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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焚心篇1 初入北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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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昔日乾朝建立奴隶制,荣盛一时,眼下却分崩离析。
王室衰微,中原王畿缩水,诸侯林立,贵族强宗各拥众。
新势力的兴盛与旧势力的衰亡一同搅乱着芸芸众生。
北境苦寒,西域广袤,南疆丰饶,东陆富丽,故事在这里开始书写。
甘棠,味涩,正应了她的处境。她出生于王畿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
父亲甘洪性烈如火,沉湎于祖上的荣光,却无军功建树,更不善朝堂上营营汲汲,只虚承了祖上的公爵之位。
母亲殷蘋来自北境的殷姓世族旁支,性格懦弱,遇人遇事全然没有主见,因此成为了家族用来敷衍衰落的中原王室贵族的弃子。
他们的结合显然是一场失败的政治联姻,没有温情,也没有为彼此的家族带来更多的荣光。
她出生时,正巧院中甘棠花开,甘洪便随意地指了指甘棠树,为她择了此名。
随着诸侯势力的崛起,王室对诸侯的统治能力日渐削弱,甚至需要依附地方强势的诸侯,而王室对诸侯的最省力的示好莫过于王室女的婚事。因着母族的关系,甘棠与北境殷侯大子殷武的婚事顺理成章。
还记得天子的诏书来到院中,甘棠花已谢,只隐约结了零星的小果。
母亲殷蘋站在满地的甘棠花上,一反常态,不再是往日怯懦垂目的样子,她紧紧握着甘棠的小臂,早已浑浊的眼中闪烁着炙热的情绪,很烫,甘棠明白那是对荣归故里的渴望。
母亲欣喜地说天子曾为北境送去若干王室女的画像,北境的君夫人却一眼挑中了甘棠,甘棠是她的女儿,亦是她的化身与延续。因此,殷蘋将这桩婚事看作她的欢喜,她的胜利。甘洪呢,他的父亲因醉酒,双颊通红,却神情落寞,让甘棠看不真切。
甘棠就这样踏上了前往北境的路,心知前途渺茫,她没有带府中随从,只带了天子赏赐和零星奴隶护卫。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或许有一点对婚姻的期待,却也清楚这不过是一场双方实力不平等的政治联姻。她受着王室因循守旧的教育,又加之父母主导的保守刻板的家庭氛围浸入骨髓,因此,她并不是单纯的怀春少女,权衡利弊早已成为本能。
甘棠自认容貌尚不至于让一位身处国家权力中心的夫人一见倾心,乌黑的发,平直的眉,杏仁的眼,高挺的鼻,小巧内收的下巴,组合出一种精致而冷艳的气质。她的容貌绝不算丑陋,却也不是会令人心生怜爱的类型。
甘棠不认为一位国君夫人会因一张脸就轻易地决定了未来儿媳也是未来北境大子夫人的人选。那么,那位君夫人选择自己的理由不是画像的话,应该是什么呢?家世吗?父母于家族中皆是边缘,加之这些年来家中财富地位的败落,她的家世相较于其他王室女子应当是相形见绌才是。北境自身的权力争斗吗?
究竟处于怎样的考虑,让一位母亲会为即将成为北境国君的儿子选择了一个家世并无助力的女子为妻呢?甘棠脑中闪过无数的设想,她不敢确定,却停止不下来想象那个答案。
甘棠听说过殷侯殷舆的事迹,北境极寒,物资匮乏,乾朝建立之初,显赫的家族大多不愿前往,因此,天子打发了不受其他贵族待见的新兴贵族殷氏去驻守。
殷舆正是那个开疆之人,他一生戎马,通过征伐掠夺周边部落,逐渐将分裂的北境各支力量整合起来。他一向主张扩疆,时常侵扰周边国家,甚至包括王室控制下的中原。
在他的统治下,北境日渐强大,成为了乾王室日夜担忧的存在,但是今日的王室早已失去了控制北境的缰绳,只能任由北境步步蚕食鲸吞而求的眼下虚假的安稳。
只是不知何故,近年来鲜少听闻殷舆亲征,甚至王室与各国国君的各种外交场合中也不曾露面,行事但愈发神秘起来。
据传,殷侯钟情于他的夫人,从未再娶,至于那位殷侯夫人,甘棠只知其出身平凡,并非世家之人,至于性情喜好则一概不知。
