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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活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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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晚,脏臭的马棚,大约是身上的绳子绑的太紧,龙啸感觉自己四肢都已经没了知觉,他想着:生不如死,还不如死了算了,活着好像也没什么牵挂了,反正父亲只喜欢弟弟。迷迷糊糊中,他睡着了,被黑暗吞噬,梦中的他也在苦苦挣扎。
再次醒来时,林媚儿和吴兴一大一小又蹲在了他面前,林媚儿换了一身宝蓝色的衣裤,脸也洗净了,阳光下,她长睫毛下琥珀色的眼珠子熠熠生辉,狡黠精明。
龙啸发现自己身上的绳子解开了,他动了动手脚,痛得叫出了声,把衣袖翻来一看,昨天绳子绑住的地方都已青紫,他不忍心再看,也不敢乱动,强撑着坐起身。试探道:“你们给我解开的绳子?”
林媚儿如小鸡啄米一般用力点了几下头,开心道:“我叫吴兴给你解开的。”
龙啸一颗心开始怦怦的乱跳,喜出望外道:“莫不是你们同意放我回家了?”
“爹没说,这我们做不了主。”林媚儿摊手摇头,吴兴道:“这下山的路没人领着你是回不了家的,我们每次下山都是一群人,林子里豺狼虎豹多得很,乱跑就会被兽吃掉。”
龙啸又傻眼了,这么说他岂不是连偷偷溜走都不行,他欲哭无泪,他为什么这么倒霉!
林媚儿从怀里掏出两个水煮蛋塞到龙啸手里,“喏,吃吧,你肯定饿了。”再贴心地把她自己的小水壶递给他,昨天可是噎到了呢!她最喜欢吃东西了,所以也总是觉得设身处地地想着:大少爷都这么久没吃东西了,该饿坏了渴坏了。
龙啸没忍住,流下两滴泪,娘死后再没人管他饿不饿渴不渴。“多谢你妹妹,以后…等我下山了,一定给你买好吃好玩的!”
林媚儿还没来得及答应,吴兴就不屑道:“做梦!”
“到时辰了,该去学堂了!”吴兴拉着林媚儿跑了,龙啸打了一个打喷嚏,随即开始流鼻涕,他隐隐觉得后背发凉,他身上痛不敢乱跑,索性又往后一躺,脏臭也不管了,大约犯困了,头晕晕的,就仿佛一叶孤舟飘在大海上,荡来荡去,直犯恶心。
“大少爷发烧了,脸上又红又烫!”林媚儿上完学堂,又跑来看龙啸,却发现他脸红得不正常,眉头紧皱,似乎是很痛苦。
“弱不禁风,现在也不冷,还会生病。”吴兴嘴里虽然说着风凉话,手却将他拉起来,背到自己背上,他娘会看病,驼回家让娘给他喝碗药就好了。
可是,龙啸却反反复复烧了两天才醒转,大约是身心都受到了摧残和伤害,所以病得格外严重。昏迷的时候他断断续续喊着娘,林媚儿真觉得他可怜,又想到了自己也没娘—同病相怜,大少爷就是她亲哥哥!
自此,龙啸就在吴家住了下来。没人再提撕票,他也不说要下山,仿佛他就是这寨子里的人,在这里长大,本该住在此处,与林媚儿和吴兴长久地作伴玩耍。
每天清晨,龙啸都准时起床,因常年娇生惯养,生活不能自理,所以由吴娘子负责他的洗漱更衣等事宜。然后龙啸坐到门口的小板凳上,亲自吃饭,没事就在门口的草丛里扑蚂蚱,一扑能扑半天,自娱自乐,像个乖娃娃似的,令吴家相当省心。
吴文明既是军事,又是寨子里学堂的师傅。只是这寨子里的糙汉们都不送孩子读书,从前只有林媚儿和吴兴拜他为师,两小儿学得几个大字都吃力,搞得他空有一身才学无徒弟相传,如今可好了,来了一个得意门生,龙啸聪敏好学,吴文明毫无保留地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他了。
虎头寨说是土匪窝,其实是有几百户人口的林家庄,因为有次官府来村里收税惹怒了林钧,他带头打官兵,村庄里外姓人少,有点事情一呼百应,直接将几个官兵打跑了,因此成了当家人。众人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搞了个寨子出来。吴文明书读得最多,充当了狗头军师。
自占山为王以来,他们专抢山下过路的富商,一共抢了六七回了,每次都是倾巢而出,气势逼人,而且不多抢,既让富商不敢不给,又让富商感觉自己犯不上为此和他们拼命。这个“度”,是由林钧来把握的,他有点天生的小聪明,狐狸似的,让他讲理论,他讲不出,可他有直觉,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见好就收。男人们平常不下山打劫的时候都在家种地打猎,女人们带娃织布,仿佛世外桃源一般的生活。
日子和从前一样,但是又不一样。因为经常拦路打劫,家家分钱,村子里的人日子都好过起来了。但是因此更加排外,外面的人都不允许进村庄,林子里没有正路,故意种了许多树迷惑人的视线,还到处布下陷阱和铁钉,只有寨子里经常下山的人才看得懂标记。
龙啸真是天下少有的好人质,根本不用人看守,让他逃他都不逃——不认识路,不知道怎么逃。
林钧倒是对他不冷不热,有时还教他一下棍棒功夫。看着龙啸,他时常想要叹息,又忍了住。有的时候,他会生出异想,想龙啸是寨子里的人该多好,可以到他手下学习做事,成为他的左膀右臂。现下寨子里的孩子多,可没有几个能像龙啸这样懂事——他也说不清他到底是怎么个好,总之一直就是认为他懂事,有话说给他,他能听进心里;有事给他做,他也能完成得妥当、汇报得明白。
这天,三人在地里挖坑埋红薯烧火烤,林媚儿戳了戳吴兴道:“没有肉吃多没劲,你去打一只野鸡或者兔子来。“
谁知他竟然嘀咕道:“怎的不叫龙啸去?”
