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壹篇·郑沛 Ⅰ.
...
-
Ⅰ.
像是荒淫的国王在醉酒后打翻了盛满珠宝的金盆,天空的雨珠坠得就如此毫无防备。
我坐在街角的咖啡店,入目是窗外寥寥无几的行人,身畔是盈着热气的咖啡。
我转过头,但是因为心里那点不见天光的念头,所以始终没有去直视就坐在我对面的那个人,于是我只好折中地看向面前的那杯咖啡——它还在冒着热气,但很快就要凉了,就像我付出了十二年的感情一样。
“长菁,赵冕向我求婚了,我算了一下,的确是到了合适的时候了,婚期就定在下个月的月底。”
我伸出手,指尖抚上咖啡盘的边缘,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你来做我的伴娘吧,我会很高兴的。”
“好。”
眉尖不受控制地一跳,比我下意识的回答更快。
我抬头看她,仍是那张理智与性张力相互杂糅、肃冷又妩媚的、令我迷恋的脸。
我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端详她的脸了,我怕欲望满溢,怕理智决堤,但她却并不受影响,偶尔抿一口咖啡,偶尔翻看手机。
我们之间似乎总是这样,一方波涛汹涌,一方波澜不惊……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车行到跨江大桥的时候,我让司机停车放我下来。我想吹吹风,走一走。
刚下过雨的路面是潮湿的,没走两步鞋上就沾上了水渍,刚开始我会皱着眉在意它,后来实在没有办法避免,于是就索性不管了。
桥并不算短,我走了一会儿,脑海中那漫无目的的思绪才被一个出现在桥中的人影给拽了回来。
我就如同船破桅裂的渔夫,靠近那人就像是寻求岸边的锚点,向她靠近,也慢慢看清她的侧脸。
毫不夸张地说,有一瞬间我甚至以为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种铺天漫地的颓丧感仿佛已经凝成了实质的磁场并紧紧地围绕在她的周围,我刚一靠近,那十二年来一场梦的空虚与失落、不解与愤懑、羞耻与绝望,统统在刹那间被勾引出来,然后化作尖锐的刀,直直地戳向我胸口。
如污泥般粘稠的黑云与她那苍白的侧脸形成鲜明的反差,忽如其来的心悸让我停下脚步,走不动路。
于是我倚上一旁的栏杆,眺望江面,我看着眼前晕绕的雾,一时之间竟分不清那雾到底是我眼前的还是我心里的。
女士香烟的味道传到我鼻尖,熏得我喉咙疼,我转过头,看见了一双白到病态的手,也可能是那双指节分明的手实在太过纤细,所以我下意识代入了主人的孱弱,恍惚间幻想着那双手腕是否脆弱得一捏就碎。
【如果用力,会不会就这样被掰断?】
我的脑海里,莫名就多了这样一种疯狂的渴望。
那双手的主人抖了抖烟灰,又举起烟身吸了一口,我的目光始终跟随着那双手,脑海里不断闪现拆解它的念头。
“你想看多久?”
女人转过头,唇角噙着意味不明的弧度,脸上的表情也难以猜测。
可我仍沉湎于那个疯狂的念头,女人苍白的脸更加剧了我内心的渴望,所以我没有回答。
她似乎也并不着急,不紧不慢地呼出一团团白烟,我透过那烟模糊地扫描她的眉眼,而那张脸,令我惊讶,或者说,惊艳更准确些。
女人的眉形太过优秀,那长眉之下包裹着锋锐的冷意也包裹着温婉的媚意,尤其眉尾一道红色花形刺青,像殷红的血,那么突兀又那么合适地点缀在她的脸上,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你很漂亮,像蛊惑人心的鬼魅。”我看了很久,然后这么跟她说。
女人仿佛被逗笑,左手环住了右臂,道:“第一次听见别人夸我像鬼一样。”
这话确实有歧义,但也确实是我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修辞。
眼前的女人,有诡异的漂亮,有妖冶的美。
“怎么,你也想不开,要来跳个江玩儿玩儿吗?”女人把烟头随手扔了出去,笑意浓厚。
像是心脏被人狠狠拧了一下,望着眼前这个说着近乎疯子言论的女人,我兀地笑了,我想那大抵是我平生最放肆的笑了,因为那一瞬间,我把谢榣从生命中狠狠剔除,让内心的阴暗无所顾忌地剖露出来。
“对啊,先来后到,你先!”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仿佛听到了恶魔在我耳畔低语。
女人盯着我看了足有一分钟,而后砸给我一个妖如罂粟的笑,随即乘着江面吹来的风,从身旁的栏杆上一跃而下。
而我眼睁睁看着,灵魂好像出窍,它漂浮在我的头顶,冷眼旁观着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一切。
两秒、又或者是两分钟后,我像被惊雷炸醒,冲到女人所站的位置,低头望向桥下无声奔涌的江水。
这一眼,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江面没有激起的浪花,但桥与江面之间却有一个忽上忽下的人影,我看向栏杆的底部,这才注意到那里缠绕着不知材质的弹力绳。
我无法判断这是怎样的绳子,也无法估算它的安全程度,但自江面起又随风声来的笑声告诉我,它应当足够牢靠。
冷意攀爬上我的肌肤,然后慢吞吞留下几串汗珠。
十分钟后,我同女人同时站立过的地方又多出了一根烟头——那是我的,且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根。然后我就离开了。
后续如何我并不关心,冷漠如我也在某种意义上做了一残忍至极的刽子手。
而且,如果不是江面有白帆驶来,我想我这罪人应该能当得更尽兴……
Ⅱ.
