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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39 他不可理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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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意柠在他直白又滚烫的眼神里,一瞬哑然。
恍惚间,她似乎回到了冰岛的那个雪夜。
篝火冲天,人群喧嚣。
他独自矗立于盛大蓝调下,抽着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分明淡如素雪,却是那样忧愁。
从前,她从未看清过这双眼,永远寡淡疏离,永远大雾弥漫。
现在,雾气消散,她终于如愿触碰到他眼底的温度。
可为什么,她还是难以释怀。
思绪回笼,她听到他说:“或许我们谁也没想过会有重逢的这天。我试过冷落你,像当初那样一走了之。”
他无法控制地尾音颤抖,“可今时不同往昔,我再也没办法骗自己不在乎。”
谢观停沉沉的眸光落在头顶,“不要推开我。”
“我最喜欢你麻烦我了,林意柠。”
林意柠眼睫轻颤,一抬眸,便直直落入他的瞳孔之中。
不知过去多久,她张了张唇,一股认真又执拗的劲忽地爬上眼眸:“如果你也不喜欢虚张声势,那就请用你百分百的真诚,来交换另一颗真心。”
谢观停无法直视她此刻的锋芒,却也无法回避,一颗真心的靠近。
他深知语言没有分量,但她的话却似偏离轨迹的行星,重重砸进他的心房。
宛若空谷回音,久久激荡心肠。
谢观停心绪翻涌。
肺腑中明明有千言万语,此刻只汇聚成一声轻轻的:“好。”
*
后来的日子里,只要工作一做完,林意柠便立马扑进她的园艺事业。
不遗余力,风雨无阻。
终于在两周后,小花园迎来了实质性进展。
最后一袋种子落土后,林意柠望着尚未发芽的花圃,心中已经盈满喜悦。
“林意柠。”
林意柠循声看去。
谢观停带着饭菜准时来到,平声道:“过来吃饭。”
这段日子,除了去驿站取园艺所需的快递,林意柠便没再出过门,连吃饭这种事都由谢观停亲自从家打包登门。
林意柠远远应了一声,随即放下手中肥料,在水池边洗了手,趋步走了过去。
谢观停穿着一件灰色针织开衫,熬夜工作的缘故,眼下一片乌青。
即便他内衬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也难抵一身疲惫之色。
谢观停长期健身的缘故,体态与状态要比寻常人更挺拔从容些。
一旦出现身体超负荷运转的情况,疲态也会更加明显。
“其实我们自己过去就好了。”林意柠看一眼他眼下青影,惭愧道。
作为蹭饭的角色,她自然有作为蹭饭人的觉悟,别说是几步的事,就算是千里万里也自当是她过去。
他本无需如此劳心劳力,只管自己便好,奈何为人实在仗义。
一人养活四人,还要亲自送饭上门。
林意柠实感羞愧。
谢观停默了一瞬,看着像是深思熟虑了一番,“我那里少了点吃饭的氛围。”
“吃饭需要什么氛围?”
“明亮整洁的就餐环境、不失质感的家具、好友齐聚一堂。很不幸,我一样都不占。”
“听起来很有道理。”
“个人的一点拙见。”
正当林意柠认真思考他的话时,谢观停看向她,平静又淡然:“我是怕你不来。”
林意柠怔住一秒,“怎么会?”
“怎么不会。”
沉默半晌,林意柠有些难为情地开口:“之前避着你,是因为,是因为我们都那样了,我要是还过去蹭饭,脸皮得有多厚。”
“那样,是哪样?”
“就是,我们吵得那么凶,两个人也闹得那么难看,实在是太不体面了,”林意柠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更好的形容,炸毛道:“非要说这么清楚吗?”
谢观停垂眸,有些受伤,“我只是不想我们之间还有隔阂。”
他知道,他们很难再回到从前。
他也不敢奢求能有多长远的以后。
他只想将当下牢牢攥紧手中,倾其所有,肝胆相照。
林意柠轻叹一口气,忍住了想拍拍他肩膀的冲动,“过去的事就不要回头看了,向前一切都是未知,我们都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形势变化的莫名,当初不告而别的人,反倒成了那个需要被人指点“向前看”的囚徒。
“我知道的。”
见他仍旧一片郁色,林意柠眨眨眼,“那这样,我们重新开始。”
闻言,谢观停抬眸望向她,却陡然看见对面人笑容明亮,朝他伸出一只手,明媚又大方。
“你好,我是林意柠,是一名摄影师。”
一如初见。
那一瞬,谢观停的心脏倏忽跌落,只听闻心跳鸣奏,有什么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他木木地伸出一只手。
指尖相接,谢观停手指蜷曲一瞬,他本能地退缩,却无法抑遏地被吸引,控制不住地想要接近。
掌心相触的那刻,冰冷消融,温度急剧攀升。
谢观停体内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表面的风平浪静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好,我是,谢观停。”
“嗯,那我们就算是重新认识啦!”