还反了他了!林媚儿大眼一翻又一瞪,瞬间吴兴就占下风了,眼睛不敢与她对视,喃喃道:“我去就我去……”
龙啸正跪在树下草中扑蚂蚱。他将扑蚂蚱当成大事看待,凝神屏息的做伏兵,虽是听见她来了,但也顾不上回头。她在他身旁站了一会儿,忽然弯腰出手在草尖上一抄,随即把手伸到了龙啸面前。
手是攥了个空心拳头,龙啸立刻双手合拢捧住了她的拳头,于是她掌心向下一松,一只翠绿的小蚂蚱就落进了龙啸手中。
龙啸仰起头,向着她一笑,阳光透过老树枝叶,洒了他一身斑驳光影。光影浮动,映得他一双眼睛清清澈澈,漆黑瞳孔之中,有水光闪烁。
他这一双被浓密睫毛簇拥着的大眼睛,常让她联想起被参天林木环绕着的黑色深潭,又是森冷,又是澄净,又是一望无底,又是深不可测。就是因为见过了他,她才发现原来黑色竟然也可以明艳。
吴兴去了半天,结果空手而归。林媚儿不禁气道:“废物!要你何用?打不到我们就去偷!”
龙啸一向自诩正人君子,他不肯做偷鸡摸狗的事,但是没办法,做坏事得人人有份。
他们一路边走边看,最后绕到了林好家的鸡圈旁,之所以选他家,是因为林好总是在外面打猎,家里只有一个瞎了眼的老娘。他们仨猫在他家后门听了一下动静,确定了林好不在家,林媚儿眼神一示意,吴兴立马跳进鸡圈里,追着群鸡“咯咯咯……”发了狂般放肆大叫扇着翅膀到处飞,林媚儿看着吴兴追鸡,仿佛黑熊附体,笨重的脚步,震得鸡圈里的灰尘洋洋洒洒,空气都变浑浊了。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惹得林好瞎眼老娘撑着棍子出来骂人:“哪个恨天收的来我家捣乱?”
龙啸立马捂住了林媚儿的嘴,吴兴刚好抓住了一只鸡,他手用力掐住鸡脖子,鸡便再也叫不出声。三人正准备撤退,没成想,林好回来了,他上前直接一脚踹到吴兴胸前,吴兴往后猛地退一步,手中奄奄一息的鸡掉到了地上。
顿时两人扭作一团,打得难分彼此。龙啸本来是拉架的,没想到也被卷入其中,变成了三人厮打。头发也散了,衣裳也破了,在鸡圈里打滚,身上有泥巴有鸡屎。瞎眼老娘听林媚儿说知道了他们是大王和军师的女儿和儿子,顿时也急了,“儿啊,儿啊,算了算了,别打了,别打了!……”
最后,龙啸和吴兴被吴军师领回家罚跪,林媚儿只可惜那只没吃到嘴的鸡。
吴娘子深夜感叹:“怎么生了个这么鲁莽的儿子,又憨又傻,简直是一点脑子都没有!”
吴文明无奈摇头道:“和他哥哥完全相反,老二太老实了。从前都是被林媚儿忽悠,如果多了个龙啸,还是他垫底,那龙啸到底是什么性子我还没摸清。”
“那小子没那么简单,你想想被你们掳上山来,不光不恨咱们,倒仿佛是咱俩寨里的孩子,待人亲亲热热的,和俩孩子也亲密无间,都没听过他说想回家。”
“从小到大,人人都知道林媚儿厉害,可是她竟然没对龙啸耍过脾气,也一直对他不错,至少比对咱家那傻儿子好。”
“那丫头以后绝非等闲之辈,长相一等一的好,像她那胡人娘,眼窝深邃,眼珠子颜色也比我们浅,皮肤白嫩得像豆腐,脾气又大,也不知道以后谁降得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