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清秋 秋叶聚还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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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后，元修传了大夫给自己拔箭，引得众人议论纷纷。明明是皇家的秋狩，怎么还有宗亲受了伤呢。
元子攸不出意外地前来查看元修的伤势。那长箭已被顺利拔出，元修手臂上的血窟窿深深地刺着元子攸的眼。
元子攸拧着眉头问向明月：“解释解释？”
明月冷冷地说：“陛下不该问我，应该问这箭的主人。”
元子攸转头厉声吩咐：“把箭拿来。”
内侍恭敬地递上那把沾了元修的血的箭，元子攸低头一看，上面的“尔朱”字样给他当头棒喝。元明月能听见他呼吸变重，手指微一用力，箭柄咔吧一声出现了折痕。
也不知道尔朱兆是不是故意的，他提着半死的银狐闯进来，有些夸耀地道：“陛下，不好意思，今日是臣拔得头筹。”
尔朱兆，是尔朱荣的堂侄，也是义子。元子攸虽还攥着箭，口上却十分沉静：“好，赏金百两。”
“谢陛下。”尔朱兆回道。
元子攸接着道：“在这之前，将军先解释一下孝则的箭伤吧。”
尔朱兆看看元明月，轻飘飘地道：“明明是太常卿自己上去接了箭，臣又能拿他如何？”
元子攸疑惑道：“孝则？”
元修笑笑：“是啊，若不是我接了箭，恐怕姐姐就要死在箭下了。”
元明月，又是元明月。
元子攸瞄了眼明月，沉吟道：“是么？可惜了。”
见到这一幕，尔朱兆倒觉得十分有趣。元修宁愿受伤也不愿这女人死，反观元子攸的态度竟然如此微妙。
尔朱兆佯装吃惊：“不知这是哪位公主？臣多有冒犯，万望恕罪。”
元子攸嘲讽道：“反贼和妖妃的女儿，也配叫公主？”
尔朱兆仿佛知道元明月是谁了：“……原来，这位就是杨奥妃的遗腹子，临洮王的妹妹，侍中郎侯民的遗孀。真可怕，凡是亲近的，最后都死于非命，令我都害怕。”
元明月听见他这样讥讽并重复自己的不幸，脊背一凉，干哑着声音说：“……害怕就滚远点。”
尔朱兆被她突如其来的话微微震惊，没想到宗室的女人还会这样说话，甚至当着皇帝的面，他本以为宗室的女人都是娇滴滴笑盈盈的。待他回神，元明月转头便走了。
元子攸看着元修的伤，道：“孝则，你还清醒吗？你的命要比她的命金贵多了。”
语毕，元子攸扔掉了手中箭。
药童给元修的手臂缠着绷带，绷带下的伤口隐隐作痛，这感觉尤其铭心刻骨，元修的心头竟隐约澎湃。
元明月逃到马车旁，给车夫塞了点银两，试着问道：“能否先载我回宫？”
那车夫掂量了下银两，说：“娘子是宫里的女眷吧，哪有陛下还在场上，女眷先回去的道理？”
元明月又掏出些银子，焦急地恳求：“我、我身体不适，想先回宫休憩。”
车夫想了想，本来就要答应，忽然身后一个大手按住了元明月。元明月还未回头，只感觉身后似多了一堵墙似的，可见这人有多高大，那压迫感从上而下，差点使她喘不过气来。
“秋狩尚未结束，这就急着回宫？”尔朱兆说。
元明月回头，差点撞上他硬邦邦的银甲。
“将军还有何指教？”元明月阴着脸问。
尔朱兆蓦地抓住她的下巴，将明月按得下颌骨生疼。他附到明月耳旁，悄声道：“从没人敢跟我抢猎物，和我抢的，都死了。”
“……然后呢？”明月艰难地问。
“还活着的，你是第一个。还有，从没有一个女人敢跟我那样说话。”尔朱兆势占上风，被他这样子钳制着威胁的女人，无一不是惊慌失措，泪水涟涟。
可元明月不同，她从一至终都是那冰冷又发狠的眼神，从尔朱兆见她的第一眼就是这样。尔朱兆愈发不爽快。
“将军要说的就是这些？我无父无母，没人教我礼数，别说是将军，就是皇帝，我也是这般说话。”
尔朱兆松开手，轻蔑地笑笑：“扫把星，真不讨人喜欢。”
