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只观音眼》芳心扰民

3、您是活菩萨

　　虞然眯着眼从石头缝隙里往外看，看着迎亲的队伍停在孟府门口，花轿落地轻巧无声。

　　花轿披红挂绿，顶上雕刻着八仙像，环了一圈，正前方一面打造光滑的铜镜映着前方的红幡。

　　两个媒婆扶着孟紫瑛上轿，全程没有任何对话，只有唢呐声起起伏伏，回荡在巷子里。

　　等到放下轿帘，绿色腰带的媒婆绕轿子扭了两圈，身段婀娜，口中念念有词的，不像是在说喜庆话，倒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轿夫们双手垂在身侧，耷拉着脑袋。
　　十来号人身子僵硬，像人偶似的静立不动，只有腰上的红绸缎被吹得刷刷作响。

　　媒婆转完圈，又走上台阶，将孟府左右两个门环各叩了五下。

　　门内无人应答，媒婆也不在意，咯咯咯笑着回到人群中。

　　“成了成了”
　　“这王妃啊，总算是迎上了……”
　　“王妃是顶顶好的命，真是有福之人啊！”
　　“哎，可惜孟夫人是个没福气的，孟老爷惹怒圣颜，害得今日王妃过门只能……”

　　人群中飘出一句“慎言”。

　　绿腰带媒婆脸色突僵，眼珠子上下躲闪转动两圈，用红帕子捂着嘴笑。
　　“是了是了，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

　　说完，她伸手扯了扯轿帘，把里面的孟紫瑛遮掩紧，一点缝隙也没留。

　　作罢这一切，另一个黑腰带媒婆才继续接亲仪式，开口尖声道。

　　“楼门朱紫百事抛，祭酒酆都献爹娘，姻缘本是天注定，新娘上轿莫回头，点灯——”

　　这声音尖锐又阴柔，和电视剧里的太监音一样，虞然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捂了下耳朵。

　　媒婆话音落下，挂在花轿两侧的灯笼倏地亮了起来。

　　接亲很顺利，虞然还在琢磨系统提示的【接亲人情绪不稳】的意思，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哎呀，别闹。”
　　玩笑话脱口而出，她才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在和朋友们打闹，而是在安乐巷。

　　“谁？”

　　身后冷风涡旋，没人回答，但肩膀上的力道却是更重了些。

　　虞然低头朝身后看，有脚有腿，那就是人。视线往上移，黑色的粗布裤子，麻布上衣破了好几个洞，被其他颜色的粗布缝补好了，红红绿绿的。

　　看脸，是个年轻男人。

　　男人的衣服虽然旧，但胜在干净整洁，看到她便一作揖，恭敬客气道。

　　“哎呦姑娘，您就是孟大小姐的贵客吧，小的刘二。李府在东巷那边，这是南巷，要过去可远着呢，来，您请上轿，我们脚程快，绝对耽误不了您的事。”

　　四个小厮抬着轿子停在面前，说是轿子，更像是简易的步撵，没有顶，座位上垫了个凉席。

　　虞然没有放下戒心，谨慎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是谁让你来的？”

　　刘二笑：“孟大小姐昨个出嫁前给小的捎来了信，信上说她有一位贵客，要去李府探亲，让我们来这接您。”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卷轴。
　　“您瞧，还带了张画像呢，和您一模一样！”

　　虞然探头看了一眼，确实是她，看背景是戏台。

　　NPC既然能拿到这张图，还没有给拒绝的选项，那应该是必须走的剧情线了。

　　可是孟紫瑛呢？
　　虞然看向迎亲队伍的方向，媒婆正在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姑娘您请。”
　　刘二开始催了。

　　虞然上前擦了擦凉席，坐好。

　　心里有无数个疑问。

　　自己这里，孟紫瑛明明是今天，此时此刻出嫁。
　　为什么在刘二的时间线里，孟紫瑛是昨天出嫁的？

　　自己这边动静这么大，几步之外的接亲队伍却像没听到一样，刘二也一副没看到花轿的模样，所以这真是互不影响的两个空间吗？

　　听媒婆的意思，孟紫瑛是嫁去镇王府做王妃的，新郎为什么没有来，只来了一只公鸡？

　　孟府的反应也太冷清了，敲门都没有人来开，这场接亲真是诡异。

　　不过……

　　这孟紫瑛还真挺好的，知道自己要去李府，还专门安排了人来送。

　　正想着，一声清脆锣声在身后响起。

　　“良辰吉时已到，起轿！”

　　几乎是同时，步撵也被抬了起来，摇摇晃晃的，好像下一秒就要翻过去，虞然连忙用双手紧紧扶住两边支架，这才勉强坐稳了些。

　　刘二身姿矫健，踢了前面的小厮一脚，呵斥说：“干什么吃的，都稳着点，别摔着姑娘！”

　　虞然朝他笑笑，说了声谢谢。

　　刘二默默后脑勺，腼腆道：“姑娘您客气了，孟大小姐心肠好，还经常免费给我们这些穷苦人看病，要是没有大小姐，我刘二这条命啊，早就丢在那次瘟疫里了！”

　　他回身仰头望过来，语气十分认真。

　　“您是大小姐的贵客，就是我的祖姑奶奶，我刘二就是豁了这条命，也得把您安稳送到李府去。”

　　虞然问：“就这两步路…”

　　右前方抬步撵的瘦高个突然抢话：“姑娘肯定是外乡来的，不知道那东巷的厉害！”