谢榣是个极度自律的人,为了能始终跟随她的脚步,我几乎养成了八成与她有关的习惯——包括雷打不动的夜跑。
十公里的夜跑让我精疲力尽,所以回家路上路过酒吧的时候我还停下来犹豫了一下,不过最终我还是进去了。
年轻人的主场就是这样,光影交错,歌热舞辣。我挑了个相较安静的位置,打算喝一杯就走。
而如果不是男人喝多,泼皮无赖耍到我身上,我的乏意只会毫不犹疑地催促我回去,而不是流连什么夜生活。
但是当他指着我的鼻子,不知道究竟是恨谁却把“婊子”这样的词骂到我身上的时候,我倦意全无,并且连带着把白天的恶念重新勾引了出来——我盯着他的手指,想像折断它的的各种姿势并考虑究竟要掰断几根才比较满意。
他真的太聒噪了,聒噪到让我恶意膨胀,几近失持。
于是当他的手指戳上我的肩膀的时候,我拿起桌上的一瓶百威,沿着桌角,摔碎了就往男人的脖子上戳。
酒瓶的碎片崩了一地,溅洒的啤酒也淋了我一身,我还能感觉到,掌心的那几片碎渣似乎格外想往血肉里钻。
男人,和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都愣住了。
我捕捉到了男人瞳孔中一瞬的清醒和一瞬的惶恐,于是快意就如神经纤维上正负电荷的交换——那是属于生理上不可抑的兴奋。
我并没有真的伤人的打算,不过小惩大戒,劝他收敛,没几秒就把碎瓶子给扔了。
店里的服务生大概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我若无其事地付了帐,就打算那么离开。
“哼!”
看不清的阴影里,一声轻蔑的呵笑从人群中间传出来,于是男人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凭借着他那单薄的酒意,恼羞成怒地抓了我的肩头。
又是铺天盖地的谩骂。
“杂种就是杂种,活该没人爱……”
是啊,我追逐谢榣十二年,推开所有人,拒绝所有爱,我就是半生孤寡,可是,那跟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唉——】
我仿佛又听见恶魔的叹息……
我又从桌上拾起一瓶啤酒,不同的是,这一次更干脆、更利落。
而这一次,男人也梗着脖子,肥厚的唇吐着浓重的酒气,恶狠狠地对我说:“有本事你捅、你捅啊!”
我笑了,笑他卑怯如鼠却装得凛然不惧,我没把碎瓶指向男人,而是抵上了自己的脖颈。
我往前走,每靠近男人一步,我的手上就用一点力,血肉撕裂仿佛长出了声音,流溢的鲜血仿佛按下了某个调音键,我听到——
众人的屏息和纯净的舞乐。
没有痛感,只有在胸腔里来回撕咬的恶意,我拿开瓶子,左手抚上颈间,于是那温热的血顺势就依附在了指尖。
我仿佛嗅到了腥咸的绝望。
我用那手摸上自己的脸,动作轻柔又舒缓,那是对我往前十二年的救赎。
我又沾了些鲜红的“涂料”,把它覆在男人的脸上,我冲他笑,把乖张的抚摸变成凶狠的诅咒。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骨血中有什么东西在复苏,它蠢蠢欲动,蚕食理智。
我只觉得自己热烈,但男人却跌坐在身后的沙发上,瞳孔像是地震。
可我分明,笑得灿烂,极尽纯良、极尽无辜。
“疯子!”
人群里响起一声仿佛赞赏的谓叹,我抬头看去,却发现是上午“跳江”的那个疯女人。
她化了妆,红唇像恣意的焰火,灼得人想流泪,那些微上扬的唇角仍旧噙着意味不明的笑,一身的危险与妖冶,丝毫不比白天少。
我沉浸于某种偏执的狂热,看见女人,莫名生出兴致,于是扔了碎瓶就朝女人走过去。
离得越近,我越觉得女人的脸像某幅世界名画里的主角——在烟雾里,在阴影里,总是似笑又非笑。
我看不透,但是很迷人。
我无法否认,她很美,美得别树一帜。
我盯着她看,她也与我对视,但那张惑人的脸上,偏又以红唇仿佛天生魔力、别具一格。
我心思一起,把指尖未干的血涂到她的唇上,于是,那焰火般的唇就真的沾染上血色了。
“跟我走吗?”女人问。
“好啊。”
我答得漫不经心,指尖还在她唇上流连。
我并不设防,因为无所畏惧。
Ⅲ.
但我还是意外。
十五分钟后,我人坐在医院的绿排胶凳上。
一个小时后,我躺在普通病房的床上。
替我缝针的医生临走前告诉我,麻药的效用只能维持一会儿,时间过了可能会很疼。
我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女人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又因为不说话,眉眼间的锐意占了上风,显得有些冷峻。
“谢谢。”趁着药劲还没过,也没有医生所说的痛感,我向女人道了谢。
“介意吗?”女人没有表示,只是抽出一根烟,这样问我。
我摇了摇头,表示无所谓,也假装不知道病房里不让吸烟这回事。
但女人刚把烟点着就把它给掐灭,一根又一根,循环往复,直到空了烟盒。
但自始至终,我没闻见一丝烟味。
“早上跳江没有成功吗?”无话可说,我只当随口,玩笑般地问了一句。
女人看了我一眼,侧身把病房的窗户关严。
“成功了一半。”女人声音慵懒,毫不在意。
她转过身来看我,墨黑的瞳孔在白炽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暗。
“如果不是你突然打搅的话,可能就成功了。”女人把玩着空掉的烟盒,语气里还藏着漫不经心的浅笑。
我能察觉到自己戛然而止的笑意,心情莫名如坠谷底,我盯着女人的脸,好一会儿才蹦出一句:“疯子!”
