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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义子 ...

  •   鄀水城沈家最近来了个自家外人,长房老爷已故原配夫人的亲外甥,可不是个自家外人。
      只道是家道中落,前来投奔姨父,生得云容月貌笔难描,竟比三公子沈禄还好看几分,入得府来,引得门庭若市。
      姓谨名悰,谨能胜祸的谨,密意幽悰的悰,继室夫人唐氏瞧他分外喜欢,有意收作义子。
      沈大老爷念及原配,收留了这个外甥,又见三房夫人孤苦伶仃,便叫给她作了义子。
      按年岁排在长子沈冀之后作二公子。
      三房早夭的苦命孩子,原本行二。
      幺子沈禄一见了这个便宜二堂哥,打心眼儿喜欢,常日去找他玩耍,一口一个二哥,比亲兄弟更近。
      往往被冷淡在一旁,光瞧两眼也足够。
      大哥回来,定和二哥兴趣相投,届时兄弟三人把臂同饮,何其快哉。
      这天他又在上萃苑坐了许久才出来,拐过两个弯儿,端着食盘的婢子撞了他一身的汤水。
      好心情消了大半,二哥方才夸他这身衣裳好看。
      正要发作,却见眼前的婢子亮晶晶的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口中说着三公子恕罪之类的话,半蹲捡着地上的碎瓷片。
      婢子心讲,打碎一只碗扣二十文。
      “阿实?快起来。”沈禄扶起婢子,他近来常日惦记着二哥,一时把阿实给忘了。
      阿实是三月前卖身到沈宅的后厨婢子,本家姓廉,圆脸白皮,长相可人却是记不住。
      唯独眼珠子印人心的清亮,照沈禄的说法,廉实这对招子,任谁见了,投胎转世三次,泡进满缸的孟婆汤百年也忘不干净。
      沈禄一日晚归偷翻院墙,正好摔在婢子霜照身上,喝令她不许出声不许打小报告。
      霜照身边的丫头好大胆子,居然以此为由,跟他讨要银钱。同府里唯唯诺诺上赶着讨好的其他婢子,好不一样。
      沈禄成日无聊,便来找廉实打趣,一来二去上了心。
      前时她路过后院紫藤槐下,手里捏着一封信,那信分明是要给他的,想必有些话说不出口,找了先生代笔。
      也不必相约子丑寅卯时,当下他就能答应她。
      廉实却说是婢子音袖掉落的,他便拿着信去问音袖。
      音袖矢口否认,她扯住衣下摆,心里打鼓,这信怎么叫廉实那贱丫头拾去了。
      本来她寻摸着找个好时候亲手交给三公子的,这下可好,廉实肯定告了她的刁状。
      沈禄盯着她,再不回答,似有似无的不快就要真恼起来。
      音袖忙道:“前日瞧见廉实出去采买,回来时便拿着和这个一样的信封,方才看她在紫藤槐下转悠,口中念念有词,说什么就这么交出去还是偷偷放到桌上好。”
      定是被抓个正着,阿实她羞上脸,口不对心了,沈禄笃定如此,快步离开。
      音袖松了口气,幸好没署名,这下可有廉实好果子吃了。
      想她音袖可是大夫人身边的,廉实虽姿色中上,到底没她这般美貌,只剩那对招子还算稀罕,一个烧火的,做通房丫头也是不配。
      沈禄打开信来又瞧了三四个来回,纸上满腹情思,与外头那些个姑娘倾慕所诉,并无二致,实在无趣。
      沈禄有些好笑,到底也是个寻常女子,毕竟这城中有几个人能对着他沈三公子说不的。
      他与许瑛早有婚约在身,纳妾收房不过小事,看她如此钟情于自己,承她这份情便是。
      廉实看他自说自话,没完没了,实在烦了。
      头先他掉下墙头,差点压断阿照的脖子,腿磕了石头,不道歉也便罢了,到底人家是主子。
      不讲理的主儿居然恐吓她,廉实便伸了手,府里的大夫医者父母心,可开药不得要钱么。
      这狗屁三公子瞪了她好一会,拂袖而去,钱到底没给。
      大夫人心尖上宝贝,哪里有她们奴才置喙的道理。
      为消阿照的嫌疑,特地隔上十七八天,等沈老三再翻墙,廉实暗中做了手脚,叫他伤筋动骨,瘸了几天。
      沈禄痊愈隔天,等在廉实必经之路最暗的地方。
      “你倒是义气,为姐妹打抱不平,叫本公子吃了苦头,这下可畅快了。”
      语气怨怼,又暗藏欣喜,他直挺挺立在那儿,平和得不像来找麻烦的。
      廉实不置可否,福身行了礼就走,她晓得,这事儿破不了,责罚的大棍也打不下来。
      热脸贴冷屁股次数多了,府里最得意的三公子能丢这人么?
      能,这三少爷是贱性子,天天往后厨来。
      话里话外,本公子潇洒俊俏,生了心思寻常事。
      烧火婢子勾搭三少爷的谣言传遍沈宅,只消半盏茶功夫,堪比碎嘴的凌星一在府里慢悠悠溜达一圈。
      子午榜册六轻功行一的凌星一,一夜遍走七境四都,中途还能打壶酒,顺道逛一圈十二月中楼。
      此人是出了名的爱瞧热闹,口舌不停。
      这下可叫音袖不乐意了,大夫人可是有意要她通房,到时侍妾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儿,怎想被这烧火的截了胡。
      隔三差五找茬,连带着廉实的小姐妹霜照也遭殃。
      音袖盘算着告状,等三公子自己提起来,可就不一样了。
      一日大夫人与二夫人闲茶,二夫人身边的莹芳说起此事,被二夫人好一顿训斥。
      大夫人笑了笑,未置可否,音袖摸不透大夫人的意思,通房丫头这位子,几个人也是不嫌多的,末了,到底不敢贸然开口。
      大夫人手眼通天,后院那些事儿,她何尝不知,如此看来她也未必站在烧火的那边。
      她又何必上赶着找不自在。
      二公子来府后,三公子再没出现在后厨,音袖找起麻烦来变本加厉。
      四下无人时,话是甩在脸上的尖锐,“摆正你的位置,你是什么东西,自己心里没数,旁人还没数吗?”
