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青春不太热》漫漫知意

20、久仰大名 第二日

　　第二日，伍晏是被李安蓁的电话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眼睛都没睁开，声音黏在床上：“李姐，我前几天刚杀青……不是说放我两天假吗？”
　　电话那头风声猎猎，李安蓁应该在室外，语速却一点没被吹散：“放假？你看看这行有几个人真敢放假。你不歇，有的是人想替你歇。”
　　伍晏还没完全清醒，李姐下一句话就砸了过来——
　　“有个大IP影视化，公司想让你去试。”
　　伍晏几乎是“垂死病中惊坐起”，腾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被子滑到地上都顾不上捡：“哪个本子？我现在过来，咱们公司见。”
　　挂掉电话，她迅速洗漱化妆，对着镜子描眉时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哼着小曲下楼。
　　李安蓁已经在车里等了。伍晏钻进副驾，安全带还没系好，李姐就把剧本甩到她膝上。
　　“先翻一遍，大概知道讲什么的。”
　　伍晏低头，翻开扉页。
　　《影暗》。
　　两个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她愣了两秒，嗓音陡然拔高：“天，这不是网上吵疯了的那本？微博热搜挂了两天，书粉天天喊‘谁演谁塌房’的那个？”
　　“嗯，就是那本。”
　　李安蓁发动车子，语气平淡：“书粉基数大，圈内圈外都盯着。火出圈的东西，是好饼也是烫手山芋。”
　　伍晏把剧本合上，长长叹了口气：“李姐，你是不是嫌我日子太好过了？”
　　《影暗》她当然知道。
　　小说她没看完，但热搜刷到过无数次。故事讲的是沈府灭门惨案后唯一活下来的女儿沈江月，隐姓埋名入宫，从洒扫宫女一步步走到大梁第一任女宰相。复仇路上，她遇见了不受宠的男主九皇子。
　　说是男主，其实更像她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女主指谁杀谁。
　　整本书追完，很多人连男主叫什么名字都记不住。
　　妥妥的大女主小说。男主的戏份，还没沈江月换过的官服多。
　　李安蓁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人家还不一定要你演呢，别太自信。”
　　伍晏撇撇嘴，没还嘴。
　　这么多年，早习惯了。
　　尚阳娱乐的会议室在二十三楼，伍晏推门进去时，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李安蓁领着她往里走，一路低声介绍：“这位是姚导，这是原著作者桃萌老师。”
　　桃萌是个软糯的小姑娘，看见伍晏主动伸手，手心还在裤缝擦了擦，一把攥住：“伍晏老师，你比电视上还好看！但你是不是太瘦了？要多吃点呀——”
　　伍晏弯着眼睛道谢，握了握她。
　　落座后她才发现，自己对面空着一个位置。
　　也没多想，会议正式开始。
　　讨论比预想中顺利。跳过了冗长的试镜环节，姚导当场拍板，初步定下伍晏出演沈江月。
　　“男主那边还在接触，”姚导说，“有几个候选人，档期还要再对。”
　　伍晏点头，低头翻着手边的剧本。
　　正事谈得差不多，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所有人不约而同噤了声，循声望过去。
　　“抱歉，路上耽搁了。”
　　先进来的是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夹着公文包，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伍晏抬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人脸上。
　　然后怔住了。
　　那人跨着长腿径直走到她对面，落座。
　　“元总，幸会幸会。”主位上的杨总起身迎过去，语气热络了几分。
　　元驰与他握了手，视线落回桌面，恰好与伍晏撞上。
　　她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
　　太多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张脸。
　　李安蓁在桌下轻轻拉她衣角：“愣着干嘛？”
　　伍晏回过神，把手指攥进掌心，起身，伸出手。
　　“元总好。我是伍晏，《影暗》的女主角。”
　　元驰看她。
　　他比从前瘦了些，轮廓更深，眉宇间早没了少年时的意气。他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整个人收敛得像一口静置多年的深井。
　　他握住她的手。
　　“伍小姐，”他说，嘴角微微一扬，“久仰大名。”
　　不是“久仰久仰”，是“久仰大名”。
　　那声气音落在她耳中，像石子投入深潭。
　　杨总在一旁热络介绍：“元总是《影暗》最大的投资方，感谢元总对尚阳的信任。”
　　后面的话伍晏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低头看着剧本，纸页上的字一个接一个地跳，却拼不成完整的句子。她的余光像被磁石吸着，不自觉往对面跑。
　　他没有往这边看。
　　他手里翻着文件，偶尔低声与身旁助理交谈，神情淡漠，像是在谈一笔寻常的投资。
　　阔别十年。
　　元驰，你居然还能这样平静地坐在我对面。
　　会议结束得比她想象中快。
　　众人起身离席，元驰一行走在前面。伍晏落在人群末尾，隔着几步距离，看见他的背影。
