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怀莫凭栏》陆从白

1、第 1 章 不省心的皇

　　地牢里阴凉昏暗，墙面斑驳不堪，空气里充满了浓浓的腐朽气味。
　　“丘丹王子下令，取林珈澜首级者，赏百万黄金......”说话之人喉咙沙哑，满脸血污，全身破败不堪，被人按着跪在地上。
　　他无法抬头，只能看到逐渐靠近的一双战靴。那双脚不似成年男子大小，脚踝处收得很紧，靴筒包裹着笔直纤细的小腿。
　　他看着那人停在自己面前，半蹲下来。
　　下一秒，便感受到有个冰凉的东西拍了拍了他的下巴。
　　那人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嗤笑道：“黄金你是拿不着了，金元宝倒是可以让你家人给你多烧点。”
　　“呃......”
　　一血封喉。
　　他倒地的那瞬间，天旋地转，模糊的视线里，入眼的则是一个手拿匕首，头发极短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的表情他看不清，但他似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凌厉的眼神。那人的脸上溅了血，活像地狱里的阿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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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前，林珈澜又赢了一场漂亮仗，班师回朝。
　　“这两个月，朕收到了三封内容相近的折子。”建安帝坐在案前，话里听不出语气，他扫过下方众人，视线停在一人身上，问道：“瑾儿，你猜是参谁的？”
　　被问到的那人面若冠玉，气质非凡。他向前一步，俯首弯腰，答道：“回父皇，儿臣不知。”
　　“啪！”
　　建安帝抬手把一份奏折甩到他脚边，厉声道：“不知？两个月三份奏折全是参你六殿下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惹是生非。你自己拿起来看看，前些天你在城东的奇香阁跟一外地商贾打架，被人看见参到朕这儿来，你可真给我皇家长脸！”
　　建安帝一拍桌案，在场的众人立马跪成一片，低着头不敢言语。
　　林珈澜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人，这位就是大衢的六皇子萧怀瑾。
　　以前听闻，皇帝的小儿子目若朗星，相貌非凡，是兄弟几个中最漂亮的那个。只不过性子骄纵，睚眦必报。
　　没想到第一次见，就让她赶上了这样的场景。
　　萧怀瑾捡起奏折跪在地上，想为自己辩解，但他刚要开口就被皇上打断了。
　　“珈澜，”建安帝看向林珈澜，“回北境的日子定下了吗？”
　　“回陛下，已经定下了，十日后便回。”林珈澜回道。
　　“嗯。”建安帝点点头，“十日后，六殿下随林将军一同回北境。”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
　　见林珈澜没反应，一旁的副将连超急忙开口道：“陛下，北境贫寒，常有战事。六殿下身份尊贵，怎可受此苦楚。”
　　建安帝双眸锐利，冷哼一声：“就该让他去吃点苦，省得在这惹朕生气。”
　　“父皇......”
　　萧怀瑾想说些什么，却被皇帝瞪了回去。
　　皇上的语气十分坚决，林珈澜心里再不愿意也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说一句“遵旨”。
　　出了御书房，连超走在一旁若有所思。
　　“之前听闻六殿下深受皇帝喜爱，这回竟然舍得让他跟咱们去卞安吃苦，莫非有什么隐情？”
　　连超从刚才就觉得有些不对，这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看看周围，靠近了林珈澜小声说道：“将军，莫非皇帝有意让我们......”
　　“连超！”话还没说完，就被林珈澜厉声打断，“君王之心，岂能胡乱揣测。京都不比北境，说话当心，别被有心之人抓住小辫子。”
　　连超和林珈澜相识多年，从前在军营里便十分交好。后来林珈澜当了将军，便把他提拔到自己身边做副将。
　　看林珈澜皱着眉头，连超只好闭了嘴，在一旁默默跟着。
　　林珈澜怎能看不出来。
　　皇帝向来对太子颇有微词，觉得太子软弱，无法堪当大用。
　　偏偏太子外祖杨巡是开国元老，皇帝忌惮杨家势力，一直没有动作，但心里是十分偏向二殿下萧怀玉。
　　萧怀玉和萧怀瑾是一母同胞，母妃姓秦，娘家势力不大，却与皇帝自小相识，感情甚笃。
　　只是当时还是皇子的皇帝为了储君之位不得不娶了杨家女儿做正室。
　　秦氏虽然委屈，但为了皇帝的帝位只能忍耐。后来皇帝登了基，杨氏做了皇后，封她做了贵妃。
　　直到前几年，秦贵妃突然病逝，皇帝为此消沉了很久。
　　而真正的危机则是从去年开始的。
　　去年初春皇帝染上了风寒，某天早朝时突然中风倒在龙椅上，把满朝文武吓得是大惊失色。太医说是积劳成疾，从那以后，皇帝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
　　杨家见势，明里暗里地进言，让皇帝早日定夺储君之位。那萧怀宁名义上虽为太子，但皇帝迟迟不肯下立储诏书到底是不保险。