      廉实看都不看她,音袖这喜好挺广泛,老的要,小的也要,哦要钱罢了。
      音袖看不惯她冷淡清高的样子,烧火丫头一个,整身的烟火气黑炭灰,三公子给了些颜色,真把自己当紧俏货黑葡萄了。
      她一把扯起廉实的肩,“我跟你说话,你聋了!”
      廉实拍开音袖的手,半抬着眼,“如你所说,你是什么东西,我心里有数。”
      音袖眼睛一大,“你!”
      廉实继续道,“你摆正位置了吗?哦,倒是忘了,你哪有什么位置可摆。”
      音袖气急,抬手便打,霜照赶来,挡在正攥拳的廉实跟前,结实挨下耳光。
      “阿实没事吧?”脸上红彤彤的指印,一心顾着廉实。
      音袖揉着手,“贱皮子上赶着挨打,怪谁啊,我说霜照,你这脸皮真够厚的,打得本姑娘手疼。”
      平素那起子婢子找茬,到底没动手,今次不能善了了。
      廉实完全睁了眼,圆滚滚亮晶晶的瞳仁,水井下头似的黑得看不见底。
      她猛地踢向音袖膝盖后弯,趁人跪地抓住了手拽直。
      抬脚对准胳肢窝狠踹,就听音袖一声惨叫,撇着腿坐倒。
      廉实上前捏住音袖的下巴颏,“不是手疼,帮你卸了。”扯高了头叫她面向霜照,“跟阿照道歉。”
      霜照不免担心,可现在叫廉实放手,能起什么用。
      音袖捂着膀子,咬牙切齿,“你这个臭丫头!敢这么对我!你!啊!”
      剧痛传来,廉实扯住她另一条手臂,一脚踩住她后心,“只是脱臼,道歉,还是掰断。”
      烧火的力气大,音袖跟几个婢子没少拿这事儿嘲笑她,如今这把力气却叫音袖怕了。
      烧火的不管不顾,她音袖还要在老爷夫人跟前得力,不必同臭丫头不依不饶地吃这个亏,“对,对不住。”
      明知她不是真心实意抱歉,但话说干净就够,廉实把音袖的手接了回去。
      音袖在大夫人跟前很得青眼,这可是未来的姨娘半个主子,后厨几个生怕廉实连累自己,又想着讨个好,连忙请来了赵嬷嬷。
      赵嬷嬷路上边走边琢磨。
      自从三公子对廉实上了心,那些个丫鬟找茬,廉实那丫头不吭声,却觉她骨头硬,越没回应越气大发。
      每每,廉实一言不发坐在灶台后头,手底下没闲着,粗布衣裙灰扑扑的暗,唯独那对儿眼珠子日耀明珠地闪,手里那把捅灰的铁叉子来回捣,无端端叫人心里的灰堆子飞出来火星子。
      霜照那丫头在府里时日久,不出挑,怕惹事,性子闷,再密的重话砸在棉花上,没甚意思,找茬也不乐意找她。
      结结实实挨了打,头回见廉实丫头动手,是为了霜照那孩子。
      音袖偷偷摸摸接触二老爷那房,生了二心,又不放弃打三公子的主意,两头跑早晚要摔。
      三公子有些日子没来不假,谁晓得哪天又想起来廉实丫头。
      小丫头从来没给过三公子好脸,想必另有拿捏主子的手段。
      大夫人拗不过她的宝贝儿子,不然廉实早就被料理了。
      音袖左右不了大夫,正因为收拾不了廉实,才频频来找茬。
      赵嬷嬷是府里头二管事,三房各位老爷夫人身边的丫头,也得给面。
      心下有了数,两头不轻不重训诫两句,算各打五十大板,就了了。
      音袖愤恨不已地看着廉实二人离去,暗暗作誓,今日所受屈辱,定要她俩千百倍偿还!
      此事之后音袖常不见人,不知被主子叫去哪里使唤,没了带头的,婢子也少找麻烦。
      新公子入府,一应衣食住行换新,忙碌许多。
      廉实这粗使丫头,偶尔干起细活儿,比如今日被差遣去给新二公子送银耳汤。
      应下情信的隔日,二哥来了,沈禄便把廉实搁置脑后。
      今日不撞到,也不知道哪年月能想起廉实这个人来。
      廉实收拾齐碎瓷片,俯身行礼。
      沈禄上前拦住去路,“二哥新入府,多有不熟悉之处,我得陪着,实在脱不开身去瞧你。”
      廉实低着头,“婢子还要去取三夫人嘱咐给二公子的银耳汤,先告退。”
      转过身,就听沈禄在后头喊,“多取一碗给我,我回二哥那里等着。”
      看她走得极快,沈禄放柔眼神,多日不见,还怕羞了。
      仆从小凌直摇头,公子眼神还是这么不行,廉实那眼珠子明明都快翻到后脑勺了,哪个女子会娇羞到眼抽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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