谈起死亡就像谈起舞会的邀约,纵身一跳却把罪恶的枷锁套在别人身上,再聊起来,却又能毫无压力的笑,这不是疯子,还能是什么!
“呵!”女人的笑声很是轻佻,“我们两个,彼此而已。”
女人扔掉烟盒,刚好就投在我床边的垃圾桶里。
“呵!”我也笑,笑得也轻佻。
女人朝我走了过来,盛放的笑意像是曼陀罗的花香,挨着我,她坐了下来。
她用她那令我印象深刻的、苍白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我能感受到她手指的冰凉,也看到她穿过我身体的视线。
“我听见你的哭声了。”
女人那“深情”的目光里藏了深深的悲悯,那不是对我的,但我接收到了,于是忽然地,我就累了。
女人惊醒般的抽开了手,望向我的目光变得肃冷。
又是一次漫长的对视,这仿佛是我与这个女人之间莫名其妙的……无端默契。
“呵!”
她轻呵出声,在我迟来的倦意涌上来前。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像厉鬼一样满脸是血的样子,很漂亮?”女人问我。
“这也是第一次有人夸我漂亮得像鬼,难道就是所谓的风水轮转吗?”
脖子上隐约传来一丝痛意,我知道,它很快就要像潮水一样来将我淹没了。
“建国以后可不许有精怪作祟,所以我不是鬼,也不怎么漂亮。”
可我压下不适,撑起兴致和女人开了个玩笑。
“人渣而已,何必计较那么多?”
“不知道,一瞬间的事,懒得去思考。”
兴许是我的玩笑话真的起了作用,女人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为什么?如果不是我刚好从桥上经过,那那条绳子的另一端,栓的应该不是跨江大桥而是奈何桥吧?”我有些难受,于是微微闭上眼睛,身子往后靠了靠。
女人没有立即回答我,略微失焦的目光似乎在回忆什么被尘封的过往。
“呵!”
女人又是轻笑一声,她仿佛格外喜欢这种带着自嘲与颓丧的轻呵。
可我从这声轻呵里知道,我等到了。
「那是我五岁?还是六岁的时候?记不清了,反正那时候我父母已经离婚了,我妈带着我,整天东躲西藏,生怕被我爸追上讨债,但我爸吧……呵!就像一条永远能嗅着腥味的疯狗,不管我们躲到哪,他总是能咬上来。
有一回我妈实在拿不出钱了,然后他就把锅碗瓢盆、桌椅板凳、我妈和我,都狠狠摔了一遍,后来实在不解气,就拽起我的领子,把我提到窗户边,威胁我妈——拿不出钱的话就把我给扔下去。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据说是近十年最大的一场暴雨。我爸说的话是真是假我不清楚,但一个炸雷之后,我就在失重和眩晕里被绞进了电缆。
那个时候,我就卡在那个非死即残的高度,摔下去是肉泥,电缆断掉是焦炭。
我还看见,死神就伏在我耳边,黑色的巨镰舞得生风……」
“后来么……”女人抬起敛下的眼眸,语气像枯井里的死水,她的手往里旁边的包里摸了一下。
我猜想,她可能是想找一根烟。
“后来么,当然是得救了,不然站在这的就是真女鬼了。”没摸到烟,女人微微皱了一下眉,接着道。
又是一个雨天,多残忍啊,我还一直以为,雨天有最美的意境,毕竟常言道:艳阳灼人,寒冬虐骨。
“所以有时候,活着比死亡更难过。”我看着她,呼出胸中的一口浊气。
明艳红裙下女人的身形太单薄,跟她那张苍白瘦削的脸真是完美相称。
“有时候想念死亡,但活着又更有挑战,我该怎么办呢?”女人目光悠悠,又向我靠近了些,俯身问道。
“拴根绳子,然后在死亡的边缘反复试探。”为了舒服,我稍微低了脑袋,只抬眸与她对视。
而女人的眸子里微光闪烁,在我看来那像是赞赏,于是我笑了,果然,疯子的思维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
只是这一笑牵动了伤口,疼痛让我不自觉皱了眉头。
可我向来要强,疼也不会说。
“你休息吧,医药费我替你付过了,今天晚上你可以放心做梦。”我不知道女人是否察觉到我的异样,但她挽了臂弯,如是道。
“我不喜欢做梦,太飘渺了。”我敛下眼睛回她,摸起枕下的手机,又说:“扫个微信吧,我把钱转你。”
女人挥了挥手,提起床尾的包,红唇勾勒出一抹上扬的弧度,对我道:“看你顺眼,这钱,就当我……”
女人拉长的尾音有种极简的冷淡,这让我联想到了Byrode的那款Blancheo,很是特别。
如果不是她又以一种令我无法解读的眼神望着我,我想那晚过后,她会被我从生命里毫不犹豫地剔除。
只不过后来,我又想起这件事,忍不住问起她,而她给我的回答是:
「你的眼睛像从前的我,看起来藏了很多冷漠,不过你更多的是无所畏惧,而那个东西,我很缺。」
她在憎恨,憎恨自己对死亡的恐惧,而那恐惧在日积月累的岁月里已经变成了生出獠牙的梦魇,那梦魇死死地咬住了她,于是她再也无法肆意随性,因为每一个漫不经心的迈步,那纤细的电缆就会出现在她的头顶、她的脚下、她的四周,只要她一个失神,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就当我……看上你了,给小情人的一点零花吧。”女人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些故意为之的逗弄。
“呵!”