明月也报一冷笑：“是吗？那将军就离我远些。”
元明月抓住机会，迅速跳上了车，可车夫却迟迟不动。
明月微怔，直到车外又响起尔朱兆的声音：“——走吧，她不是要回宫吗？”
“遵命，遵命。”车夫这才扬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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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元修是为了元明月才受伤，那么明月也该去瞧瞧他。几日后，当明月踏入房门的时候，元修正在换药，他一见到明月来，便碰到了伤口，痛得他喟叹一声。侍女脸色一变，忙讨饶起来。
元明月接过药膏和绷带，道：“我来吧。”
元修十分乐意，呵退了婢女。其实元明月没有侍女动作轻柔，做得有些笨拙，甚至弄疼了他，即便如此元修也毫不介意。
“原来姐姐也想着我？”他笑得纯真，“你看，我说得没错吧，我也能保护姐姐。”
明月毫不留情，用力地紧了紧绷带：“要不是你把我招到宫中，我也不会去猎银狐，也不会遇见尔朱兆，那么你也不会受伤。这都是你自找的。”
元修痛得低吟一声，额头冒出细细冷汗。元修可怜兮兮地问她：“那都是我错？”
“你去跟皇帝说，让我回去，我本来就是宗室的边缘人，没有人会记起我，也不会有人想起来要杀我。你让我来到洛阳宫，岂不是反而让我卷入这团纠缠不清的漩涡里？”
她说得有理，如果是为她好，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该连累她。元修沉默良久，恹恹地道：“……好，后日……不，明日我们去见他，我求他放你走。”
明月感觉终于看见了希望，忽然会心笑了。元修许久没见她这样发自内心地笑，他兀自心痛起来。若她在身边，则看不到她笑；若要看她笑，那她就不会在身边。他真希望这箭伤永远不要好。
翌日，元修如约带着元明月去觐见天子。
元子攸在园中耍剑，身姿轻盈挺拔，如白鹤振翅，旁的侍妾看得眼睛都亮了。
元子攸用袖口擦擦宝剑，漠然道：“皇帝金口玉言，一诺千金，怎么能说变就变。”
明月的头更低了，她确确实实是在放低，在哀求：“求陛下恩准……”
元子攸睨她一眼，用剑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我说过了，不许你低头。”
明月看着元子攸的眼又重复了一遍：“求陛下恩准。”
元修附和道：“陛下，得饶人处且饶人。”
元子攸看了眼元修：“元修，我是不是太宠你了。”
这次，元子攸没有喊孝则，而是叫了元修的大名。元子攸对明月道：“你可别说你不知道，是他当初百般求我把你弄进宫来，怕你和元宝明一样惨遭尔朱氏的毒手。”
是啊，河阴之变时，她失去了许多亲人，侯民、元钊……还有死在乱军之中的四哥，他那时才刚刚及冠。
元明月红了眼底，她哽咽道：“谢陛下……谢太常卿挂念明月。如今陛下已经稳住大局，能否……高抬贵手，放明月回去。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无法死得其所。”
元子攸笑了：“你还想死得其所？元明月，你奢望的太多了。先帝都没能死得其所，你父母也没能死得其所，区区一个你，就想死得其所？”
元子攸斩下园中几朵花：“你活到了现在，已经幸运的很了！”
元子攸即位半年不到，尔朱氏在朝上权势滔天，他颁诏甚至还要姓尔朱的点头。如今，若连一个女子的来去都左右不了，岂不是被耍得团团转，徒添笑柄。
元明月锲而不舍地重复，她叩首：“求陛下恩准……”
见元子攸不语，元修求情道：“陛下允了吧，臣愿赴兖州镇压邢杲叛军。”
元明月知道这意味什么，稍有不慎，元修会死在那里。至少元明月还不想让元修为这事拿生命冒险，这不对等。
