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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悲红莲寺 世人皆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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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说:大悲寺的红莲为天下之绝,大悲寺的佛果为人间活佛。
佛果出生时是在隆冬,大悲寺中的满池红莲却尽数盛开,红的夺目,映得一片雪冶丽妩媚。寺中的方丈大惊,捻着胡子颤悠悠地下山,一家一户敲门,直到来到村头,听见东边一户人家中的婴儿哭啼声激动不已,热泪盈眶,顾不得礼节,直直闯进产房,抱着孩子就是抹泪。
他抱走了孩子,连俗名也未取,便起了法号:佛果。他抱着孩子爬上讲经用的佛坛,郑重宣布,将由这个孩子继承大悲寺。
佛果从睁眼起便和佛像对视,从说话起便念着佛经。两三岁蹒跚时,便呆坐在寺院里的红莲池边,一坐便是一天。那红莲像是失去了岁月一样的永远开放,非烈非艳,是纯粹透明的流动的绯红色,即使是绯色,却因那端婷的姿态而不染风尘。
他问旁人:“这莲怎么不凋?”
嫉妒他的师兄不屑地说:“因为你啊,什么红莲,不伦不类的。”
佛果眨眨眼,又看着红莲不说话。
方丈来过,抱着他问:“为什么一直看红莲啊?”
佛果小手遥遥指去:“它们和我一样。”
方丈欣慰地摸着他的脑袋:“对啊,它们就是为你而生的啊。”
“不……”佛果神色茫然,“我不觉得我活着,它也没有。”他摸着自己的心口,嚅道,“师兄的这里,会跳。”
方丈慢慢地放下他,俯下身子,在他的心口小心地听着。
那本应该炽烈跳动的胸膛,空无一物,寂寥无声。
微风抚过满池红莲,一摇一晃,似乎在低语着。
方丈下意识握紧了佛果的手,许久才说:“以后千万不要对旁人说起。”
“为什么?”佛果扬起头来看他,方丈脸色凝重,罕见地收敛起笑意。
“你没有心,你与他们不一样,他们便会害怕你。”
“您不会吗?”
方丈沉默着,风吹过他的袈裟,他的手掌安抚似地拍拍佛果的后脑勺,可佛果感受到了,他的手带着春天的蝴蝶刚刚破茧时的小心翼翼,犹如脆弱的翅膀在余寒未尽的春风里颤栗着。
六岁那年,战火四起,生民涂炭,大悲寺不能幸免,举寺迁徙。临走前,方丈摘下了最大的红莲的莲蓬,藏在佛果的衣襟里,只是叮嘱他妥善保管。
一路上流民四散,强盗明火执仗,官军横行霸道,寺里的人越走越少,方丈无数次在夜里念经,佛果问他,他说是在为亡灵超度。
“为什么夜夜超度?”
“因为每片土地上都有因战乱而死去的人。我夜夜超度,也无法善了所有的亡灵。”方丈悲悯地说着,摸着佛果的头。
“为什么佛祖不来帮助我们?”佛果问出了埋在心里太久的疑问。
“因为这是我们的劫,我们的因果。”
“难道战争是必须存在的吗?”
