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evonnekhun

3、捉迷藏（三）

　　“失踪者叫霍嫚，实验小学三年级学生。”
　　“实验小学？”白季脚步一顿，“我外甥也在这个学校上学，他们要求每天家长接送的啊。”
　　“这个霍嫚同学家长都是做生意的，忙得要命，就给老师说不用接送，如果孩子丢了肯定也不会找学校麻烦的。”
　　“扯淡！”白季大手一挥，“话说得倒是好听，现在孩子真丢了，万一也……”周围小警员都噤声不敢说话，白季掐了掐山根，吸了口长气。“算了，先找找。她家附近、学校周围……还有平时喜欢去玩的地方，都要找！辖区民警比较熟悉路，带着刑侦大队的人，两人一组，分街道，分社区，发动所有人去找！”

　　到了半夜路上又开始飘雪，温度一降再降，白季和潘宏到处绕了半天依旧一点希望都看不到，可再这么下去孩子肯定就危险了。时间过了凌晨三点，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又一个消息——所有人都没找到那孩子。
　　白季把车窗打开，车停在路旁，和潘宏一人叨了根烟。
　　“确认没有什么废旧、拆迁小区了？”
　　“确定，上次出事后这些地方都围起来锁上了。”潘宏叹口气，看了眼马路旁边一条漆黑的巷道，“老城区到处都是这种小巷弄，真是不好找……”
　　白季却没应和。潘宏侧过头看他，发现白季正眯起眼睛，透过烟雾盯着左前方马路对面的药店。

　　连南川请了一天假，身上烧得到处痛，每个关节缝里都好像在往外钻冷风。家里能吃的药都吃完了——他家也存不住药，连南川身子太弱，隔三差五生病，药比饭吃得还多。他咳了一天，本想着硬捱撑一下，但实在是太不舒服，肺叶子痛得他睡都没法睡。
　　好在离家不远就有个24小时药店，连南川决定先去买个退烧药让自己身体能缓一缓，等天亮了再看看要不要继续请假去医院。
　　凌晨的街边，连南川揉了揉眼睛，竟然看到好几辆警车在溜达。因为下雪的关系，车开得都很慢，仔细看看窗户里面，似乎还能看到警察都在焦急地到处观望着什么。

　　连南川等结账，问店员，“外面这是怎么了？”
　　“好像说丢了个孩子，正找呢。刚还来问我有没有见过，嗐，我哪能见过孩子啊，孩子也不会来药店啊！”
　　接过袋子，连南川向店员道谢，还没回身，就听到门口‘欢迎光临’的电子音响了起来。白季在门口掐了烟，笑着朝连南川走过来，“真巧啊连老师。”
　　连南川眯着眼，回忆了好几秒，最后还是尴尬笑笑，“你好你好，你是……学生家长吧？”
　　“是啊，我外甥叫徐庆，我们上次在校门口见过的。”白季满意地看着连南川恍然大悟的眼神，“这么晚还出门？买药？身体不舒服？”
　　“唔……发烧，实在扛不住了，来买退烧药。”

　　“哦，还是要保重身体啊，徐庆总说您又请假了，孩子们见不到喜欢的老师会很伤心的。”
　　连南川轻轻点点头，又询问地看着白季，“你也来买药吗？”
　　“那倒不是，有个孩子丢了，我们正在找。哎……刚好也是你们学校的啊，三年级的霍嫚，你认识吗？”
　　“霍嫚？”连南川眼睛瞪大，“丢的是她？”

　　白季面上不显，但一直仔细盯着连南川。连南川的表情和反应实在太不像是装出来的，他身体不自主打了个激灵，态度从事不关己瞬间切换成了焦急。“霍嫚也曾是我学生，怎么会丢呢？是不是她家长接走了啊？她两个爸爸好像不在一处生活，会不会被一方接走没通知到另一方？”
　　白季捏着下巴重复道，“不在一处生活……离婚吗？”可还不等连南川回答，白季又看到满脸八卦的药店店员正抻着脖子听他俩说话，白季伸手很自然揽住连南川的肩膀，“我们去车里聊，顺便继续到处找找看。”