我当然听出了其中的意味,只是别过头,懒得理她。
女人倒也不介意,转身任由脚下的恨天高与地板亲密接触了几下,而后就消失在了病房外。
我仍是侧着头,没有拦她,如果旁人不接受,那任何的给予都是无用功。我只是看着窗外那一小块一小块的灯光,想象着它们是怎样从同样一小块一小块的窗户里逃出来的。然后我抚着胸口,有一分松懈。
还好,还好她说了,不然,那决然的一跳也会成为自己的梦魇。
IV.
我在医院住了两天,从护士那里要来了女人登记的联系方式,但我并没有存在手机里,因为并不认为会再见。
这期间谢榣来看我,她提着一篮水果,每一个都洗得干干净净,每一个都角度合理地摆放在篮子里。
婚期在即,我想她来看我,恐怕也是百忙之中抽出的空闲时间。
也不过十分钟,她接了两通电话,回了三次消息,我就在一旁看着,替她心累。
最后我跟她说:“谢榣,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先去忙吧。”
她略微迟疑了那么一瞬,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叫我注意身体。
她走之后,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几条消息,大意是因为住院,手里积压了不少工作,没办法陪她去试婚纱、走流程,也没办法做能令她期待的伴娘了。
我已经跟着她、追着她十二年了,即便快要到终点,但累了就是累了,累了也无可厚非,不是吗?
出院那天,我看着空荡的房间,发觉自己好像丢失了很多记忆,脑子就像被水洗过一样,只记得,最初住进来时的情形……
天气在转凉,我穿着来时的风衣走在医院外的路上已经觉得有些冷了。
“叮铃铃铃铃~”
“喂?”我接起电话。
“许设,朱祎上次搞砸的那个项目QJ那边同意再谈了,但他们希望能面对面讨论把控细节,你去见见吧。”电话里,我听见曹睿这么对我说。
“好。”我简短地答了,毕竟他一向信赖我,而我,也是工作室里那个最擅长处理烂摊子的人。
跟曹睿口中的那个老板见面的时候,我已经加班加点地给出了好几个设计方案,但是脖子上的绷带却还没来得及拆,所以大半个饭局里,我每跟着曹睿应付地笑一次,脖子就跟着微微刺痛一下。
有好几回我甚至以为它又重新崩裂开了,但借口去卫生间查看,它却又完好无损,甚至已经开始结痂变硬。
而且,说是借口方便但其实也是逃避,我在卫生间里呆了好一会,思绪也跟着飘了好一会儿。
跟这个项目期间,我借口忙,把谢榣拉进了黑名单,整整半个月,我没有翻看任何有关于她的消息。
我觉得自己空洞了很多,心像被人狠狠剜去了一块,可我还是尽力适应着,一如我从来不肯认输。
这魔都高楼林立,街景繁华,但很多时候,那些浮光掠影的背后,不是什么光明港,而是一戳就破的泡沫网……
“曹经理,我就知道你们设计所藏龙卧虎,你看许小姐这次,卓越的设计才能真是让我们眼前一亮啊!”
吴老板——我们的那个大客户开口。
我坐着,浅吟笑意、不失礼貌地举起茶杯回应我们的合作对象。曹睿就坐在我的旁边,热烈附和着。
我看着两人聊得兴致高涨的模样,看着一杯又一杯酒灌入他们各自口中,又闻着飘散在空中的酒气,我感觉我自己也醉了,脑袋滞涩了不少。
“嗡~嗡嗡~”
扣在桌子上的手机闷闷响着,应该是有人打了电话过来,我瞥了一眼曹睿,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
直到电话打到第三通,我想着是不是对方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于是扯了扯曹睿的袖子,提醒他。
曹睿皱了眉,把手机翻过来,我看到了来点人的备注——老婆。
但曹睿的眉皱得更紧了。
很不好意思似的,他跟吴老板连说了好几声抱歉后,才出去接电话。
推拉门的滚轮在轨道里发出摩擦的声响,门在开阖后就只剩下了我和吴老板。
“许小姐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啊?”那吴老板放下空了的酒盏,主动开口。
“啊,就是前段时间出去,不小心被一只不长眼的‘狗’给咬了一口罢了。” 我刚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递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喝,听到吴老板的话,只好又放下。
“是这样啊。”
吴老板人端起重新满上的酒盅抿了一口,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出于礼貌,那眼神里的一些疏于尊重被我给忽略掉了。
“那这样的话,我敬许小姐的这杯酒许小姐碍于伤势可能是喝不了了吧。”说话间,男人已经把另一杯斟满酒的杯子递到了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看向男人的脸,而后在他的眼里捕捉到了一丝不悦。
于是我反而松懈了,笑颜一展,放开了手中的茶水,接过那酒一饮而尽,道:“怎么会,吴老板敬的酒,怎么也是要喝的。”
吴老板看着我识相地喝了,眼里这才透露出几分舒意。
他给我又满上,接着说:“许小姐才华出众,可看上去还相当年轻,能冒昧地问一下你今年多大了吗?”
