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识雕弓射天狼》雪千域

2、第 2 章

　　数日后，兰莫几手下人回报，在艾敏河畔一处墓碑前发现了阿多木将军的尸体。

　　屠耆孤涂很久没开口。一开始劝诱王怀投降，也无非是想要利用他获取一些汉军军情而已，并没深交的意思。后来知道了他的心事，原来苟活下去完全是为了家乡等着他的姑娘，而且身在匈奴这么多年，难得守口如瓶，对汉家机密不泄露半个字，也还算是个真性情的人。落得这个下场，他倒觉得有些凄惨。

　　“就地厚葬了吧。”他摆摆手。突然想到了什么，改了命令，“慢着，抬他回来，我要好好祭奠他。去吧！”

　　和他预料的丝毫不差，第二天，王盾将军就到了他的大帐。来意很明确，带他兄弟的遗体回去安葬。汉人讲究的是叶落归根，无论王怀生前如何背叛故国千夫所指，死后所有罪孽也都可以偿清了。王盾消黯的神情和落寞的语气让他心里莫名的抽紧。

　　“王将军，在我们匈奴话里是没有故乡这个字眼的。我们的生命来自草原，我们死了，也要回归于草原，将每一分血肉每一块骨骼都还给这片土地。阿多木将军在我帐下多年，我们把他当作自己的族人看待，所以当然要用匈奴人的礼仪安葬他。”

　　“大单于不会忘了吧，王怀是汉人，并非匈奴人。”王盾话中带着淡淡的嘲讽。屠耆孤涂笑了，“你们的朝廷承认他是汉人么，他的族人承认他是汉人么？你们岂非早就把他看成一个叛贼了。”

　　王盾愣住。当年看到王怀投敌告示时的耻辱，亲眼在阵前见到王怀身穿匈奴将领服色的愤怒，月下两兄弟各为其主拔剑对决的心痛与无奈，得知他自杀在衣冠冢前的悲凉……他做错事，毕竟还是自己的兄弟。就算他理解他，可的确，汉家王朝不会饶恕他，秭归的乡亲、泉下的父母也不会原谅他。深深的无力感蓦然袭上心头，让他有些摇摇欲坠。

　　屠耆孤涂见他这样又不忍心，上前拍拍他肩膀。“好了，不管他是王怀，还是阿多木，他的灵魂现在一定还留在草原上。如果你硬要带他走，他的灵魂也会不得安宁的。”

　　仔仔细细端详着王怀平静的像睡着一般的样子，王盾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地叹口气说：“就依大单于所言罢。”

　　月朗星稀。入夜的风声在旷野上听来分外荒寒，只有熊熊燃烧的火光映出人们脸上的肃穆。王盾亲自点燃了手里的火把，抛向高高的柴垛，冲天而起的大火照亮了一方天幕。屠耆孤涂离他很近，几乎能感觉到他心里的犹豫和颤抖，然而他的手却比任何人都要稳定，表情比任何人都要镇静，就好像即将火葬的是别人而不是他的兄弟。他不禁又加深了一层佩服。

　　葬仪结束后，王盾一言不发地向草原深处走去。屠耆孤涂遣开了众多随从，独自尾随在他身后，保持着能被觉察却又不至打扰到他的一段距离。走了不知多久，王盾停下来，也不回头，解下腰间的佩剑，拔出，动作缓慢得像要凝固一般。

　　张子先走了，王怀走了，嫱儿留在草原，有了最后的归宿。他生命中最在意最重要的三个人都已经离他而去，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做些什么，还有什么值得去守护。忽然就觉得意兴萧索，于是只是抚摸着那把携带多年的剑，连同剑柄上艳红如初的穗结，呆呆的出了神。

　　屠耆孤涂不是特别了解他在想什么，却奇怪的能感染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一种冷冷的孤寂。他不想破坏这难得的安谧气氛，远远的站着，就这么望着他，恍惚觉得自己征伐半生早已冷硬的心也渐渐地柔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