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光中来[高启盛bg]》挥之昭昭

2、竹马

　　京海人提起旧厂街，大多数会很嫌弃。嫌弃那里脏乱差，嫌弃那里无业游民多，嫌弃那里穷……

　　他们不知道的是，旧厂街有最热心的邻里，有最好吃的猪脚面，有最甜的桂花糕，也有我最美好的回忆。

　　年近而立时，我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有段时间会清晰的梦到小时候。旧厂街的市场，楼门前的沙堆，街口的小卖铺还有年少的高启盛。

　　物是人非啊。

　　从我搬来旧厂街第一天惹了高启盛那家伙，他就不少给我下绊子。那时的我，真就傻了吧唧，每天还乐呵呵愿意跟着他。就是纳闷为什么一干坏事，爸妈总会直接的、间接的发现。

　　自然少不了一顿揍。

　　偶尔消停几天，就连高大哥也会乐呵呵调侃我，“阿久最近听话了啊。”

　　高启盛坐在他那张小桌子前，手速飞快地拼接剪裁自己设计的小物件。如果现实可以比拟游戏，高启盛简直算是脑力值和动手能力点满的高阶玩家。

　　就是情商低到可怕。

　　“你是不是喜欢吃猪肉啊？”给我补习功课时，他就会时不时来上这么一句。

　　“喜欢啊。”我抠着笔，心思丝毫不在书本上，题自然写不出来。

　　“怪不得。”他双手抱胸，嘲讽道，“猪油糊了脑子。”

　　“你脖子上那个球形物体是什么啊？脑袋吗？”高启盛用笔点着作业本，“是脑袋的话为什么不思考啊？人能写出来8减8乘16等于0这种答案吗？”

　　“高启盛！”我尖叫道。实在受不了这小子的毒嘴，可我妈非请他来我家帮我补习。

　　高启盛瞅着我，微勾一边嘴角，露出坏笑，“赵姨！”他高声唤道。

　　“别！”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小声哀求，“哥，我错了，我给你磕一个。”

　　“小盛，怎么啦？”在厨房忙活的我妈闻讯而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子切好的西瓜，“是不是张久这丫头又不好好学习了？”

　　高启盛瞪着他那双又圆又大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瞥了我一眼，把我捂在他嘴上的手扯下。扬起小脸，颇为乖巧的跟我妈说，“没有，赵姨，小久挺认真的。我是说，我哥中午叫大家一起在家吃个饭。”

　　看吧。

　　变脸比翻书快的男狐狸。

　　我咬着笔，恶狠狠盯着上演母慈子孝的两人。我妈特喜欢高启盛，说小盛真是老天爷送来报恩的，学习又好，长得也好，还懂事，未来肯定是旧厂街最有出息的孩子。

　　然后她又看着坐在电视机前呲个大牙笑得像傻子的我，恨铁不成钢。

　　高启盛不如叫张启盛算了。

　　“看什么呢？！”我妈一巴掌又糊我脑袋上，“好好学习！”她探头看向我写得七扭八歪的作业，“8减8乘以16等于零？！你个死丫头，上学都学到哪去了！”又是一击大巴掌响亮的拍在我后背上。

　　高大哥中午不回家，市场里的鱼摊离不得人。我爸妈忙着上班卖货，高启兰住校，所以每天中午就只有我和高启盛。我妈一周给我二十块钱，让我和高启盛打发午饭。

　　她对我还是出手阔绰，我看高启盛喜欢猪脚面，所以我们经常光顾街角那家店。我不喜欢猪脚，每回我都把猪脚夹给高启盛，巴望着他也能礼尚往来给我夹点面条。

　　可那家伙不知道想什么，给他猪脚的时候，抬头看我的眼神满含复杂。我也复杂地回望他，这家店的面真是很绝，细面吸满了汤汁，我渴望高启盛能从他的碗里给我夹上一大筷子面。

　　他看我一眼，继续大口吃面。

　　好吧，情商果然不高的样子。

　　转眼，我上初中，高启盛上高中。那家伙的身形抽了条似的，长得飞快。明明同样是青春期，我在他面前矮了一大截，让我很是没有气势。

　　自从他上高中，我们见面时间就少很多。每天蒙蒙亮时，他就已经离开。我睡到上课前十分钟才起，胡乱把头发扎好，嘴里叼着包子往学校冲。

　　没有高启盛真不习惯，从前都是他来我家把我从被子里拎出来，现在只能靠我妈的嚎叫。

　　现在中午高启盛也选择留校，只剩下我。一个人，就觉得走到街角也好远。所以我中午饭就简单对付一口，买块桂花糕，省钱又能填饱肚子。

　　每到周末，我才能一睹高启盛芳容。这家伙还像从前似的，又高又瘦，唇红齿白的秀气。每每到这时，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周末，他全天给我补习啊。

　　“英语能错这么多？！”高启盛拿着我红彤彤的英语成绩单震惊了，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瞪我。

　　那副表情好像在说，本少爷从没见过这么愚笨的人。

　　这不能怪我，中国人为什么要学英语呢！

　　他耐着性子，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教我念，教我音标，教我语法。他的英语很标准，说得很好听很流利。我也想……