指尖在杯沿摩擦,我确实没有陪客户喝酒的心思。
“吴老板,年龄,可是一个女人最大的秘密。”我笑着答道。
“唉,许小姐,女人嘛,只要保养得当,什么年龄都有它的迷人之处,而且我看许小姐正是二三十岁最好的年纪啊!”吴老板把杯子放下,挪了椅子,坐得离我更近。
而后看他端起酒杯又有要往我嘴上递的姿势,我不得已只好皱眉接下,装模作样回他:“吴老板说笑了。”
“许小姐在设计上的天赋可见一斑,虽说曹经理的工作室也是五脏俱全,但终归不如大公司能提供给你更多的机会,刚好我们公司最近离职了一个设计师,许小姐有没有兴趣考虑一下?”
好像真的是什么不可告人的机密,那吴老板说话间又往我身边靠了靠,看似提议实则揩油地拍了拍我的手。
我等待多年,缺的只是一个机会,所以当下我也只能克制住摔杯子走人的念头,尽量还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吴……”我看着他手上的结婚戒指,正要回答。
“不好意思啊吴老板,家里有点事。”曹睿开门,把屋里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撕开了一条裂缝。
兴许是看到了吴老板那没来得及收回来的手,坐下的时候,曹睿递给了我一个让我稍作忍耐的表情。
我心底发冷,但脸上却不做什么表态,仍旧扯着僵硬的嘴角在一旁附和不时抛来的玩笑。
坐在那儿,我浑身难受,脖子间瘙痒与刺痛的感受一阵阵交替,脑袋也一阵一阵发懵,而这发懵的感觉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才被街道上吹来的冷风所截断,然后,我才终于喘上了气。
而曹睿——我的老板兼好友,就站在我身边,正娴熟地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吞云吐雾。
我被呛得有些难受,转过头想跟他说,但是等我猛地抬头看到他的侧脸时,却蓦然注意到了他冒着些微胡渣的下巴。
在那个瞬间,我忽然意识到我身边的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这么陌生,在我的记忆里,曹睿是一个意气风发、才华横溢的优秀学长,不吸烟不喝酒,清高但却没有傲气。
但现在……周围的景色似乎都在后退,一切都在变得模糊。
“曹睿,我累了,我想休息一段时间,明天早上我的辞呈就会发到你的邮箱,你替我批了吧。”我撑住发晕的脑袋,对他说。
曹睿替我开出租车门的手定格在门把手上。
“你开什么玩笑?”或许是并不相信,他那双沧桑不少的眼里流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是说真的。”我把他的手挪开,自己开门坐了进去。
“行了,等这个项目结束,我给你放假……”曹睿的胳膊扶上车窗,仍是不怎么相信我说的话。
“曹睿”,我阻止他继续往下说,“研究生快毕业的时候,你跟我说,你要做全中国最好的工作室,要我来帮你,我答应了,也一直都很相信你,而且就目前来看,你做得也很出色。可是曹睿,我累了,累到一提起笔我就无比排斥,所以我需要时间,我想好好休息休息。”
我已经想不起我有多久没和他这样好好说话了。
“长菁……”我听见曹睿喃喃道我的名字。
“很久没听见你这么叫我了,这些年,你都叫我许设居多,我都以为你快忘了我叫什么了。”我笑着对他说。
我看到他沉默了,也看到他搭在车门上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司机频频后瞥的眼神,不好再聊,于是把车窗往上摇了一点,对他说:“曹睿,再见。”
我让司机开车,在倒车镜的的余光里,我看见他站在原地,风把他敞开的西装外套吹得上下翻飞。我闭上眼睛,靠在座位上,把一切抛在脑后,只想吹风。
Ⅴ.
车到小区门口,司机把我叫醒,付钱时还跟我开玩笑,说我睡得真熟,叫了好几遍才醒。
我礼貌地笑笑,倦意让我疲于应付。
等我乘着空无一人的电梯回到家时,已经十二点了,我是真的很累,甚至没有洗漱就直接倒在床上。
失去意识前我以为自己可以睡上一天一夜,但现实是醒来时才两点多,没倒回的工作时差让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我摸黑起来,不想见光,因为思绪在夜晚总是格外自由,像是放白天被压抑的灵魂以生路,所以我在一团黑色里慢吞吞地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然后坐在凳子上,回想起刚才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那条堆满杂物的窄巷,回到了灰暗狭促、四面落尘的房间,回到了裹着报纸但仍泛着油光的书桌旁,回到了卑微怯懦、任人欺凌的从前,也回到了……亦步亦趋、追逐谢榣的岁月。
可是即便在梦里,我还是羡慕谢榣的聪颖,还是不敢摸一摸她光鲜亮丽的裙摆。
我视谢榣如信仰,坚如磐石、韧如劲松,但梦里,磐石坠落碾我入尘泥,劲松化剑刺我不留情。
没有了,我自远航心安的灯塔没有了,从此以后,我又是一个人了……
我突然想喝酒,想一醉方休、想不省人事,但我翻遍了冰箱橱柜,除了两瓶过期的牛奶,就再没有其他可以称之为饮品的东西了。
我知道楼下有24小时的自助售货机,于是从玄关的柜子里拿了钥匙,但阖上时却无意中扯出了一张卡片,我看着那卡片,脚步因此顿了一下。
十分钟后,我站在楼下,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那个我随手记在自己名片上的、郑沛的号码。
本来也是不抱希望的,只是忽然间很想听到有人和自己说话。
“喂?”
但确实是接通了,而那端的声音仍旧让我联想到了Byfredo的Blanche,冷淡的尾调像与我隔了许多光阴,但又仿佛早就已经在我的骨髓深处生根。
“喂?”对面又问。
“有空吗?”我答。
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会,我猜她可能在想电话这头是谁在深更半夜给她打电话。
“你在哪?”