方丈沉默了,安抚地笑了笑:“战争会过去的。”
可是死去的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焦黑的土地上也长不出纯净的花来了。
露宿荒野的一个晚上,佛果被师兄叫醒,他匆匆说着:“起来赶路了。”佛果困惑地看向不远处熟睡的众僧,师兄只
是说:“他们一会有别人叫起来,你年纪小碍事,先跟我往前走。”
佛果觉得师兄的眼神淬了毒,凶狠决绝,他想反抗,但被师兄捂住了嘴,急匆匆地抱走了。
师兄飞快地跑着,夜空不见一颗星子,弯月埋进黑云。荒野上的风空旷苍凉,他感受着师兄的体温快速上升,连带自己都烫了起来。
路过一颗老槐树,师兄把他放下,累得喘气。
“你要带我去哪里?”佛果的心口隐隐发烫,他奇怪地捂起了心口,听见师兄恶狠狠地说着:“妖精,蛊惑人心,真是玷辱佛门,我这是为了全寺和方丈着想。”
“你要……丢下我?”佛果连忙抓住他的衣角,“为什么?方丈答应你的吗?”佛果黑漆漆的眸子直直撞进师兄的
眼里,刺的他心下一虚,但随即,他扯开佛果的手,头也不回地飞快走掉。
佛果知道师兄们都不喜欢他,但他不知道,他们真的会把他丢下。佛果一直凝视着师兄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处,荒野升起了太阳,薄薄的云霞吹起离乱的干草,身上的温度很快散尽,佛果看看自己又变得苍白僵硬的手,叹了口气,撑起身子缓缓走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佛果不知道走了有多久,他没有心,没有体温,因此能感受到吹过他身上风的温度。从早上略带寒意的清冷的露珠,到正午升腾起的干燥的土气,他不用看天,也知道时间的流逝。
生来与天同呼吸,与地同脉搏。
身边的枯树多了些,他加快了脚步向前跑去,果然在前方看到了村庄的影子。
村口一颗老树被砍尽了树杈,剥光了树皮,惨淡萧然。佛果有些犹豫,正想要离开,却听见一声尖锐的口哨,从各个角落里走出一些人,全都是面黄肌瘦,瘦骨嶙峋,两眼无神。
最快的那个挡住了佛果后退的路,几个人围成圈子将他包围住,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他。佛果的心口猛地烫了一下,他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原地。
一个青年男子拖着脚步走出来,看见佛果,扯着干涩的嗓子问:“你来干什么?”
佛果感受到他野蛮凶狠的光,下意识抓了抓自己衣襟里的莲蓬。
“不会说话?你是傻子吗?”
“对不起……我想问有没有……吃的。”佛果小声说着,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青年楞了一下,看了一下四周,“你跟家人走散了?你家人死了?”
没等佛果回答,他突然兴奋地咧开嘴角,另外几个也露出森森的牙齿。
佛果这才发现,从村庄里出来的男男女女中,无一例外都是成年人,没有小孩,没有看门的黄狗,没有一棵活着的树,没有一根草。
那些男女形态各异,却都露出野兽一样的牙齿,他们张开了手,举起了农具,铺天盖地向佛果笼罩过来。佛果撒腿就跑,被那些鹰勾一样的爪子抓了回来,他们把佛果按在地上,一个人拿着把锈了的柴刀,正往他的脖子上比划着。佛果感觉身体里的火猛烈地灼烧起来,烫的他视野扭曲,他大喊着,第一次留下了恐惧的眼泪:“你们为什么要吃人?”
他们尖利地笑了起来,充满怨念和厌恶,发出魔鬼一样的嘶喊声:“我们不吃你,就会饿死!”
佛果只感觉天地变成了炽热的红色,灼热的温度让他差点融化,他勉力睁开眼睛,却看见那些人面庞扭曲,四肢蜷缩,发出恐惧的凄厉叫声,他们看着佛果犹如看见阎王般恐怖,拼命后退,却无法张开腿,只能在地上打滚。
所有人都被卷进大火,火舌沿着干燥的风一路席卷整个村庄,藏在里面的人尖声哭泣,奋力喊叫,在佛果面前的人却支撑不住而倒了下去。佛果心底生出无限的恐惧,哪怕他被火焰的高温熏得无法呼吸,哪怕他的手已经变得通红,他身上毫发无损。他震惊地瞪圆了眼睛,却看见那些火焰犹如一朵朵红莲盛开在所到之处。
他拼命跑着,所到之处尽是人间炼狱,那些扭曲的人在地上匍匐着,仿佛烧焦的树干。佛果身处在火焰深处,犹如十八层地狱,火焰窜过他的眼睛,他却毫无知觉。他想伸手扶起一个人,所触之处却腾起烈火,复又烧的干干净净。
身边除了火焰噼啪作响,再无人的哭喊。
佛果呆呆地伫立着,眼前的一切令人又惊又惧。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去火场,只知道等他惊觉冷意,那片地狱已经从他眼界离去。
佛果闭上发酸的眼,却浮现刚刚的场景,红莲一样盛开的火焰,依稀有个少年的身影,正对着他。
他木讷地掏出自己的莲蓬,在高温的烘烤下已经干枯变形了,掏出里面的莲子,虽然不复先前的饱满圆润暗淡许多,却也生气十足。
黄昏的余霞里,方丈正坐在佛果被抛弃的地方,他跟前跪着师兄,其他人默默无言垂着袖子。
“你个恶毒的人啊!”方丈老泪纵横,手中的串珠往师兄的身上扔去,“你竟敢欺骗说佛果是自己跑走的,你这人心思如此歹毒,马上离开,我不承认你是我弟子!”
