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笑问山

58、第 58 章 心里不舒服

　　慈信的特护病房外，人群是黑漆漆的一片。

　　连宋嘉俊新娶的老婆都老老实实地穿了一身黑。

　　无限的肃穆中，众人在等一个信号。

　　宋承衍和宋晚秋从病房里走出来，默声摇了摇头。

　　接到通知时已经说是回天乏术了，所以此刻的结果也不算意外，都说是来送最后一程，实际上能真正见到面的也不过寥寥几人。

　　没人会嚎啕，只有轻声又克制的啜泣。

　　“老爷子这辈子好强、要体面，人走了后事务必要妥帖周全。”宋承衍还是那副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公司开项目会，“这几天辛苦各位多劳心费神，家里的事还得靠大家群策群力，好让老爷子走的安心些。”

　　后事的规格和安排其实早有预案，但他还是说得很委婉，以免还在孝期就显得过于独断专行。

　　旁人纷纷应声，老爷子走的安不安心没人知道，但如果他们不表态以后不安生的可就是自己了。

　　“承康的事……怎么办呢？”老爷子的后事并不棘手，真正棘手的是宋承康的死，没人敢提这一茬，都装着不知道，宋晚秋是大姐，只好把这宗难题揽下来。

　　“老爷子才走，这事还是先不要声张，免得那些媒体又乱写。等把老爷子的后事处理完，再简单安排下就是了，否则宣扬出去对嘉俊的将来也不好。”

　　宋承康是自己服药自杀，本来也是称不上体面的死法。

　　究其缘由又是兄弟相争导致的，听说死之前还跑去见了老爷子，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是后来老爷子受的刺激不小，对于这种骨肉相残又气死亲爹的毒瘤，自然没人在意他的身后事。

　　说是“简单安排”，实际就是“没有安排”，反正于公于私倒都挑不出错来。

　　平时傻霸王似的宋嘉俊一听这话眼泪都下来了，这些天他过得战战兢兢，别的没练出来，听话听音儿的乖觉倒是学会了，宋家是他大伯的宋家，他不敢有什么意见，但至少得让他爸进宋家的墓园吧。

　　于是那道飘摇的视线就寄托在了他三叔身上。

　　三叔把脸儿一扭，拿手捂上眼睛，开始干打雷不下雨的抽嗒。

　　开玩笑，这时候谁会那么想不开，去当什么和事佬！

　　宋清霖看着他爸被团团围住，发号施令忙得不可开交，他穿着病号服在轮椅上坐了会儿，看够了众人的演技，有些生厌。

　　“我有点不舒服，推我回去吧。”他腿脚没事，只是身上的伤没好，医嘱叫他多休养少运动。

　　曹广健闻言立即俯身询问：“怎么了少爷，要叫医生过来吗？”

　　“不用，”宋清霖用手撑着头，靠在椅背上，“回去歇会儿就好。”

　　曹广健推着他静静的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还是去梁副总那儿？”

　　“嗯。”

　　他慢慢推着宋少爷，觉得自己问得简直多余。

　　少爷是右肩中枪，医生说多亏对方瞄得不准，否则伤了脏器绝对凶多吉少，就这，从手术台下来的第一件事还是问梁应怎么样了，起初他还感慨少爷真是有情有义，后来迟钝如他也逐渐发现有点不对劲儿……

　　不过他还没有那么八卦，人家俩究竟是不是情侣同他没半点儿关系，一个合格的保镖就是要学会对雇主的隐私视而不见。

　　他将宋少爷送到梁副总病床前，随后自觉关门离开，尽职地当着门神。

　　“梁哥。”宋清霖轻轻摩挲了下他的指尖，病床上的人却还是双目紧闭、一动不动，“怎么还不醒啊，医生说你的体征很平稳了，怎么还一直睡呢？”

　　梁应没中枪，按理受的伤应该比宋清霖轻才对，可他们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时候，梁应护住了宋清霖的头，没顾上自己的脑袋，医生说了像这种受到撞击后昏迷的情况可长可短，究竟什么时候会醒也许要赌赌运气。

　　他艰难地从轮椅上起身，用左手拿起床头的棉签，沾了水小心地润着梁应的嘴唇。

　　“这个地方不好，我去问问医生，可以的话我们就回家去睡，好不好？”

　　宋清霖向来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可是最近在慈信实在发生太多事了。

　　从打他醒过来，他就眼看着宋家乱成一锅粥。

　　他二叔自尽虽然是罪有应得，但与其说是幡然醒悟，倒更像是以死相逼，用这种偏激的方式对所有人施行最后的报复。

　　那些不能对外公开的内情他一清二楚。

　　他二叔是带着整瓶的药去看他爷爷的，先是陈述，随后是质问，接着就这么站在床头让老头眼看着自己亲儿子吞了药。

　　连死也不忘给人添堵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梁应每迟一刻醒来就让宋清霖的唯物主义多消减一分，假如真的有鬼神，他二叔恐怕见不得梁应好吧。