我笑了,我猜到,我直觉到,她会听出来的,而确实,她也听出来了。
“********”我把地址告诉她。
而后我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足足四十分钟,只为等一个只有两面之缘的疯子。
那疯子是开着一辆越野来的,一身的军绿登山装让我疑心她是不是半夜上山干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了。
“抱歉啊,下山的路有点暗,开车小心了点。”她在我身前站定,语气里带了些微微的歉意。
“没关系。”我拉了拉衣服道。
“想去哪?”女人耸耸肩,问我。
“哪儿都行,离开这一会儿。”
我不自觉环了手臂,不知道是冷还是怎么的。
女人看着我,沉默了一瞬,而后拉开车门,对我道:“上车。”
我安静地坐了进去,她替我将车门关好。
深夜的马路较白天空旷了不少,如果不是看到窗外摇晃的树影,我会以为世界就此按下了暂停键。
一路无言,只有舒缓的音乐将我们包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女人驱车带我到了山顶的一家民宿,我下了车打算在庭院前等她,但是她喊我到她身边。
“帮我拿一下这个。”
我小心接过那台相机。
“谢谢。”
她领我到民宿周围一处风景开阔的地方,摆弄着手里的机器,我就站在一旁看她。
我一直以为疯子的行径是无迹可寻的,但是此刻看她这么娴熟专注地做一件事,竟然也没有觉得有多么的难以置信。
不久,她拍了拍手,看上去还颇为满意,她转过身向我示意——我身后有两块石头,问我要不要坐下来聊。
我点了点头,她坐在我的身边。
“许小姐,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她问我,声音轻轻淡淡的。
“失眠了,醒来之后想找人聊聊天,于是就随便拨了一个电话,没想到是你,打扰了。”确实很突兀,所以我感觉有些抱歉。
“呵。”女人轻笑了一声,递给我一瓶啤酒,说:“喝吗?”
“谢谢。”
刚好,我一开始的打算就是买酒去的。
“听你这么说,我好像是个随机选择的,听了真是让人有点失望啊。”说这话时,女人的声音好像是含着一丝难以深究意味的笑的。
我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说吧,想聊些什么?”但女人好像也没有真的介意。
我望着天空零星的微光,听山风吹过耳畔。
“你是摄影师?”
“对。”
清脆的拉环声在我的耳畔响起。
“这么晚能拍到什么?”
“星空,城市的星空。”女人抿了一口酒,答道。
我抬头望向深蓝色的天幕,可入目只有零星的光点,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拍摄的。
女人似乎猜到我所想,在我身畔道:“我去过很多地方,爬过很多山,留下了不少……算是还行的作品吧,但是,我每次都拍不好这城市的星空,它们在这些地方总是太黯淡了,即便我用最好的镜头,最长久的耐心,但拍不好就是拍不好。”
我听着她冷淡的语调,偏头看她侧脸,女人清晰的下颌线上扬着,抬头仰望天空的姿势有着近乎迷恋的审视。
我将视线收回,抿了一口啤酒,道:“星星永恒,只是争不过霓虹罢了。”
“哼。”女人低头浅笑了一声,像认同也像无奈,随后对我道:“这么晚了,你究竟是怎么敢和我这个……呵,‘女鬼’,出来的?”
女人问起来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她。
“能借你的肩膀用用吗?”思考了一会,我只能这么说。
女人没什么表示,只是朝我靠近了些。
“谢谢。”我说。
我卸了所有力气,把头靠在女人的肩上。
深夜本就寂寥,我没有说话,女人也没有追问,于是我就在这久违的安静里沉溺了一会儿。
山风还是很凉,但我知道,它这会大概是吹不动我了。
“有个男人要追我”,我把眼睛闭上,“或者他就是想睡我吧”,我笑道,笑得有些累,“可是他向我敬酒的时候手上还带着戒指。”
女人没有说话,可我感受到了她落在我头顶的鼻息,大概……是在看着我的。
“还有她,她要结婚了,十二年了,我最终还是要失去她了。”我轻轻道,尽量放轻呼吸,不去在意。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叹息,然后就是一下一下的轻微触感——她在拍我的头,轻轻的。
我还是没忍住,泪水还没落下前,我下意识地往身旁那个温暖来源的人的怀里缩,企图掩盖脆弱。
她拍着我的头,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对我说:“从前我去拍摄星空的时候,只挑当地最高的山峰拍,因为对我而言,最高的就是最好的,但是有一天,我把拍摄的照片做整理,我忽然发现那些照片其实大差不差。然后我意识到,无论山有多高,它们中的大多数我这一生可能就只会去那这一次,而前方永远会有下一座,那些我见过的、记录下的、有所留恋的,最后都变成了照片,也终究都不能回头。”
“总有一些特别的,总有一些不能轻易放下。”我努力克制住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撑直了身体。
“我们抓不住任何东西,笑着是最体面的告别。”
她看着我,语气很轻。
我抬头,月光下初见时那双蕴着邪意的双眼此刻只有浅浅淡淡的光晕,而那不知名的花形依旧缀在她的眉尾。
我愣了一瞬,抬头望向头顶深沉的天幕。半晌之后,我扭过头,对她说:“谢谢。”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同我一样,抬头凝望遥远星河,我看着她的侧脸,承认有一瞬,她比谢榣更迷人……
Ⅵ.
