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次莫竹言

2、选择

　　下午六点，温星南准时被妈妈接送回家，整条路上温星南都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的向妈妈叙述自己的战果，安静了一路。连妈妈都有些不习惯，为了安慰女儿不知道为什么受伤的小心灵，破天荒的在路上买了一串糖葫芦，因为蛀牙之前很少让她吃。

　　温星南咬下半颗山楂，抬起头问妈妈，“妈妈，我需要再上一年幼儿园才能去小学吗？”
　　温妈妈不解，“你明年就可以去小学了啊。”

　　“可是我是大二班啊。”

　　温妈妈失笑“那也没关系啊，你可以去小学啊。”

　　心情如乌云破开一角，温星南瞬间换上笑脸，“我可以去小学了！”温星南拿着手里的糖葫芦，手舞足蹈，眉开眼笑。

　　温妈妈不懂女儿的大悲大喜，只是循循善诱，“小学的孩子们都很厉害哦，他们不像你的幼儿园同学，你到时候可不一定是满分了哦。”温妈妈故作严肃，眼神殷切。

　　温星南懵懂，“那我怎么才可以拿第一呢？”

　　“你当然要很努力啊，少看动画片，多看书多写字啊。”

　　树影摇曳，割裂空间，记忆中妈妈的脸早已模糊，只剩下影影绰绰的阳光闪烁。生命中有很多个瞬间，我们在当时并不知道那对于我们会有着什么样的影响，只是午夜梦回，突然惊醒，发现某些当时看来微不足道亦或平常的话语小事，早已深深扎进身体，如跗骨之蛆，腐蚀灵魂。

　　对于小温星南来说，“你要很努力啊”只是一句期望，一份动力。可是，多少年后，当温星南终于明白，这世上能用努力获得的东西越来越少的时候，这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将她拉入深渊。

　　夏天的早晨，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小村落已经苏醒。阳光斜照进街道，钻进每一条小巷。路口卖早点的小贩叫卖不停，白腾腾的雾气从笼屉中升腾，油条在锅里翻滚，金黄焦脆。油炸糕只轻轻一戳，甜腻的红糖便冒出来，温星南吸吸鼻子，刚吃完早饭的肚子又有些空荡荡的。

　　温妈妈摇摇头，只当没看见女儿冒绿光的眼睛。

　　到幼儿园门口，温星南跳下自行车后座，温妈妈刚把书包递给温星南，广播里便开始播放音乐。这是上课的前奏，温星南把嘴一撇，哒哒哒往教室跑。
　　温星南无语望天，无聊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赶到教室，无疑已经迟到了。温星南站在教室门口，早晨的阳光把小女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温星南双手拉着书包肩带，冲刘老师笑得温良。刘老师懒得再跟温星南计较，她不闯祸就谢天谢地了，迟到就是家常便饭。
　　刘老师挥挥手，温星南快步走到自己的桌子前。她的小桌子是明黄色的，在全班五颜六色的桌子中也是最漂亮的那一张。这可是她当时打遍全班无敌手才争夺到的桌子，温星南怜爱地摸了摸自己的桌子，才坐下来掏出课本，往桌子上一趴，嘴巴一鼓，开始装青蛙。

　　今天老师不知道带了什么东西来课堂，几个小朋友凑在一张桌子上，和老师不知道在说什么，很热闹，叽叽喳喳的声音传入温星南的耳朵。温星南只觉得无聊极了，她挠了挠脖子，懒懒的换了个位置趴着。
　　“温星南，你过来试一下。”

　　温星南只觉得虎躯一震，又要去罚站？现在出去太热了。

　　刘老师见她不动，抬高声音又讲了一次，温星南慢吞吞的走到老师面前，小朋友给她让开位置，温星南才注意到那是几块蓝色的积木块，形状各异，光线映照下发出温润的木质的光。
　　温星南不知所谓，懵懵的看着刘老师，刘老师指着黑板上的图案，“你试试把这几块七巧板拼成一个字母T的图案。”