　　刘二一巴掌拍过去。
　　“去！罗猴子你好好干活，别吓到姑娘！”说罢，他才向虞然解释，“他说着吓人的，姑娘别信他。”

　　“南巷里住的都是几年前得了瘟疫的那群人，那要命的病好是好了，可也怪得很，有不少人身上长了红印子，一大片一大片的，看上去可吓人了。”

　　“只听说是哪个大人禀明了圣上，将这些人赶到南巷住着了。李老爷本来是御史台的大老爷，可惜全家人都染了这个病，就被丢到南巷了。”

　　“如今啊，已经连锅都揭不开了，李老爷把家里宝贝都卖光了，就剩个祖传的宝贝，死活不卖。”

　　“祖传宝贝？”虞然立刻来了兴趣，俯身追问，“长什么样子。”

　　“嗯，这个我也是听说的，好像是个……黑色的珠子！”

　　那肯定就是黑魇石了！
　　虞然很高兴，没想到这个新手任务这么简单，就像开了挂一样。

　　“那我们快快——”
　　恰巧这个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三道轻叩轿子，类似于敲门的声音。

　　虞然话音一顿，疑惑回头。
　　怎么了？

　　身后不远处，原本应该反方向回去的花轿跟在步撵后面，正以远超她的速度，离得越来越近。

　　流苏摇曳，铜镜反光，虞然瞬间睁大眼睛，看着满目的红离自己越来越近，然后，抬花轿和抬步撵的人身影交叠穿插而过。

　　俨然错位的时空在此刻出现一帧的重合，没人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只有她站在bug中间，清晰地目睹了这一切。
　　随着大红的轿帘迎面而来，呼吸也被挤压得越来越急促沉重。

　　身体探进花轿里的瞬间，虞然闭上了眼睛，等了很久再睁开，她正从花轿的后面穿梭而出。

　　结束了？

　　虞然深深吐出刚刚憋的那口气，转身打算面向前方坐好。

　　一回头，她坐在轿子里，两个媒婆扒开轿帘，近贴着她的脸，七窍流血，双眼猩红，哑声嘶喊。

　　“都说了新娘上轿莫回头！为什么不听！为什么！！你害死我们了！你害死我们了啊！”

　　媒婆声嘶力竭，面容凄厉狰狞，血和泪混在一起，从眼角蜿蜒而下，在涂满白脂粉的脸上留下红白的泪痕。

　　她们断到能看到森森白骨的双手还捧着红盖头。

　　颤颤巍巍，要给她盖盖头。

　　“听话，别跑，乖乖嫁了…嫁了，日后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哈哈哈哈！”

　　虞然被吓得心跳骤停，身体比大脑更快作出回应。

　　她抓着两个媒婆的头发，一左一右甩到两边。
　　“滚开！”

　　媒婆的骨头散了一地，随即又重新组合，拼好身体再次扑上来。

　　威胁恐吓与哀求同时到来。

　　“孟家都死绝了，你还摆什么大小姐架子！今天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我孙儿刚刚两岁，还没有认得我呢，求求你了大小姐，我不想死，求求你嫁了吧。”

　　“你不是大善人吗？你不是菩萨吗？你救救我，救救我吧大小姐。”

　　“今天就是你死了的爹挡在这，你也得嫁！那个叫什么金玲的死丫头，居然敢替嫁，等我们找到她，一定扒了她的皮喂狗！”

　　“大小姐你救过我们云儿两次，我们全家都记着你的好，再救我一次吧，我，我在家里给你立牌位，日日给你烧香，供你成仙！”

　　“这就是你的命！你的命，躲不过的，何苦牵扯我们，你这个恶鬼啊！”

　　“我恨你！恨死你了！”

　　“活菩萨，好人，活菩萨……”

　　虞然使劲和她们撕扯，当媒婆第三次被踢飞在地，两人终于改变了策略，一左一右抓住座椅两边，用力将轿子掀翻。

　　“什么大好人，什么菩萨心肠，我们要死了你也别想活！去死，去死啊！”

　　下一秒，天地旋转，虞然感觉自己从花轿跌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咚！

　　好疼啊……

　　好像被人打了一顿，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

　　被媒婆突脸本来已经很吓人了，然而现在身上的这股痛意，愣是让虞然顾不上害怕，只一门心思地尝试睁开眼，看看自己到底怎么了。

　　但是事与愿违，她努力很久，眼睛睁不开不说，身体也动不了，连最基本的动动手指，她都做不到。

　　意识越来越清醒，身体的痛意也在逐渐消失，几分钟过后，虞然终于能无视疼痛，仔细回忆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己和孟紫瑛同时起轿，时间卡得刚刚好，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自己就已经成了孟紫瑛，只要听媒婆的话，不回头就没关系，可自己偏偏就回头了。

　　接下来就是时空交错，媒婆突脸，盖盖头，从花轿上掉下来。

　　媒婆说什么“我”回头害死了他们，还说嫁过去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按照时间，这会儿“我”应该已经嫁过去了吧？

　　那自己现在是在镇王府吗？

　　虞然放松下来，去感受自己身处的空间，耳边有风声，还有清晰的鸟鸣，有微弱的唢呐声，还有……

　　有人在哭。

　　“呜呜呜呜呜——”
　　“呃呃呃！”
　　“啊啊呜呜呜。”

　　随着哭声逐渐消失，虞然的手脚终于能动弹了，她仔细触摸身边的东西，许久后得到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她在一个下窄上宽的梯形木头箱子里。

　　她在棺材里。

　　她从花轿跌落，直达棺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