谢榣婚礼当天,我画了最精致的妆,穿了最合身的衣裳,想用最体面的姿态同过去告别。
我端庄地坐在酒席现场,偶尔同身边的人交谈两句,脑海里想象着谢榣一身纯白花嫁出现在现场的模样。
“许小姐,几天不见,别来无恙?”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句熟悉的女声,我转身,是郑沛。
“你怎么来了?”我有些意外。
她笑得矜持,倒是把妖冶的气质收敛了不少,但也不回我的话,径直就坐到我的旁边,往桌上环视一圈后,拿了我杯子喝茶。
我唇角扯了扯,从桌子中央拿起一个新杯子,打算给自己重新斟一杯。
喝了茶,郑沛才开口:“上次聊天,你喝得晕乎乎的时候反复唠叨有关谢小姐在今天举办婚礼的喜事,时间地点都讲得清清楚楚,除了没有发出正经的邀请外,我都以为你是想找个人陪你来的。”
我原本倒茶的动作一僵,杯子里的水差点溢出来,于是赶紧放好茶壶,没再回想自己那天还说了什么。
“刚好我呢今天闲来无事,索性就过来凑凑热闹,你放心,份子钱我也给随上了,不白吃你朋友的酒席。”女人说着,语气里尽是不动声色的调笑。
大厅里舒缓的音乐变得有节奏起来,灯光也不再游移,司仪从台下上场,开始了主持,我别过脸,顺势坐好观礼,有意不去理会郑沛的这些话。
周围的人都默契地停止了攀谈,郑沛的视线也从我身上转移到了台上。
我原以为,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我调整自己的心态,但是当谢榣一身拖尾长裙自台下缓缓而来时,我还是感到了某种失落的空虚。
这段时间我想象了无数次,想像谢榣的婚礼应当是怎样的精致、怎样的富有美感,而现在我就坐在台下,聚精会神地看着这场简奢的婚礼,而哪怕以我作为设计师的挑剔眼光出发,它的每分细节也都足够令人印象深刻。
台上的女主角依旧如此璀璨,她像盛装的公主奔赴耀眼的花路,我看得有些头晕目眩,眼前尽是我从前记下的、珍藏的、有关于她的回忆,可遗憾的是,这些回忆里我从来都是旁观者。
声乐伴随婚礼的行进而改变,我自始至终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也会配合人群在气氛高潮处鼓掌欢呼。
我看着他们交换戒指,于灯光下拥吻,我仿佛听到脑海中有座大厦倾倒的声音,我知道,时间到了,我也该离开了。
等到宴席都进行了大半之后,我起身去了休息室,想同我黑得五彩斑斓的青春告别。
推开那扇门前,我还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在心里把可能的对话进行反复预演。
“长菁,你来了。”
谢榣坐在梳妆台前,妆造师正在给她卸掉头饰。
“你结婚我不能做你的伴娘,难道还不允许婚礼当天我来看看你吗?”我笑着答,缓步到她身后。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谢榣摆了摆手,打发妆造师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着纯白的婚裙,今天的谢榣,看起来少了干练,多了温柔。
“为什么这么想?”我扯着有些僵硬的嘴角,仍旧笑得平常。
“长菁,我们认识了得有十二年吧。”谢榣在镜子中与我对视。
我点了点头,却在心里补充道:是十二年又三个月。
“你知道吗长菁?我一直觉得,作为朋友,我是很不合格的。”她转过身,牵起我的手,一字一句地对我说。
“怎么会?”我想反驳她。
“长菁”,她打断了我,“这十二年,你一直都像那些绝大多数人渴望的真正的朋友那样,帮助我、相信我、支持我,你作为朋友所为我尽的一切的义务与真心,我都看在眼里,都记得也都感激……”
我笑不出了,我觉得很生气,为什么要说这些,为什么要现在说这些,为什么要在我就要决定放手的时候说这些!
如果,我再次舍不得怎么办?
“可是长菁,我跟很多人不一样,我太渴望拥有一些东西了,渴望到一旦停滞就会觉得难以呼吸,所以我总是走得很快、很专注,这让我有的时候忘记回应、忘记表示,可这对作为朋友的你并不公平。”说到这,她无奈地笑了一下,她其实很少无奈,因为她总是竭尽所能、拼尽全力。
“但尽管如此,无论我什么时候回头看,你永远都站在我身后,永远是最坚定的那个。”她看着我,神情中有愧疚,有少见的温柔。
我鼻子发酸,在短短的几个呼吸间无数次遏制住自己想哭的冲动。
“可是啊长菁,你太执着了,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我有弱点,有缺点,不是供奉在某座神庙里的王,更不是远在云端之上的神,我只是一个较一些人而言再幸运不过的一个人。”
我想反驳,但我无从反驳。
她站起身,松开牵着我的手,往沙发处走去。
“你知道吗?那年在巷子里,不是我拉你出来的,而是你自己掀翻了靠墙的杂物、打掉了高处的盆栽,是你自己挥着拳头把年少萌芽的恶意统统粉碎,是你自己保有了你自己的尊严,我只是恰好经过,恰好向你伸出了手。”
她从沙发上拿起一个纸袋,取出里面的东西。
我曾一度以为,我已经同过去好好和解,但是当谢榣再次提起这些的时候,我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一手提着曳地的长裙,一手握着从纸袋中取出的东西向我走来,欣长的身形仿佛与那天重合:她站在我面前,挡住了灼人的日光,向我弯腰、向我伸出手……
等她牵起我的手,把那个碎成几半却又勉力拼凑的草莓发卡放在我的掌心时,我终于无法克制汹涌奔赴而来的委屈,一瞬间就泪如雨下。
那发卡,是最爱我的人送给我的唯一的生日礼物,我曾经把它当作手环系在手腕,也曾经把它当作项链戴在脖子上,总之,我从不考虑它是否舒适,只要它在,我就会安心,就好像我每在心里喊一声妈妈,它就会有一声温柔的回应。
那天,我不是在反抗,是在保护啊!