　　温星南因担心要被罚站而紧张起来的心像一个鼓起的气球被戳破，紧张情绪一扫而空，她轻松的吐出一口气，坐下，看着面前的几块积木，发呆。
　　老师见她不动，又催促了几句。温星南慢吞吞的胡乱摆弄了几下，“老师，我真的不会。”
　　刘老师看出她的不耐烦，“温星南，你用点心！”温星南看出女老师眼睛里闪烁的火苗，缩了缩头，只好打起精神，看着面前的积木。

　　夏日燥热，屋顶的老式吊扇慢悠悠的转着，勉强带来一丝清凉。
　　人的一生究竟会做出多少选择？无可计数。我们每一天每一分钟都在做着或多或少的选择，它们有的有意义，有的暂时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意义。可也许就在某一天，当你随手做出一个选择，蝴蝶的翅膀悄悄张开，人生轨迹就此改变。
　　当刘老师决定让温星南来拼积木，当温星南决定认真拼好，当上午的和煦阳光选择映照在小女孩的稚嫩面庞时，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却又什么都不再一样。
　　温星南用手捋过额角的汗珠，凝神看了看黑板上的“T”型图案，轻轻拿起一块积木。

　　时间在那一秒仿若消失，空间被无限拉长，浅蓝色的积木块在脑中转动，拼接，温星南静静地改变着积木的拼接状态，一种方式不行就换一种，梯形的不合适就用三角形，没有烦躁，没有不耐，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拼凑，使它按照自己的想法不断改变形态。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往日西乡幼儿园吵闹的大二班今日很不一样，女老师看着认真的小女孩，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温星南拼好了最后一块，放下手，扬起笑脸：“老师，我拼完了。”
　　女老师点点头，“这不是拼的很好吗，回去吧。”

　　温星南走回自己的座位，看着黑板上大大的“T”，舔舔唇，还有些意犹未尽。

　　正午阳光炙热，气流几乎凝固，让人心生燥意。久违的下课铃声响起，温星南迅速背起自己的唐老鸭暗紫色炫彩小书包，哒哒哒跑出门。

　　刚跑出教室，迎面温星南就看到了那张白皙的小脸，是昨天那个拽里拽气的男孩。

　　拳头硬了。

　　温星南一想到昨天被小男孩唬住就觉得很恼，温星南握紧书包肩带，眼里冒火，看着小男孩。

　　夏日的风拂过，屋外绿意荡漾，发出沙沙声响。鸟鸣声声，蝉声清越。男孩的发乌黑而蓬松，有几根不规律的翘着，他靠着栏杆站在走廊上，衣服领子拉得有些高，挡住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阳光洒在蓝色的书包上，上面点缀的亮片折射出细碎的光。

　　温星南看着，觉得他的米老鼠蓝色炫彩书包好像更酷一些。
　　“看来蓝色旋风还是比紫色魅影好看……”温星南小声嘀咕。

　　男孩听到女孩的低语，扭头看向她，发觉是昨天那个女霸王，嘴角微抿，没有说话。
　　温星南向前走了两步，“你，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努力挺起背，眉头皱着，试图让自己显得凶神恶煞一些。

　　男孩看着面前凶巴巴的女孩，觉得有些好笑，轻轻开口：
　　“大一班，谢辞远。”

　　已经放学的幼儿园很安静，不远处的孩子们拉着大人的手缓缓走出校门，如一条黑色的河流向外流动。走廊的这一头，男孩静静站立，声音温和平缓。小小的影子被日光斜拉在地上，显得修长而沉稳，好像已经长成了大人模样。

　　温星南看着男孩波澜不惊的模样，莫名觉得有点怵，却又在听到“大一班”的字眼时，瞬间怒从心起，“你还敢说，你居然骗我……”

　　女孩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只是话还没说完，一个女人走来，打断女孩“小星星，快走了，放学了怎么都不着急？”
　　温星南被妈妈拉着往外走，扭头看着小男孩，还是生气，冲男孩做着鬼脸。

　　谢辞远看着背着紫色小书包，穿着红格子裙子的女孩像只急眼的兔子，边走边跳，还扭头冲他做着鬼，轻轻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