短暂接触几秒,林意柠抽回手,手掌始料未及地虚浮上一层汗珠。
她借口去取碗筷,独留谢观停在原地回味手心的余温。
他机械地翻转手背,呆呆地盯着掌心。触碰过她的肌肤犹在发烫,似要灼开一个洞。
这种感觉以往也有体会,这次却比从前更要猛烈,猛烈到他再也无法熟视无睹。
有些事情,或许早就有了变数。
只是他的常年压抑与习惯性漠视,致使其从未察觉。
陆以则和贾肖然此时出现。
一上午不见踪影的两人像开启了雷达一般,谢观停一到,便自动围了过来。
谢观停合上五指,状若漫不经心。
林意柠也从厨房取来碗筷。
看着一桌佳肴,贾肖然搓了搓手,乐呵呵道:“观停哥最近是在研究厨艺吗,天天变着花样的做菜。现在每天吃什么可成了我最期待的事。”
谢观停微笑,“喜欢就多吃一些。”
“谢谢观停哥,感恩!”
陆以则尝了一口虾滑,不无寡淡地吐字:“吹什么牛逼。”
“我觉得挺好吃,”林意柠看向陆以则,“您这么说,看来是对自己的厨艺很有自信。陆老板,什么时候给我们露一手?”
陆以则翻了个白眼,“你们配吗?”
林意柠没跟他贫,又给自己乘了碗豌豆尖滑肉汤。
谢观停给她餐盘里装了些主食,顺便用公筷夹了几块牛腱,“别光顾着喝汤,先填饱肚子。”
直到第二碗汤入肚,林意柠才慢吞吞地换了餐具。
今天的主食是黑椒牛柳意面。
她盯着餐盘看了很久。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某个夜晚,他也曾给她煮过一次意面。
她低头品尝,在嘴里咀嚼好久,才吞咽腹中。
味道与那晚的并无太大差别,只是现在,她已然尝不出那时的滋味。
贾肖然麻烦林意柠给他接张纸。
林意柠没动,像是没听见。
谢观停看一眼身边人,见其心不在焉,于是抬手从她那侧取走抽纸,递至贾肖然跟前。
余光瞥见林意柠没动多少的餐盘,他的心情莫名低落。
谢观停本就没什么胃口,撂下一句“我吃饱了,你们吃”就起身离席。
林意柠回过神。
偏头,却瞧见他疲倦的双眼,写满了心事重重。
他总是这样,人淡淡的,心绪却重重的。
以前,她总忍不住去想,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也会去想,他刚刚为什么叹气?他因何而钟爱那个名为“野草”的电台?
他会不会为路边的流浪猫停留,会不会在洗澡时哼起不着调的歌,会不会因为翻到旧物而愣神好久?一个人的时候都在做什么呢?
可现在,她竟然不在意了。
一点都不在意了。
*
翌日,原以为又要消失好久的人,重又出现在民宿。
谢观停也不说话,就坐在离林意柠不远的地方,独自深沉,又无所事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之后每天,林意柠都能在相同位置看见谢观停。
人来人往,他就静静坐在凉亭里,看一本不知名的书。
时间久了,连这里的房客都忍不住上前搭话。
只见他眉眼略弯,言笑晏晏。
相谈甚欢的,便邀人进他茶室喝上一壶。
阳光在他侧脸上鎏光溢彩,浸透在清辉里的眼珠,向外轻泛漂亮的琥珀色。
如果只是这样旁观,林意柠觉得还挺养眼。
仅是一眼,便让谢观停有了趁虚而入的机会。
他精准捕捉到林意柠一闪而过的目光,隔空发起对话:“明天有空吗?”
林意柠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谢观停仍是看书的姿势。
沉静两三秒钟,他抬起头,直直看进她的眼底:“明天如果有时间,可以跟我一起去躺花卉市场吗?”