　　白季让潘宏开车，自己和连南川坐在后座。暖气已经打到最高，连南川还是冷，声音不自主打着哆嗦。
　　“她两个爸爸……没离婚，但是各自都有……都有个小家。霍嫚有次聊天时给我说过，她一点都不喜欢去两个爸爸另外的‘家’，去见那些不认识的叔叔，她觉得很没安全感。但是她也不喜欢两个爸爸凑在一起，他们在一起总是吵架打架，连安静陪霍嫚吃顿饭都做不到。”连南川皱眉闭眼，仔细回想着当时霍嫚还说过什么，顿了顿他又补充，“霍嫚家长也觉得对不起女儿，大概是想补偿，所以一直给霍嫚很多零用钱。霍嫚平时穿的用的也都是看起来就很贵的东西……”
　　白季垂首打断了连南川：“你在暗示我，霍嫚有可能是被绑架勒索，有人想靠她发财？”
　　“倒也不是……”连南川摇头，这个动作牵扯到太阳穴，他还没退烧的脑袋更痛了，眉头也锁得更紧。“我只是想起来什么就说什么，你就当我是随便说说吧。”
　　白季又问，“这样看来，她两个爸爸已经过不下去了，为什么不离婚呢？”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唔……生意人，可能是利益牵扯？”

　　说话间，车开过一条小巷子。连南川巴望了两眼，又把头转回面对白季，“这里进去就是霍嫚家。”
　　“你连她家在哪都知道？”白季双臂抱胸，“连老师，庆庆说你带两个年级的音乐课，八个班，就算每个班四十个孩子，三百多人的家庭地址你都知道？还是……你只清楚地记着这个走失孩子的住处？”

　　即便是再迟钝的人，这时候也早已经听出白季话里的意思。连南川明显愣怔了一下，又苦笑，“我只是有几次顺路送霍嫚回过家而已，也和学校还有她父母都报备过，警官你可以去核查。”
　　潘宏从后视镜瞟了眼后座气氛紧张的俩人，想起白季刚去药房前的交代……

　　“帮我查个人，实验小学音乐老师，姓连。”
　　“老师？查什么？你怀疑他？”潘宏顺着白季的目光看过去，刚好看到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走进药房，“就是他？”
　　“嗯。不是怀疑，只是有点奇怪，我撞上三次孩子失踪或者身亡当天他都请了假，好像过于巧合了……啧，反正感觉不太对。你先查查看吧，基本信息家庭关系社会背景什么的，都查一查。”

　　连南川本以为自己是来提供线索的，莫名其妙却变成了被警方怀疑的人。他身上的烧好像又起来不少，现在一阵一阵打着寒噤，冷汗出了一层全部黏在秋衣上，裹得他到处黏糊糊冰凉凉。连南川实在是一点和人对峙的力气都没有了，索性闭了嘴，就坐着警车一圈一圈在附近溜达。
　　白季倒是热得身上都快冒火，他本来就火气大挺耐冷，这暖气一熏实在是热得额头都出汗。他默默拉开大衣拉链，又把围巾解开，袖子也拉上去一点。看着旁边连南川还缩着脖子看起来很冷的样子，白季心里一紧，拍了拍连南川的肩，又指了指自己的围巾，“我先借你戴会？”
　　“不用。”连南川扯开一点羽绒服的领子，露出一小块毛线围巾，“我自己有。”

　　“叮铃。”潘宏手机响，他接起来‘恩恩’了几声之后便挂了。“孩子找到了。”
　　白季呼吸一滞，“活的死的？”
　　连南川大概是觉得晦气，很不满、带着责备地看了眼白季。“霍嫚在哪？”
　　潘宏在路口直接调头，“就在学校，活着，说自己睡着了忘了放学要回家，睡醒之后去找了保安。那个……连老师，现在去学校和回你家方向相反，我们就直接去学校了哈。”
　　连南川苦笑，心道：你都调头了，我还能说不同意吗？不过他心里也惦记霍嫚，点点头，只是问了句，“有没有水？我先把退烧药吃了，这么烧着有点受不住。”