　　他坐在梁应床边，将手掌抚上那张沉睡的脸庞。

　　“你别害怕，我就在这陪着你，不会有事的。”

　　“你哪儿不舒服？我看你挺好的。”宋承衍一进门，就看见宋清霖坐在床边那副深情款款的景象。

　　“心里不舒服。”宋清霖头都没回，依旧紧紧拉着梁应的手。

　　“那就是好了。”宋承衍脸色阴沉，冷嘲道，“死不了就赶紧出院，医院人来人往的，你天天耗在这伤春悲秋的给谁看！”

　　“行啊，问过了医生我们就走。”

　　“医生叫你少走路，你不也没少往这跑么。”

　　“问问梁哥的医生，”宋清霖的情绪还是那么毫无波澜，“如果梁哥不需要什么特殊的仪器支持，那我们就回去，正好我也不想在这待了。”

　　“你还要把他带回去？！”宋承衍觉得他真是疯了，“要是他成了植物人，你还预备把他放在身边一辈子吗！”

　　听到“植物人”这几个字，宋清霖立刻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应激地瞪着宋承衍吼道：“你咒谁呢！我告诉你他马上就醒了，医生都检查过了，说没什么大问题！”

　　宋承衍看他捂着肩膀发疯，似乎意识到他还有伤在身。

　　两人对峙几秒，最终宋承衍败下阵来。

　　“……好。”带回去也好，免得他老往这里跑，拉拉扯扯的搞暧昧，生怕谁看不出来他不正常一样，“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听到他爸没再反对，宋清霖的态度才稍稍松缓下来。

　　“大姑不是要去庙里请香么，让她帮我替梁哥也捐点香火。我要照顾梁哥，走不开，不然我就自己去了。”

　　“你凑什么热闹！”宋承衍深深蹙起眉头。

　　为了个男人烧香拜佛的，想想都让人倒牙。

　　“我感觉大姑说得挺对的，不管是宋家的人还是宋家的事，都那么不吉利，确实晦气，你不觉得吗？”他盯着宋承衍无动于衷的表情，忽然想明白什么似的，讽刺道，“也是啊，对于你来说最近真的挺顺利的。”

　　宋承衍运了运气，起伏的胸膛用力压下怒意。

　　“你别太不知好歹，这些天我不同你计较是看在你养伤的份儿上，不代表你可以爬到我头上去！家里的事究竟怎么处理，还轮不到你来开口。”

　　宋清霖讨厌他爸高高在上的胜利者姿态，仿佛别人的悲剧不过是用来铺路的垫脚石，那种冷淡和漠视深深刺痛了他。

　　“是，都跟我们没关系，那梁哥为什么会躺到这？”

　　宋承衍永远不会为任何人付出感情，这是宋清霖恨他的理由，毫不夸张地说，他甚至有可能为了爷爷的死和梁哥的伤而感到庆幸，正因为这样他才彻底坐实了一家之主的位置，不是吗？

　　“你把他当什么了！替你排雷的先遣兵还是随时可以献祭的牺牲品？从出事到现在，你问过看过吗！对，你多忙啊，机会难得你得把握住是吧，现在谁都没争过你你满意了吧！”他和梁应生死一线的时候，宋承衍却只顾着争权夺利！宋清霖瞪大眼睛，拼命忍住眼眶里汹涌的浪潮，“你出去，我也是看在梁哥在这的份儿上不想跟你吵。”

　　一连串的控诉，让宋承衍稍稍沉默了片刻。

　　他神色淡淡，开口道：“这层是慈信最好的病房。”

　　算不上反驳，但他认为已经足以回应一切。

　　宋清霖无语至极，冷笑着指向房门让他滚蛋。

　　要忙的事情多而且多，况且现在也不是教训儿子的最佳时间。

　　宋承衍重重地剜了他一眼，用以警告他安分守己，然后大跨步走出了病房。

　　一出来，秘书就向他汇报说夏总在会客区等了有一会儿了，问他现在有没有时间见。

　　宋承衍点点头，随秘书转向会客室。

　　“不好意思，家里的事比较突然。”他坐进夏臻对面的沙发上，表情严肃又认真，“我想很多计划都必须要做些变动了。”

　　“节哀顺变。”夏臻体谅地说道，“有些意外总是没办法的。”

　　“近期来看办婚礼是不太合适了，不介意的话，你随我出席葬礼，我想对外界的效果是差不多的，至于后续的合作，我们可以观望一下再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