　　电梯门开了。
　　元驰侧身与杨总交谈，步子迈进去。伍晏站在原地，李安蓁拽她：“不走？”
　　伍晏洋装摸了摸衣服口袋：“……你先下去，我忘拿东西了。”
　　李安蓁看她一眼，没多问，跟着人群进了电梯。
　　门合上。
　　走廊安静下来。伍晏靠在墙边，呼吸很慢。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三分钟后，另一部电梯抵达一楼。
　　她走出去。
　　公司大堂，元驰还没走。他站在落地窗边接电话，侧脸被冬日稀薄的天光勾出冷峻的线条。助理候在三步开外。
　　她脚步顿了一下，还是往前。
　　恰好他挂断电话，转过身。
　　四目相对。
　　这一次，他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她，像隔着一条很长很长的河。
　　“……元总。”伍晏先开口。
　　“伍小姐。”他的语气和会议上一样，礼貌，疏离，不逾矩。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前他们可以聊一整个晚自习。聊电影，聊天气，聊食堂哪个窗口的红烧肉最入味。虽然一般都是伍晏自己说话，元驰偶尔附和两句。
　　现在他们一个是投资方，一个是女主角。
　　公事公办，各得其所。
　　她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影暗》这个项目，我会认真对待的。”
　　元驰点头：“我知道。”
　　他没有说“我相信你”，只是说“我知道”。
　　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的助理轻声提醒：“元总，车备好了。”
　　元驰嗯了一声，看她一眼，微微颔首：“伍小姐，再会。”
　　他转身，步子迈出去。
　　伍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穿过大堂，推开门，走入十月凛冽的风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校门口，隔着人潮朝她挥手。
　　那时候他的背影还是少年的形状，肩胛骨顶着洗旧的白衬衫，风吹过来，衣角鼓成帆。
　　现在的他西装笔挺，脊背如刃。
　　她什么都没说。
　　她也只是转过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李安蓁的车还停在地库。伍晏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手顿了顿。
　　李姐从后视镜瞥她一眼：“刚才在楼上碰见谁了？”
　　“没谁。”伍晏把剧本翻到第一页。
　　《影暗》。
　　沈江月入宫那年十六岁，为查一桩十年前的旧案。
　　伍晏看着那行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也是在十六岁那年初识元驰的。
　　他给她讲数学题，提醒她老师来了，还让她抄作业。
　　她只是在那年盛夏过后，再也没见过他。
　　再见面，他已成了“元总”。
　　而她是他投资的电影女主角。
　　剧本扉页压在她掌心，纸张微凉。
　　伍晏抬起头，车窗外是流动的城市，高架桥一节一节往后退。十月的天色灰白，像一张用旧了的信纸。
　　车停在她公寓楼下。
　　李安蓁说：“剧本好好看，试镜虽然是走过场，但你要是演砸了，书粉能把你生吞。”
　　“知道。”伍晏把剧本抱在怀里，推开车门。
　　“还有，”李姐叫住她，“刚才那位元总，是这戏的最大投资方。以后少不了打交道，你……别太敏感。”
　　伍晏动作顿了一下。
　　“我敏感什么？”她笑了笑，声音很轻。
　　李安蓁没接话。
　　伍晏关上车门，脚步平稳地走进单元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剧本，封面烫金的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她忽然想起桃萌刚才那句话——
　　“伍晏老师，你比电视上还好看。”
　　还有元驰那句，几乎重叠在一起的、礼貌又陌生的——
　　“久仰大名。”
　　他们分明在同一个房间里，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握手。
　　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电梯门开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终于承认——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只是以为忘记了。
　　晚上十一点，经纪人李安蓁发来微信：
　　“元总那边刚回话，《影暗》男主的初步人选定了。你猜是谁。”
　　伍晏盯着屏幕，没回。
　　过了很久，李安蓁又发一条：
　　“你没猜错。”
　　是和伍晏当初火出圈的那部电视剧的男二韩鸣，当初男二暗恋女二，但是女二心中只有男主，在不知道角落等了女二一年又一年。
　　直到现在也有不少CP粉。
　　伍晏把手机翻扣在沙发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她一个人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影暗》的剧本摊在膝上。
　　沈江月等了十年才等到真相。
　　而她用了十年，只等到一场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