　　连南川本以为白季会给他一瓶被冻成冰疙瘩的矿泉水，让他自己捂捂再喝。却没想到白季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个保温杯，里面是刚好适合入口的温开水。“后备箱的水估计都是冻着的，你先用这个喝药吧。”
　　孩子找到，白季心里大概也觉得把连南川当作怀疑对象有点抱歉，他主动把瓶盖拧开，又伸手拿过连南川手里的塑料袋，“吃哪个？我帮你打开。”

　　霍嫚从小到大哪见过这种阵仗！好几辆警车先后‘唰唰唰’停在传达室门口，两个爸爸带着一堆警察叔叔哭天喊地冲到他面前，使劲在他身上蹭了好多鼻涕眼泪。
　　最后一辆车倒是温温柔柔停下，紧接着霍嫚眼圈‘噌’一下就红了，她看到连南川面带焦急朝自己跑过来，路上踩到冰差点滑倒，还好被身边的警察扶了一把。

　　“连老师呜呜……”霍嫚长得漂漂亮亮，皮肤雪白，现在因为激动和哭泣红了脸蛋，看着就知道是个可人孩子。白季心道好险好险，这万一真被坏人捉走，指不定要让这孩子去做什么呢。
　　“你怎么能不回家呢！你知不知道我都要急死了！电话也不接！”霍嫚爹地在霍嫚身上捶了几下，又掰着她身体到处看了看，“你真的没事？没有受伤吧？被人欺负了吗？”
　　“现在假惺惺干什么！”霍爸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要是安心在家带孩子，这种事情能发生吗？哼，还不是怪你心比天高，怎么，在家带孩子能委屈死你是不是？”
　　“噢哟！你说得真好听！当时白手起家的时候怎么不说心疼我让我在家休息？现在天下我给你打下来了，你就觉得我是累赘了，想踢开我了？你想得美！”

　　两人也不管场合，兀自就这么吵起来了。霍嫚打了两个哭嗝，到处看了一圈，还是退到连南川身边，牵住了连老师的手。
　　连南川一晚上没休息，刚那退烧药也还没起效，现在难受得仿佛要晕倒了似的。但他看到霍嫚这个样子，也只能硬扛，强迫自己坐到椅子上，把霍嫚抱到腿上坐好，又帮她掖了掖外套，“你告诉连老师，今天是怎么回事？”
　　白季站在连南川身边，能隔着厚外套感觉到他身体正在不自觉地发颤。白季又往连南川方向挤了挤，抬手按在连老师的肩上，也看着霍嫚。

　　“我……我就是不想回家！我知道晚上保安大叔都要检查学校，所以躲在柜子里，想等天黑了再出来，结果睡着了……”
　　连南川点点头，“那你告诉我，你躲在哪个柜子里了？有没有人和你一起？”
　　霍嫚眼神明显晃了一下，又吞了下口水，“没有别人，只有我，就躲在教室外面放小书包的柜子里。”

　　“哎呀警官们啊，我们孩子找到了就没事了，辛苦你们跑一趟，我改天一定给你们送礼！”霍嫚爹地一把将霍嫚从连南川腿上抱起来，“我先带孩子回家了，今天真辛苦你们啦！闹了个通宵，还好我们嫚嫚没事。”
　　话毕，他狠狠瞪了一眼霍爸，抱着霍嫚出了传达室。

　　潘宏跟出去交代后续手续，白季捏着下巴轻轻‘啧’了一下，低头对着连南川说，“我觉得小姑娘有事瞒着……哎！你怎么了！”
　　连南川强撑了一晚上的身体终于到极限了。他坐在椅子上就觉得自己眼前天旋地转，脑袋疼得像是要炸开似的。等白季不小心碰了下他的身体，连南川立刻失去了平衡，直直就从椅子上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