而甘棠未来的夫君,也就是殷侯的大子殷武,是殷侯与夫人唯一的儿子,也是殷侯唯一的儿子。因此,殷武是北境唯一的继位者。
甘棠对这位未来的北境国君并不了解,但她想,倘若殷武以礼相待,她也会尽好夫人的本分。无关情感,甘棠向来擅长做“应该做”的事。
到达北境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甘棠坐在马车上望着与漫天雪花不相称的辉煌宫殿群,一行人在宫人的接引下向王宫深处驶去。她想,天地间,一切显得那么小,像要融在雪里。
远处的雪山峰顶隐入云中,甘棠按下心中的忐忑,将目光收回,思索起眼下的处境来。乾王室虽名义上统御天下,可是除了一些醉生梦死纵情声色的王室成员,谁都知道王室的覆灭不过是十年内的事情。
甘棠明白自己虽有王室贵族之名,却不会得到所谓的尊荣。北境之行并非易事,稍有不慎,便是身死。
声音从马车外传来,甘棠知道大概已经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走下马车来,只见一位男子身材硕长,面容俊美,着乌金大氅,香色织金深衣腰束袍肚,肃拜道“君夫人请翁主到明仪殿一叙。”
甘棠心道依装束看此人为武将,大抵就是掌宫殿守卫的郎中令了,纵使王室势弱,但国君并未现身,沿路亦无仪仗欢迎,只国君夫人差了郎中令来请,此举恐是给自己下马威,又念及自己如今孤身入北境不便发作,于是回礼道“有劳。”
郎中令转身向周边宫人吩咐后,便只身带甘棠前往明仪殿。
穿过长廊亭榭,甘棠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默默无语。
良久,郎中令顿住脚步,向垂花门前两位婢子说到“甘棠翁主已到,速报君夫人。”
甘棠抬眼望去,宫殿金碧辉映,富丽堂皇,不由得对殿中那位传说中神秘的国君夫人好奇起来。
正在出神时,郎中令出声道“君夫人素来宽仁,翁主且从容些好。”
甘棠一惊,望向郎中令,他漆黑的瞳仁竟透出几分柔和来,心道此人是在安慰我吗?安慰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萍水相逢之人?这大概是她来到北境收到的第一份善意了吧。
于是行礼道“多谢。”郎中令微微颔首便移开了目光。
片刻后,婢子来请。甘棠又随郎中令进入殿中。只见殿中并无宫人伺候,主坐一位着薄柿捻金如意云纹常服的中年妇人正与右下方落座的年轻男子说着什么,二人神色都不算好看。
郎中令朗声行礼道“拜见君夫人、拜见公子,甘棠翁主到。”
甘棠依声行礼,目光却望向主坐的国君夫人,她的身材略显臃肿,两腮略突,肤色黝黑,仅从外表来看与常年劳作普通的农妇无异。
国君夫人闻声向甘棠投来目光,四目相对,甘棠蓦然发现国君夫人目若寒星,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不由叹道,这位国君夫人或非寻常只知享乐的贵族夫人。
国君夫人打量甘棠片刻,露出灿烂的笑容来,伸手拉住方才争论的年轻男子,一边和蔼地注视着甘棠,一边向男子说到“瞧,我说甘棠翁主不错吧,你可满意?”
殷侯膝下只有一位公子,能被郎中令称为公子的也就只有殷武了吧。闻此言,甘棠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忽视了自己未来的夫君,微微打量起方才忽略掉的年轻男子。殷武着荼白缠枝纹绸衫,将头发用一支木簪随意挽起,脸型瘦削,五官立体,神色却怏怏的。不过听国君夫人的话,刚才她两莫不是在谈论自己?
甘棠佯装镇定,微微抿唇,分别朝两人望去,露出笑来,轻声道“甘棠见过君夫人、见过公子。”
甘棠的笑容有一种古怪的魅力,明明唇角的弧度精致完美,眼神却冰冷锐利,因此,极不和谐却又有种别样的美。
可惜殷武未曾回眸,只闷闷道“君夫人决定即可,何必在意武的看法。”说罢便挣开国君夫人径直离开。
甘棠仍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只余光见殷武走得极快,衣角飞起,从甘棠身边经过。
甘棠想,自进入殿门来,殷武大概是没有将目光分给过她,这也是一种态度不是吗?
国君夫人收回手,扶额片刻,敛去恼色,向甘棠招手道:“好孩子,你过来些!”