林意柠怔了怔,没有说话。
“家里需要添置几盆盆栽,我想如果你的花园凑巧还需要些什么,正好可以一起。”谢观停的神色格外真诚,说话的语气又像在发出一道再平常不过的顺路邀请。
林意柠看他几秒,点了点头,“嗯。我去看看有没有无尽夏的苗株卖,前些天在网上买的种子货不对版。”
谢观停眼里多了几分浮动的微光,轻声说:“好。”
他合上书册转身往家走,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谢观停转过身,停顿半响,才木讷道:“明天见。”
林意柠眨了眨眼,不知被他哪个举动戳中了笑点,眉眼一弯,笑道:“明天见。”
目送谢观停离开后,林意柠翻开面前的营养土,一点一点将里面不知名的植物尽数挑拣出来。
然后毫不犹豫地退掉了,她今早在网上重新下单的无尽夏花种。
按部就班地过完一天,明明每天重复一样的生活,可林意柠觉得今天的时间过去得异常漫长。
一整晚,她醒了好几次。
好在第二天并不太忙,林意柠跟贾肖然提前说好,径直去了谢观停家。
她并未提前跟谢观停通气,过来时他似乎还未起,大门紧闭。
林意柠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思来想去还是发了条微信。
不过一分钟,大门便自动打开。
只不过,她并未见到房子主人。
林意柠本打算就在院子里等谢观停,没一会儿便收到谢观停发来的微信。
谢观停:【吃早餐了吗?】
谢观停:【岛台上有三明治,如果凉了记得热一下。】
林意柠推门而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阳光笼罩一室,暖黄色的光线自天井倾斜而下,落了岛台一周。
两张靠在一起的餐盘,两副朝向一致的餐具,两杯同样向上冒着热汽的牛奶。
玻璃瓶里的纯白茉莉花,透明水珠在阳光下浮动着一层淡黄色光圈。
林意柠忽地腾出一股飘飘然之感。
像有羽毛从心尖划过,勾得她心痒痒的。
楼梯上方传来轻微响动,林意柠抬头看去。
谢观停身着居家服,发梢末端有些湿润。睡眼惺忪,俨然一副刚洗漱完的样子。
林意柠有些不好意思,“是我来得太早了吗?”
谢观停摇摇头,看一眼台上未动的三明治,低低道:“你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
林意柠“啊”了一声,“不吃早餐吗?”
谢观停怔了一瞬,似乎有些始料未及。
林意柠眼睛亮亮的:“两份三明治我都热过了,现在吃刚刚好。”
“你是在等我一起?”
等她回复的时间里,谢观停深吸了一口气,惴惴不安又含隐期待。
林意柠点头:“嗯。难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谢观停不由闭了闭眼,“……是。”
“快来!”
来不及平复心情,他便趋步来到她身边。
两人共浴同一片阳光,并排而坐。
林意柠咬下一口三明治,轻声问道:“这是你做的吗?”
“不是,早晨我从市里买回来的。”
“我也觉得,不太像你的水平。”
谢观停勾了勾唇,“几十年的老店,我自然是没法比的。”
“我的意思是,”林意柠看向身旁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没有你做的好吃。”
望着她忽然清晰的眸,谢观停刚归于平静的心复又鼓胀。
她瞳孔的距离、发散的温度、虹膜的颜色,此刻只相隔短短几十公分。
谢观停别过脸,用俏皮话掩饰内心的慌张,“捧杀?”
林意柠轻笑一声,“当然不是,信不信由你。”
谢观停舒展眉目,唇角悄悄上扬:“我信。”
“那棵是什么树?”林意柠问。
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
后院里一棵挂满黄色果实的参天大树,在绿意盎然的雅园中别具一格。
谢观停心尖泛起苦涩之感,沉默半晌才回答:“苦楝树。”
林意柠敏锐地察觉到这棵树的特殊之处。
在这座过于标准化的园林之中,这棵苦楝的存在实在是格格不入,甚至于有些“坏了”整体的格局。
林意柠看向身边人,神色认真:“为什么种这棵树?”
谢观停回看她一眼,转而望向院外光景。
林意柠也看向同样的方向。
谢观停说:“老宅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摧毁、重建,最后只留下了这棵苦楝树。”
明明平铺直叙,林意柠却听出他话里的遗憾。
“它对你很重要?”