“方丈!”方丈本是万念俱灰,听到一声遥远的呼喊,不可置信地站起来。
前方佛果正迎着夕阳的光辉跑来,满脸泪水,他扑进了方丈的怀里,猛地放声大哭,哭得方丈泪如雨下。
“孩子啊……”
佛果捂在方丈的袈裟里,感受着他的温暖,犹如从泥沼中寻到了稻草,一下子瘫了下去,只是不停地哭,不停地哭,哭干了泪水,哭干了今日所有的惊惧迷茫。
战乱一年后结束,新的政权建立,大悲寺也得以安居下来,迁到了一个温暖的地方。
佛果把莲子种下,红莲依旧亭亭盛开,一如从前。人们安定下来,寺庙里才渐渐有了香火,佛果冷眼看着来来往往的善男信女,这些人善良温和,对僧人都是彬彬有礼,小心谨慎。
佛果再也不愿意去前殿,再也不愿意见人,只是一整天躲在后殿里伺弄红莲,念念佛经,方丈对他看的更加紧张,自然也不肯让其他师兄有接近他的机会,倒是清闲自在。
十二岁的生日那天,天降寒雪。满池红莲裹着白色的雪,纯净可爱。
佛果坐在雪地里,身体如冰雕一样泛着寒气。他抓起一把雪,突然觉得暖暖的,大概是雪也能饱饱地吸收阳光,而唯独他不行。他躺进雪地里,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正盖着棉被,温暖厚重的棉被。
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人在推他,一双热乎乎的手直接贴在自己脸上,佛果诧异无比,除了方丈便不会有人到这后殿,到底是哪个胆大妄为的妖怪。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的少年却被他吓了一跳,嘟囔着:“没事装什么死啊吓人。”
佛果爬起来拍拍雪,少年尴尬地举着手:“你好……”
佛果直勾勾盯着他,视线一跳,落到了他身后的红莲。红莲不动不摇,曼妙优雅。
“我记得你。”佛果心中浮现那场大火,黑雾一般的惧意吞没了他。他喉咙发涩,张了张嘴:“是你,那场大火。”
少年一顿,还没等他掩饰什么,佛果又开口了:“你是我的守护者吗?”
少年眼珠转了转,爽快承认:“算吧。”
佛果握紧了拳头,按下了疯狂的呼吸:“我是妖怪,还是恶魔,为什么我会有守护我的妖魔。”
少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差点尖叫起来:“你说我是妖魔?!我那是在保护你!”少年生气起来,脚下的雪被一下化成泥水。
“我知道。”但是那场大火贯穿了他六年的黑夜,无数次夜里惊醒,汗水打湿衣裳,他再也无法安然入睡,静心念经。
“那些人当时想吃了你!我不帮你你就死了你知道吗?你还愧疚什么!”少年恨铁不成钢,摇着他的肩膀不停地晃。
所以他再也无法对方丈以外的人说一句话,他张张嘴,却觉得满世界都是披着人皮的妖怪。他突然一夜之间能看到人的灵魂,黑白相间,日月浮沉,形形色色,尽是魑魅魍魉。
在那些人举起柴刀的时候,有一瞬间他动念了,想天降奇火救他于危机之中,然而就是那一瞬间的动念,将会让他在余生里迷茫畏惧。而就是这样的他,被人称为活佛。
“那时候的他们,也不能称为人,在地府里,也只有极凶之物才有相食同类的习惯。”少年复杂地看了他一样,“那些人都不止吃了一个,这样的人会遭报应的,我不过是提前出手。”
“报应真的会有吗?”
“当然,因果轮回,天地规则。”
佛果依旧脸色苍白,少年哼了一声:“呆子!”
