再稍微勇敢一点，他们俩都会开始一段跟现在截然不同的关系。
　　只可惜成年人的世界里永远都没有如果，或许是陆扬骨子里的倔强和传统让他到现在也接受不了两个男生可以去谈恋爱的既定事实，可这么多年过去，研究所里有那么多人给他介绍女朋友，可每一个到最后都是不了了之的结局，之前陆扬一直都推脱是工作太忙，可自从又见到王君则，怕是连工作太忙这样的理由都不能成立了。
　　这种丢盔卸甲一般的溃败在陆扬的记忆里只有过一次，那时刚刚过完十八岁生日的王君则借着三分酒劲儿的强吻了陆扬，那个霸道的吻在王君则看来应该是他懵懂青春里最炽热且坦荡的告白，可对于陆扬而言，却如同当头棒喝一般，彻底搅乱了他全部的内心秩序，剩下的唯一一个念头只有不管不顾的逃跑，而这一逃就逃了这么多年。

　　“陆老师?”，王君则轻唤了一声。
　　陆扬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放下了手里的高脚杯。
　　王君则探头探脑的问道：“你怎么了？”
　　“我……”，陆扬不由得有些慌乱，只能随口遮掩道：“我在想医院临床试验的事……”
　　王君则不疑有他，毕竟对于陆扬这么个工作狂人，任何时间想工作都不奇怪，于是便撇了撇嘴，“大晚上的还在想工作啊，你就不能让自己稍微放松一下吗？”
　　陆扬觉得脸上稍微有点挂不住，但话都已经说到这里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习惯了，一款新药从研发到问世，这当中有多少不容易，也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如今正是关键时期，只求一切顺利，别再横生枝节了。”
　　王君则像是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道：“陆老师，等这款新药正式投产之后，你真的会辞职吗？”
　　陆扬迟疑了片刻，默默地点了点头，可又有些眷恋与不舍，只是想到远在老家身患重病的母亲，陆扬也只能如此抉择。
　　“为什么啊？”，王君则有些固执的问道，即便他早就知道陆扬有诸般不得已的理由，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依然孩子气的不想轻易放手。
　　陆扬仰头把杯子里还剩的那一点红酒一饮而尽，无奈的说道：“还能为什么啊……”
　　王君则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既不能为陆扬保证，又不能替陆扬做主，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是太痛苦了，过了半晌又带着几分想当然的天真，犹豫着说道：“那……如果你妈妈的病好了呢？”
　　陆扬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啊……从小就生在金窝银窝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像我这种普通人家的无奈，你怕是永远都体会不到了，当然这也不是你的错，就算要怪也只能是人各有命，我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只能全然接受，在自己能力允许的前提下，最大限度的妥协。”
　　王君则还是不想接受这个样的结果，于是反问道：“那你所谓的妥协就只有辞职这一条路可以选吗？”
　　陆扬深吸了一口气，耐心的解释道：“我妈妈现在是尿毒症第三期，也就是氮质血症，血肌酐波动一直在400umol/L左右，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到第四期肾早衰，在没有合适的□□之前只能接受透析治疗，我之前也试过跟我妈妈配型，可惜没有成功，这对我来说已经非常惭愧了，在我妈妈透析的这段时间，我还因为研究所这边的事情不能陪在她身边，这种心情你也应该能体会吧！”
　　王君则这时脑海当中不自觉的想起这段时间以来在附属医院所见到的那些场景，尤其是在肿瘤科里，那些身患绝症的病人们本就已经足够无助了，能够给予他们支撑与力量，陪伴他们走过这段人生至暗时刻的也只有他们的亲人。王君则虽然从小家境优渥，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更何况推己及人，要是在这种时候身边连一个至亲都没有，光是想想都觉得他们该有多绝望呢。
　　“□□的事我可……”，王君则欲言又止，原本他还想继续多保证几句的，可转念间又想到了他大哥之前的叮嘱，绝对不能把对陆扬的挽留处理成单纯的利益交换。
　　陆扬自然知道王君则想要说什么，伸手摸了摸王君则的脸，感激的说道：“我知道你们家人脉深广，这段时间为了我妈妈□□的事也没少联络，虽然你们一直没跟我说过，但我都知道，这份恩情我也会永远记得，只是……”
　　“那你回去之后呢……”，王君则换了一个问法，立足在了更加现实的层面，“你总不可能为了照顾你妈妈连工作都不找吧？”
　　陆扬诚恳的说道：“工作肯定是要重新找的。”
　　王君则又有些想当然的问道：“那你还能找到跟现在的研究所一样程度的工作吗？”
　　陆扬被王君则的天真逗得想笑，类似的问题从他决定辞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想到了，又过了这么久，早已有了答案，“跟我现在的研究所一样的程度肯定是不敢想了，但我可以去高校当老师啊。”
　　“去高校？”，王君则眉头微皱，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陆扬耐心的解释道：“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名校毕业，学历也有，科研经验也有，现在很多地方都有人才引进的政策，重庆也不例外，我之前也联系过几所理工类的高校，他们的生化工程学院都很愿意以副教授的职称聘任我，给出的各种待遇也都很好。”
　　王君则也是没想到陆扬会把退路想得这么周全，顿时心里很不是滋味，幽幽的说了一句，“我记得，你的梦想不是做一位科学家吗，怎么到了现在一个副教授的职称就能让你放弃曾经为之努力过的一切了？”
　　“梦想……”，陆扬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虚无缥缈的无力，“那是只属于年轻人的东西，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奢侈？”，王君则甚至都不敢相信这会是从陆扬嘴里说出来的话。
　　曾几何时，那么坚毅纯粹的少年也终究抵不过现实的重压与生活的磨洗，当一直坚持的梦想也不能抵御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又有多少人迷失过，挣扎过，妥协过，逃离过，最终也只能跟这个残酷的世界握手言和。
　　“前段时间有个词很火，叫做小镇做题家，不知道你听没听过。”，陆扬话锋一转，“说的是那些出身小城镇，埋头苦读，擅长应试，但缺乏视野和资源的青年学子……就像当年的我，能从我家的那个小镇子一路靠着成绩读到了市里最好的高中，顺利考到了清华，又保送了硕博，最后留在研究所工作。”
　　陆扬自嘲似的苦笑，“可能是我之前的人生都太顺遂了吧，也没真正经历过什么事情，让我一度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直到我妈妈检查出了尿毒症，我才明白有些事情是无论我再怎么努力都做不到的，就比如我跟我妈妈的□□配型。”
　　陆扬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不自觉的哽咽了起来，“君则，你都不知道在我听到大夫跟我说我的配型不成功的时候有多绝望，我是我妈妈唯一的儿子，她生我养我一场，可我却对她的病束手无策，要是不能陪在她的身边，那还能算是人了吗。”
　　王君则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描述此时此刻的心情。是失望吗？可他本就没有任何立场指责陆扬的决定。是遗憾吗？可他和陆扬之间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羁绊。是难过吗？可像陆扬这样通透而又笃定的人，又怎么会需要别人的怜悯和同情，即便他嘴上说着人生顺遂，没经历过什么事情，可陆扬的心性有多坚定决绝，王君则估计比任何人都要了解的清除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