甘棠闻言,走向前去,微微瞥眼见郎中令仍站在身后,似乎没有离去的意思。心道国君夫人看起来很信任这位郎中令。
国君夫人向前探了几步,拉了甘棠坐下,又道:“王室曾送来许多贵族女子的画像,燕瘦环肥,我瞧着都不错,可论最属意的还是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甘棠看着国君夫人热络的模样,心中有几分受宠若惊,不敢疏忽,只微笑道:“君夫人抬爱,甘棠愧不敢当,怎敢妄自揣度。”
国君夫人微微蹙眉道:“我向来讨厌贵族间的矫揉造作,所以不要在我的面前拿出这套来。”或是觉得语气稍厉了些,又缓和了道:“我原只是农女出身,诗文礼仪是一概不懂的,但我懂得北境的未来需要怎样的女主人。”
甘棠好奇国君夫人接下来的话,国君夫人却没有开口的意思。殿内一时沉默,却闻郎中令开口道:“君夫人莫急,翁主初来乍到,想来对北境的风土人情还不熟悉,假以时日必能领会君夫人的苦心。”
甘棠不由向开口解围的郎中令投去感激的目光,却见他面容自若,明明是一副清冷的气质,却又如春风拂人。
国君夫人笑出声道:“卢会,你倒是好心,就是衬得我不近人情似的。”虽说着责备的话,却语气轻松,并无怪罪之意。
卢会行礼道:“微臣僭越。”
甘棠接话道:“君夫人坦荡,甘棠自也坦诚相待,棠虽出生王室,却也不过葭莩之亲,论远近,母亲也是北境之人,常对棠讲北境的种种风光,所以棠早已对北境心怀向往,能嫁到北境是棠的福气,将为人妻,棠定当恪守本分,决不会做有损北境和公子武的事。”
见国君夫人神色渐佳,又道:“刚才有劳卢先生为棠带路,得以领略北境宫殿的豪华,君夫人此番推心置腹之举,棠必铭记在心。”
见惯了贵族间的勾心斗角,甘棠也养成了多疑的性子,但相比扭捏作态的贵族女子,她还是更喜欢直率的人。眼前看起来不拘一格的国君夫人给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更不必说宽慰她、为她解围的卢令自也是令她心生好感。
她心想卢会虽看起来沉默干练,却似有个柔软的心肠,既冷淡又友好。不忍又悄悄打量了他,不同于印象中豪迈粗犷的武将形象,卢会英挺的剑眉下眸光温柔,薄唇微抿,通身无嗜杀之感,倒似空谷幽兰,高远清幽。
国君夫人点了点头道:“我喜欢聪明人,你母殷蘋出身北境,我希望你能记得这份血脉之情。”又伸手抚上甘棠脸颊道:“你虽美丽,我却并非是只晓得看女子皮相的好色之徒。”
甘棠感到左眼被手指遮挡,国君夫人用指腹缓缓抚过甘棠的眉毛,接着道:“你的眼神像雪原的狼一样冰冷,像北境的雪鹰一样锐利,”叹了叹气,收回手接着道:“我老了,北境需要一个真正的主人。”
甘棠一惊,无法确定国君夫人话中的真意,俯身稽首道:“棠愿肝脑涂地,绝无二心。”
国君夫人挥了挥手道:“卢会,你带她熟悉熟悉王宫,我已吩咐葛生宗正为她安排好了食宿,待武······”似是为难,顿了顿又说,“罢了罢了,你带她随便转转,转完了带她去栖鸾殿歇息吧。”
卢会道:“微臣遵旨。”便要行礼告退。甘棠不解为何会安排外男来带她熟悉王宫,却见国君夫人已闭目养神,只好也随卢会出殿。
出殿后,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卢会偶向甘棠道路过的宫殿楼阁名称,周边或有宫人路过行礼道郎中令。
甘棠心想,看来卢会的确是任郎中令一职,而且国君夫人应当是极信他的,加之刚才他的解围之举,本就令甘棠对其颇有好感,眼下处境未明,甘棠决定要想办法从他那里获取一些信息。
甘棠开口道:“卢大人,棠有些疑惑,可否请你解答?”她尽力让自己显出一副真诚求教的模样。
卢会见甘棠仰头注视着他,眼中坚定而真诚,不由得松了口,道:“倘若翁主殿中所言皆肺腑,会必知无不言。”
卢会的话像一记惊雷,甘棠不由想,他竟是相信我的吗?又或者只是试探?甘棠知道自己只需随口称是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可是自己心知方才殿中所说的话,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顺势而已。
她从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尔虞我诈,太多明争暗夺,甚至自己也不算无辜。出淤泥怎能不染呢?纯白之人要如何在明枪暗箭中活下来呢?在日复一日的算计中,她自私又伪善的面具早已烙在脸上。
可是自己真的要欺骗眼前这个人吗?他看起来真诚又可靠。
甘棠严肃道:“我想要活下去,损害北境对我有害无利,我不会那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