　　当初立太子是为了稳固帝位的权宜之计。但如果萧怀宁有一丝心系天下，皇帝也能放心把江山交于他。可偏偏他又是个吴下阿蒙之辈，让皇帝十分头疼。
　　杨家势力庞大，太子舅舅又是当朝国相，皇帝气到吐血，也无法轻易废除太子。
　　不管皇帝是否想利用自己牵制杨家势力，林珈澜都不愿参与这些皇家内斗。
　　但现如今皇帝把萧怀瑾推出来，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走一步看一步了。
　　十日之后，林珈澜返回北境。
　　京都离北境有千里之遥，走快了也要半月之余。现在多了个金枝玉叶，一路上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幺蛾子。
　　结果没想到刚出京都，这六皇子就开始闹上了。
　　“将军，六殿下说这马车不舒坦，要换个大点的马车。”有将士来报。
　　“这地方上哪去给他换马车，”林珈澜蹙眉，“让他忍着。”
　　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林珈澜没管他，想着一会儿没人理他就消停了。结果不一会儿，萧怀瑾的随从又找了过来。
　　“林将军，我家殿下有请。”
　　林珈澜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走到萧怀瑾车窗前缓缓随行着，“殿下有何吩咐。”
　　只见车窗里伸出一只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萧怀瑾拨开窗帘，露出一张神色慵懒的英俊面庞，他半阖着眼看向林珈澜，道：“林将军，这车太过颠簸，休息都休息不好，给我换辆车。”
　　“周边没有可以换车的地方，”林珈澜目视前方，面无表情，“殿下先将就着，等到了覃州，臣立刻给殿下换辆宽敞的马车。”
　　“我说的话你是听不懂吗？”萧怀瑾皱起眉，语气加重了些。
　　林珈澜转过头看他，又重复了一遍：“殿下赎罪，这周围的确没有地方......”
　　话音未落，只听萧怀瑾大吼一声：“停车！”
　　林珈澜抬手示意停止前行，随即下了马。
　　萧怀瑾气冲冲地从车上下来，站在林珈澜面前，大声说道：“林将军好大的谱，你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林珈澜低下头：“臣不敢。”
　　萧怀瑾目光沉沉扫过随行军，随即提高了声音：“我贵为皇子，你只是一介武将，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次我不跟你计较，希望林将军摆正自己的位置，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说罢，便一甩衣摆回到车里。
　　林珈澜抬起头，她压住心里的火气重新跨上了马，回头看了一眼合上的窗帘，冷哼一声，回到队伍前。
　　连超看着回来的林珈澜，问道：“殿下怎么发这么大火？”
　　“小孩子闹脾气，不必管他。”
　　连超见林珈澜语气不佳，只好耸了耸肩，不再言语。
　　“殿下，咱们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妥？”李斯看着自家主子闭着眼靠在车上，丝毫不见刚刚的怒气。
　　萧怀瑾声音懒洋洋地：“就是要不妥。”
　　他心里冷笑。在京都，他和二皇兄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掌握着。现在他出来了，难道真的能完全躲开吗？萧怀瑾清楚，不管他走到哪，都会有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紧紧盯着他。
　　中途路过其他城镇，林珈澜让人找了几个地方给萧怀瑾换车，但这个六殿下挑剔的紧，不是空间太小就是板子太硬，折腾了一溜儿够，还是没换。
　　到达覃州时已经是五天后。当时天快黑了，萧怀瑾却嚷嚷着一定要去住店，多一步都不能走。林珈澜无法，只好让连超去找了个驿站暂时歇歇脚，第二天再进城。
　　“今日我们先在此处将就一晚，殿下既然累了，就早些歇着吧。”林珈澜看萧怀瑾从车上下来，过去对他说道。
　　萧怀瑾端着一副皇家派头，眼神自上而下地扫她一眼，“嗯”了一声抬腿进了客栈。
　　林珈澜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地攥了攥拳头。
　　第二天一早，覃州知府刘传义便让下人来报。说已经收到六殿下到此的消息，现在已经带人在城外准备迎接。
　　“这刘知府的消息倒是灵得很，本来是要咱们去通知他的，结果人家自己都已经做好准备了。”连超过来通报。
　　林珈澜没理他，穿好软甲，拿起桌上的长刀往外走，“六殿下起来了吗？”
　　“还没有。”连超跟上，“刚才我去敲门，被殿下的随从拦下了，说殿下这几天赶路太累，需要好生歇息，让我过会儿再去。”
　　林珈澜本要往楼下去，结果听到这话，脚下一转直接奔着萧怀瑾的房间去了。
　　“林将军，”李斯在房外拦下她，“我家殿下最近舟车劳顿，现在还没起，烦请将军过会儿再来。”
　　林珈澜冷冷看了他一眼，紧接着伸手拍门。
　　李斯见状，拿着剑的那只手直接挡在了她面前，“还请将军过会儿再来。”
　　林珈澜耐心告罄，抬手拿刀把别开他的胳膊，一脚踢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