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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见月 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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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覃湘束七岁。
她生来就在乞丐堆里,只见过这一方天地,似是井底之蛙,却不觉得卑微。她的娘亲是个乞丐,但她的娘亲绝不让别人说她覃湘束是个乞丐。
娘亲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前几年,瀛国战事连绵,打仗是常有的事,覃湘束的爹爹参军失踪在了战场,再也没回来,家中只留下了覃湘束和她的娘亲—袖娘。
曾经有人说:“袖娘有那样一副好皮囊,偏生嫁给了那莽夫,那莽夫又参军亡故,真真是惨啊……要不是带着那小女娘,想要做权贵人家的贵妾也是要有就有的。”
那些污言秽语,袖娘从未理会过,袖娘是个刚烈脾性,以至于自毁面容,做了个实打实的乞丐。
没错,是乞丐。
覃湘束在这群乞丐堆里显得格格不入,完好整洁的粗布衣小裙,梳得柔顺的乌发,她的一切,都不似一个乞丐,袖娘不允许覃湘束同自己一般沦为乞丐。
她是乞丐,可她的孩子不是。
记得上个月,袖娘忽得生了场病,这病来得急,当时小湘束被吓坏了,狠下心破了袖娘的规矩,在外乞讨一天,才买回了一瓶药。小湘束回来时衣裙上满是泥垢,原本白嫩的小脸上也被尘土沾得灰蒙蒙的。
却没想袖娘非但不领情,还狠狠扇了小湘束一个耳光。
自那以后,覃湘束再没做过乞讨之事。
她们母女二人住在一个寺庙里,寺庙破得紧,确实她们最好的住处。
那天,袖娘去市井去了,只留小湘束一人孤身在寺庙。
小湘束独自待在庙里时,总爱盯着那尊大佛看,这寺庙陈旧,人迹罕至,几乎没人打理,佛像上结了数不清的蜘蛛网,却更显得玄秘。
看久了,小湘束靠在掉了漆的朱红色石柱上打盹打花了眼。
迷迷糊糊竟在庙里看到了一个陌生身影。
今儿似是变了天,寒风从寺庙大门径直灌入,只听见狂风的呼啸声和门拍打在墙面的“哐哐”声。
小湘束被这声响惊醒,才发觉眼前人并非虚影。
那是一个十岁的小少年,少年同她一样,穿得是再普通不过的粗布衣,但那少年情况似乎不太乐观,他脸颊上隐隐泛着的青紫色淤青看得小湘束心底打了一个寒颤。
小湘束有点害怕眼前的陌生少年……但他看上去已经一连几天未曾进食了。
她生了恻隐之心,但不知对方身份,却也没有胆子贸然上前。
下一秒,少年“砰”一声倒了下去,这一倒,激起了沉积在地上厚厚的沙土,小湘束吓得往后推了几步,被吓软了双腿,不慎绊倒在了地上,她闷声哼了一声,揉了揉进了沙子的双眼。
揉了许久,眼前才清楚了,被激起的沙土又沉了下去。
看小少年已倒了下去,小湘束才壮着胆子站起,怕终归是怕的,但救人要紧。
悄悄走近少年,小湘束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少年温热的气息扑在小湘束的食指上。
还好,好活着,小湘束不禁松了一口气。
轻轻推了推少年,少年此刻意识模糊,根本推不醒。
听到少年昏迷中呢喃着什么,“水……给我水。”
小湘束听他渴了,转身急忙迈着小短腿去用瓢舀水,舀了大半瓢水,小湘束又回到少年身边蹲了下去,把瓢中的清水一点点灌入少年口中。
不小心喝得急了,少年昏迷中咳了好几声,小湘束以为他要醒过来,于是轻声学着袖娘抚慰自己时的语气,“没事了,没事的,不怕,马上就能醒过来了。”
小湘束说话时声音还是奶呼呼的,如暮春的细雨,绵绵得落在干涸的大地,甚至带着一丝甜香。
不久后,少年真的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按理来说,小湘说见他清醒时理应是高兴的,但触及少年戒备疏离的目光时,却不由得失落和害怕。
初醒时,少年的目光确实尤为戒备,但当发觉眼前救了自己的人是一个比自己还小些的小女娃时,警戒瞬时少了一半。
望见少年肉眼可见得放松下来,小湘束这才稍稍发下心来。
少年看向她手中的水瓢,依稀记得昏迷中有人给自己灌了水喝,便知道是她救了自己。
面对眼前年纪尚小的救命恩人,少年到底是软了心,“多谢。”
少年的道谢让小湘束心中满足,小湘束一向容易满足,这次也是,方才片刻的不愉也随之消失。
小湘束笑嘻嘻,眨巴着漂亮的双眼,心想,没白救!
“没事啦,救一瓢水而已,不足……不足挂齿。”
看到少年脸颊上的青一块紫一块,小湘束不紧皱起了眉头,她不谙世事,说话也直接,“你为什么被打了?”
少年垂下眼,回答她的是久久的沉默。
他不愿说。
小湘束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怎么办,让他不开心了……
还是小湘束先开口,本想着气氛能有所缓和,“那你家在何处?”
但这个问题似乎还是让少年为难,少年还是没有回答她。
彼时,小湘束彻底泄气了,她只是自责,问什么总是戳人家痛处……
少年见她瘪嘴自责又气馁的样子,总归是回了她的话,“我没有家。”
这番回答让小湘束更是无地自处,她不想再揭他痛处,偏偏她最笨,句句火上浇油。
她没有家,这破寺庙也算不得是家,但是有娘亲的地方就是家,故而她从未觉得自己可怜。
可他什么也没有了。
“没事啊,我也没有家”,说着,小湘束拍了拍胸脯,站直了身子,“我和我娘亲住在这破寺庙里,这庙呢…它看上去是破了点,但好在能遮风挡雨,你…愿意的话,也可以住在这里哦。”
少年起先还想拒绝,但他确实没有去处,只能留在这里。
看着小姑娘期盼着的目光,那眸子纯然无暇,他点了点头,“好。”
十年来,他已被抽干冷冻的心,第一次有了暖意,着种感觉…让他依恋。
得到了他的回应,小湘束才展开笑颜,一切不愉快都抛之脑后,“你总归有名字吧,你告诉你叫什么,我好叫你名字呀!”
这次,少年没有回避,而是对着她浅浅一笑,如沐春风。
“我无姓,名桉,你可以叫我桉。”
一时疾风骤停,只剩下一尊老旧而玄秘的佛像和两个小小的背影。
两个被拉长的黑色人影映照在佛像前,一长一短,佛像面容祥和。
清明而虔诚。
“我叫覃湘束,你可以同我娘亲一样唤我阿湘。”
“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小桉!”
二人说了会话,桉似乎是累极了,又靠着石柱睡着了。
小湘束见桉疲惫,忍着没再缠着桉说话,乖乖回到了自己的那块地方。
忽然想起什么,小湘束从自己的小竹篮里翻出了一块馒头和几个新鲜果子,然后用衣袖仔细擦了擦,待把果子擦干净了,再用一方布巾把馒头和果子包裹好,最后系上一个漂亮的结。
这是袖娘留给她一天的吃食,但此刻,她想,有更需要它的人了。
小湘束蹑手蹑脚走到桉的身旁,轻悄悄的把布包裹塞在了桉的怀里,才开心地笑了。
小桉啊小桉,你可是我的朋友,我不会让你挨饿的!
到临近傍晚的时候,袖娘才回了寺庙。
袖娘左脸有块可怖的疤痕,但不难看出疤痕下的一副好样貌。
袖娘回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