　　我也想成为他这样的人，努力而不屈服。

　　“你说……”

　　“什么？”我纳闷地看他，很少能见到他这么吞吞吐吐。

　　“卖鱼真的很丢人吗？”那天，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眉眼低垂，看着有些冷淡。

　　很不像他。

　　“丢人？”我重复道，“什么叫丢人？嘲笑别人卖鱼的人才丢人吧。”

　　这家伙绝对被人嘲笑了，或者欺负了。

　　作为罩着高启盛的大哥，我绝不能让我的小弟被人欺负！

　　那天我放学，早早地搭上公交，来到高启盛高中学校。高中放学晚，我就跟个社会闲散人员似的蹲在他们学校门口，要不是看我是个岁数不大背着书包的小姑娘，门口来来回回溜达的保安大哥早就过来盘问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等的腿都要断了的时候，才在人群里看到那个姗姗来迟的身影。

　　可他没看到我，身后三四个男生将他围住。那群男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校服穿得邋里邋遢。我连忙躲在一边，悄悄跟在他们身后。

　　“哎哟盛哥，帮我写了作业呗。”

　　“盛哥，帮我写作业，给你五块钱辛苦费！”

　　“今天作业太多……”我听到高启盛犹豫地回绝，“要不我把我的给你们抄。”

　　“高启盛！老子让你帮我写作业就是抬举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家不就是个卖鱼……哎哟！”

　　听到这段话时，我气得手都在发抖。那群手里夹烟的坏学生平时居然这么侮辱他，血直往天灵盖上涌，我抄起旁边不知道是谁家的晾衣竹竿，劈头盖脸往刚刚那些男生头上砸。

　　“小久？”高启盛瞪圆了眼，做梦都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

　　“你们骂谁呢！骂谁呢！”我尖着嗓子对他们叫骂，把我奶在村门口骂街的气势和才学拿出来，阴暗的小巷子里瞬间热闹起来，我就和泼妇一样边骂边追着他们打。

　　开局很威风，后果很悲惨。

　　那几个男生的家长找上了门，我爸妈带着我点头哈腰陪笑脸道歉。

　　“我不道歉！”我梗着脖子，一脸你能奈我何，“我没做错！”

　　“张久！”我爸高声怒喝，“给人家道歉！”

　　我妈见我这样，实在气不过，上来就是一个大巴掌招呼到我脸上。

　　当时我脑子都懵了，被扇的坐在了地上，那巴掌劲很大，脸上火辣辣地疼，带来的不仅是疼，还有屈辱。

　　等我醒过神，发现我靠在高启盛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从外面回来了，一起劝架的除了我爸，还有高大哥和高启兰。高启盛跪在地上，揽着我，将我的头靠在肩膀上。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好闻的洗衣粉的味道，让人很安心。

　　“我不道歉。”我抬头望向那些争执不休的大人，“谁让他们欺负我哥！”

　　“他们让我哥给他们写作业！说我哥家里就是个卖鱼的！说他穷！说他丢人！”

　　眼泪噼里啪啦往下落，顺着那个狼狈的巴掌印，一滴滴打在高启盛揽着我的手上。

　　最后的最后，不了了之。那群男生父母自知理亏，放了几句狠话，拎上自家不争气的孩子灰溜溜离开。

　　最后受伤的还是我。

　　我一言不发钻进被窝，任我爸妈怎么哄，怎么道歉也把脸埋进被子里。委屈，就是委屈。

　　穷，会让一个骄傲的少年被他人奚落。穷，会让人不占理。穷，是罪。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被子，见我不理他。他轻轻叹气，伸手将我从被子里抱出来。

　　“高启盛，你是不是流氓啊，万一我没穿衣服怎么办！”我抹了把脸，假装埋怨道。

　　他轻笑，“怕什么，我们不是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裤子么？”

　　他伸手将我的脸轻轻抬起，我那张狼狈不堪的脸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中。红肿的眼睛，脸上的巴掌印，还有泪痕。他伸手，冰凉的手指轻触，如同触碰他那些宝贵的易碎手工艺品。

　　“你呀。”他轻叹，拿着温热的湿毛巾替我擦脸，“脸擦干净了，咱们就吃晚饭。”

　　“高启盛，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特厉害。”

　　高启盛无语的看我一眼，敷衍道，“对对对，小久太厉害了。”

　　“我是不是你的英雄？”

　　“是，你是大英雄。”

　　“那能不能给光荣负伤的大英雄一个奖励？”

　　他的手顿了顿，有些无奈地笑道，“说吧。”他拖长了声。

　　“阿盛哥哥。能不能把你做的飞机模型送给人家。”我扭捏着问，他做的那个飞机模型实在太漂亮了，还获过市里手工大赛一等奖呢。我太喜欢了，可看他每回那么宝贝那个模型，我也实在不好意思张嘴要。

　　“行行行。”他替我擦掉泪痕，“只要你现在乖乖跟我去吃晚饭就行。”

　　“高启盛，你真好！”我咧开嘴，牵带到脸上的巴掌印，疼得哎哟哎哟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