“或许吧。只是觉得,它应当被保留。”
冰冷的金属餐具上,折射出他冷硬又淡漠的面容。
林意柠突然发觉,似乎自认识谢观停以来,她便没听过他提起自己的家人。
好像天南海北,只此孑然。
林意柠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又觉没有立场去过问他的私事。
思来想去,最后只说了句:“听起来像是违背理性做出的决定。”
“违背理性做出的决定,”谢观停重复一遍她的话,羽睫缓慢低垂,“是。一次感性占据上风的误判,便可能成为这辈子患得患失的来源。”
林意柠顿了顿,“但太过理性会失去温度,变得冷漠、刻板,无法共情。”
“理性尚能维持一段持续且稳定的关系,而感性只依赖于虚无缥缈的感觉来作为它的核心运作机制。对于人这短暂的一生,有期限就意味着会过期、会消失。 ”
林意柠拧了拧眉,并不认同:“理性是社会规训下的结果,感性才源于人的本能。如果给所有事情都标上期限,那感性就是最不掺任何虚情假意的自我。接受自我,接受任何一种情绪,又有何不可?”
一瞬安静。
很长时间以后,身边人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人的身体作为容器太有限,情绪太满就会溢出来。一旦达到阈值,释放的便不再是危险信号,而是整座价值体系的崩塌。”
谢观停人看着淡淡的,说出来的话却无比沉重。
林意柠怔愣几秒,一股揪心之感自心底泛起。
她不置可否,只说:“人同样也无法永远保持客观,就像你当初决定留下这棵苦楝树,就是遵从了内心的选择。”
“它的存在也一直提醒着我,这是错误的,是需要被修正的。”
“可你已经暴露了。”
谢观停呼吸一滞。
林意柠的声音轻轻的,目光却沉沉的。
“你厌恶它,因为它会让你回忆起从前。同时,你又在它的四周堆叠假山、苔藓,修剪枝桠,让它融入园林,成为这座园林的一部分。在初春,树木都在发芽开花的时候,它的枝头却挂满了橙黄果实。这是另类,也是失控,它与整座严肃又规整的园林难以相容,与你世界里贯以运行的法则相悖。可你还是容许了那份特殊,默认了它的存在。”
谢观停哑口无言。
林意柠看着他:“承认吧,你已经无法忽视它对你产生的意义了。”
他的逻辑漏洞百出,言行自相矛盾。
谢观停喉间滚烫,沉默良久,才发出一声低低的:“是。”
自大如他,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并非空口无凭的臆测。
她的直觉,就像一把精密的探测仪,剖心间隙地将他的本质披露无遗。
令他无法反驳。
不知过去多久,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小臂。
不是虚浮浅薄的轻触,而是带着几分温柔又坚定的力度。
“理性的人所承受的痛苦远比感性的人要多得多。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隔着一层衣物的距离,林意柠的动作微微收紧,像是安抚,又像是对铮铮之人的认可。
空气安静几秒。
谢观停阖上眸,沉沉吁出一口气。
他站在暴雨中二十年余载,也短暂地没被淋湿过。他遇见过很多为他而停留的人,他们心疼他的狼狈与不堪,温柔地接过他疲惫的双眼。可当日复一日,当那些人厌倦了这场无休无止的暴雨天,最后还是会摇摇头,独自离开。
直到有一天,一个女孩蹦蹦跳跳地闯入他的世界,一如所有人初见他那般,替他撑起了一把伞。只是这次,他主动伸手将她推开,因为他的世界不需要短暂的恩赐。
可回过头,他却发现女孩端坐路边,遵照他的晴雨表,静静种着一朵玫瑰。
此刻,他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感受。
人们将源于最初的萌动所产生的爱意,称之为一见钟情。
很长时间以来,他都不愿意承认这种感情曾降于他心。
像是枯树生花,衰木逢春。
他忽然就明白,那种让他甘之如饴又撕心裂肺的感觉,那种他一直以自欺欺人的方式来逃避的感觉。
名为情意。
他不可理喻地喜欢上了一个人,喜欢到需要权衡多方因素来克制这份爱,才能避免失去对方的代价。
谢观停喉咙发紧,小臂某处的皮肤犹在燃烧。
他一点一点偏过头,呼吸早就乱了方寸。
谢观停张了张唇,看着她的眼神逐渐变深。
在这个艳阳高照的清晨,他终于看清自己的内心,终于意识到,他喜欢她。
他喜欢,林意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