明月忙道：“不不不，孝则不必如此，妾愿意拿出百斤白银充做军饷，陛下以为如何？”
这是侯民留下的最后的老婆本了。若能用于强军，倒也不算白花了出去。
元修随之说道：“臣可拿千斤。”
元子攸讽刺地勾起唇角：“呦，没想到你们口袋里的钱倒不少。这么些钱，就买你元明月的自由？”
元明月不再跟元子攸硬碰硬，只是低声下气地重复道：“求陛下恩准……”
元子攸还是心软了，他退一步说：“一年。从你入宫算起，那时也没有说让你在宫中住多少日子，那我现在便定个期限，一年后，你从哪来就回哪去。”
一年，不算太短，也不算太长，元明月等得起，这的确是元子攸能做的最大让步了，也不算驳了皇帝的颜面。
元明月没有得寸进尺，她忙道：“谢陛下！”
她满意就好，元修想。可是，她在他身边的日子，又多了个期限。
自打元明月搬入了宫中，她就带着那对玉牌一齐来了。只要这玉牌还在，侯民也就还在她身边。她将两块玉牌握在手心，冰冰凉凉的白玉上，刻着两行诗。那两句《卷耳》她常常默写，此生已不知写了多少遍。
夜里，万籁俱寂，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她捏着玉牌语重心长地讲：“知道吗侯民？元子攸同意让我回家了，只是不是现在，还要等段日子，你不要急，我早晚都会去陪你。”
夜半的宫闱冷清无比，草丛里蛐蛐叫了两声，却更显寂静。明月仔细地摩挲着玉牌，这东西曾经过侯民的手，上面曾经停留过他的温度。与侯民相关的事物，烧的烧，埋的埋，和主人一同沉睡。然而，只这一对玉牌被她留下。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那些日子短暂地连珍爱都来不及，倏忽就化作了灰烬。现在，她又回到了少时在宗正寺一样的日子，望着广袤天地，拘于一隅，等着摆布，等着老，等着死。
“可是，侯民……”明月将两块玉牌握紧，眼底涌上泪水，她低头吻着玉牌，“我真的好难受，我好难受……”
十月，河北叛贼葛荣被押送至洛阳斩首，年号又更作永安。作为天子，元子攸登上阊阖门观刑，而这场反叛能被镇压，也完全仰仗着天柱大将军，太原王尔朱荣。
身为尔朱荣之女的皇后在宫中举办了一场欢宴，以庆贺父亲骁勇，魏军大胜。
元明月就像承诺的那样，掏了百斤白银来换她自由。她在宫中也只领一些微薄俸禄，砸了这么些钱，元明月彻底成了穷光蛋。
元修要还她百斤白银，却被元明月拒绝了。元修已经用千斤换了元明月性命，不必再用百斤换她自由了。
元修无非就是怕她死。元子攸说得对，她足够幸运了，河阴之变那天，连元子攸的亲弟弟都没有幸免，而她一个孤零零的宗室女能活下来，已经是上天眷顾。
其实元明月不怕死，她想起元修那天切切的眼神，她就那样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元修，她不会死。
元明月孤单地看着月亮，仿佛看着另一个自己。宫里现在应是歌舞升平，她从前最喜热闹，可自从亲人相继离世，她也就不再热闹了。
有内侍传话来，说皇后召她去赴宴。
元明月无法拒绝，草草穿了件得体的衣裳，颓然地去了。
明月照旧坐在角落，却仍被皇后一眼攫住。她弯着眼笑：“明月来了？来，离本宫近些，你进宫这么久，本宫都没仔细瞧过。”
明月挪过去，拜了一礼：“是明月不懂事，不曾去拜见皇后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皇后给明月递了一块糕点：“也就是义兄与本宫提起过一次，不然本宫也不会对你感兴趣。”
明月无奈道：“明月毫无过人之处，殿下抬爱了。”
皇后想了想说：“曾闻杨奥妃歌喉过人，也因此得到京兆王万千宠爱。不知明月可否献歌一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