保护我被践踏的爱,保护我孤身立世的希望与寄托!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哭过了,我让自己的心比黑铁还硬,所以即便我此刻哭到失力,哭到蹲在地上怎么也起不来,也都没有办法发出一丝声音,我只能紧紧地攥住那个发卡,攥住我逝于年少的纯真。
谢榣也蹲下身子,揽住我的肩给了我一个依靠,这一刻,她没有往前走,而是停了下来,给我以朋友最坚定的安慰。
我知道,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谢榣待我,同样真心,我不是一个人,也不必一个人……
Ⅶ.
等我擦干眼泪,调整好情绪从休息室里出来时,我发现郑沛还没走。
她坐在已经有些凌乱的宴席桌旁,人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还夹着烟,会喝一口面前的酒,然后再抽一口手里的烟。
我有些意外,看着空空荡荡,已经散场的宴厅,想着她怎么还不离开。
于是我朝她走去,也拉了一个椅子坐在她旁边,道:“怎么还不离开,是这儿的酒太好喝了吗?”
“嗯?”她放下酒杯,带了些鼻音,有些疑惑地看向我这边。
“那倒没有,主要是为了等你。”看清是我,她笑了一下,答道。
我疑心自己离开的这会儿郑沛成功地把自己给灌醉了,不然说这两句话的时候不会尾音拖得长长的,而且还微微上扬着,那感觉听起来——人软乎乎的。
“等我?”我觉得有些好笑,又反问她。
“嗯……酒确实也还行。”略微沉吟了一下,她倒是笑得更灿烂了些。
“呵!”
我听着这话,没忍住轻笑了一下,对这人喝醉的念头的多了一份肯定。
“嗯,看出来了,你已经醉了。”
“开玩笑,我酒量很好的!”
某位郑姓小姐听见我这么说,不认可地把烟头掐灭,而后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觉有些好笑,一开始以为这人是个疯子,后看改观了一点,感觉是个长得好看的疯子,现在么,好像还有点潜藏的傲娇属性?
我无奈,从包里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示意她擦擦唇上的酒渍。
“你等会儿去哪?我帮你打车。”我问她。
“不知道啊,这次来魔都是意料之外的行程,除了按照约定给客户拍片,其他时间都宅在酒店,没什么规划,而且明天就要走了,就更没什么心思去逛了。”郑沛接过纸巾,沾了沾唇。
“你明天要走了?去哪儿?”我追问了一句。
“还没确定,我的工作时常地说走就走,很多决定都是临出发的前一晚才规划好,”郑沛整了整自己的衣服,这会儿声音又变得淡淡的,人看上去也确实不像醉了,“不过反正世界这么大,哪都有星星,去哪其实也都无所谓。”
话音行至尾声的时候,郑沛又恢复了那副美得妖冶的模样。
“不过可能会去西藏吧,有个朋友说计划好久了,最近下定决心要离开,问我要不要同行。”
她起身,我也跟着起身。
关于西藏,我所了解的仅限于各网络平台上那些网红主播们分享的精修照片。
不过虽然照片是经过修饰的,但从我的审美出发,也确实有在那些照片里感受到过惊艳,所以一时间,出去看看这个念头也蓦然出现在我的脑海。
我们边往外走边聊了一些其他无关紧要的闲事,而我在那短短几分钟的谈话里,察觉到了一种奇特的感受,那感受,很特别,难以描述。
像是某种失落的寻回。
分别前,她去一旁接了一个电话,回来后问我:“许小姐,我朋友说,西藏之行她打算自驾游,还说人多热闹,问我到底要不要去,也欢迎我带上自己的朋友。”
“我想了想,你是我在这认识的一个……挺特别的人,所以我来问问,你,感兴趣吗?”
我一米六七,但郑沛却还高我大半个头,当她站在我面前对我发出这个邀约的时候,正好遮住了自上而下倾泻的阳光,因为靠的不远,所以她身上的烟酒味浅浅传到我鼻尖时,我晕眩了一瞬,没有在第一时间拒绝。
最后,我抬着头,看着她仍旧有些苍白的脸,下意识地描摹了她清晰的下颌线后,委婉地拒绝了她。
她笑了笑,也没有特别失望的表示,只是把出发的时间告诉了我,并表示只要我愿意,出发前可以随时打电话给她。
我点点头,答应了。
转身上车前,她毫无预见地抱了抱我并递给我一瓶不知道什么地方拿来的冰矿泉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接下,送她上车,然后看着车消失在街尾,我这才转过身,把再次涌上眼眶的温热拭去。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没有做任何有关工作的事,只是把眼睛上懦弱的痕迹彻底掩盖,然后在这繁华的街景里漫无目的地轧路,轧到累了之后打车回去。
我并没有打算接受郑沛的邀约,因为我跟她或许可以因此而成为一种相互间的特别,但我还需要时间去试着和其他人彼此接纳。
这个世界太大了,也太不均衡了,我生活在魔都,丝毫不比谢榣少地玩命跑了很多年,也是时候让我停下来,安逸地晒晒太阳吹吹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