佛果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什么,为那险恶的人心,还是为自己亲手燃起来的滔天大火。
“我叫定业,从今以后会跟随在你的身边。”少年的稚嫩的脸庞神色坚定,眼底却有浓郁的黑色。
定业不是妖怪,他可以自如地出现在有佛祖金身的大殿,却不肯多呆一秒,每每到了佛果不得不到前殿念经的日子,他便躲到后山,漫山遍野地追着野兔乱跑,或者带只烤鸡回来,也不知道从哪户倒霉人家顺手牵来的。
他可以不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存在,偶尔会听佛果与方丈论道,佛果的悟性越高,领悟越透彻,定业的脸色就更加沉重。
方丈病重,他圆寂前特意叫来佛果,眼里都是亮晶晶的光芒,充满希望。
“你会振兴佛道,在这条路上虔诚地走下去吗?”
佛果顿了一下才默默点头。方丈满意地笑了一下,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经声响起,佛果放下方丈紧握他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泪水。
冬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日暖泥融,佛寺里的参天古树一夜之间冒满了芽,嫩绿的,剔透的水晶一样,又像水泡泡一样,仿佛吹弹可破,是一片朦朦胧胧的,像云雾一样的绿色。
忽然间,佛果说着:“像这样也挺好。”
“啊?”定业有些愣。
“你有执念。”佛果笑着,直指池子里的红莲,“你总看着它们发呆,面色寒冷。”
定业摸摸脸,有些尴尬:“你不也是总看着发呆吗?”
“是啊。”佛果目视着红莲在春风里曳曳生姿,“所以我知道,你有执念。”
像我一样的执念,只是不知从何而来,该往哪里去。就这么盘踞在本应该是心的位置,像一条阴冷的蛇,虽然冬眠着不曾动弹,却莫名的害怕。
定业别过脸转移话题,问他:“你那时为什么犹豫了一下?”
佛果坦然地回答:“我不虔诚,我配不上他的期望。”
“为什么啊?”
“因为我不相信。”
“你说什么?”定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相信佛的存在,”佛果认真地说,“如果佛在,世界上的苦难便不会那么多了。”
“那都是因为因果。”定业叹气。
“可是为什么因果要报应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战争里死去的难道都是有罪的人吗?”
“但是战争的发起并不关佛祖的事啊。”
“那么佛祖又为什么告诉世人因果报应呢?”佛果慢慢地说着,心里空荡荡的,“既然这与因果无关,那么人们认真礼佛也无法消除苦难,那么便是欺骗。”
定业直接愣在原地:“你原来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
佛果还来不及反应,却看到定业通红了眼眶,泪水滚滚而下。
“为什么哭?”佛果有些慌乱,不知所措。
定业想摇头,却哭得一塌糊涂。时至今日,他才明白当初的因果。
那段谈话后的一段时间,定业越来越久地沉默着。他总是这般,总是一脸痛苦而悲伤地沉默着,长久地凝视着佛果的脸,眼睛里的光让人心疼。直到某个深夜,他叫醒了佛果,平日里嬉笑的面庞那么庄重,在月光下棱角分明。
“你相信来生吗?”
佛果诧然,还是下意识摇头。
“你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他脱口而出:“守好大悲寺,传给虔诚的人。”
定业身子一松,仿佛紧绷的弦一下断了。
“我一向是听你的话的。”他苦笑着,自嘲一般。
隔日,满池红莲凋尽,只剩下最盛的一朵在池中央,傲然开放,却显得那么凄凉。
传说中得道的老僧人听说后,踏风而来,在大悲寺门口长久伫立,许久,才题下一联:红莲伴生冥子,忘川逆流人间。转身潇洒离去。
佛果没能见到老僧一面,神色不明地站在他题的字下,仰头看着。
那八个字似要活过来,大放异彩。
“定业,你到底是什么?”缥缈的声音浅浅的,几不可闻。
“我就是红莲,就是你的心。”定业神色悲戚。
“那我是谁?”佛果捂着自己的心口,困惑又茫然。
脑海里都是方丈坐化前对他笑着:“佑我大悲寺。”他点着头。那个世界上最和蔼的,最宽恕他的老人释然,眼睛里都是灿灿的光芒。
“你就是活佛。”定业肩膀颤抖着,痛苦地捂住了脸。
当我以为一切可以假装忘记,你却让我尽数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