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完结后》香菇炒肉

1、第1章 故事开始时

　　我轻挪鼠标，箭头停在新章节发表的地方犹豫不决。
　　这是最后一章，发出去以后这个我连载了三年的故事就要完结了。
　　意识到这点后，我的心里始终环绕着一股淡淡的酸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还是没有勇气点下鼠标。
　　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寂静。
　　“怎么了，一直发呆？”
　　我回头，仔细看着坐在床边擦头发的男人。
　　许久才淡淡开口。
　　“故事要完结了。”
　　“我知道。”
　　“完结以后你会怎么样呢？”
　　“我？”男人听后轻笑，反问道，“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毕竟，你是主角啊……”
　　《末日降临时》，这是我连载小说的名字，三年前刚开始连载时它就迅速火爆全网，这份热度在我某天看到那串长长的稿费数字时才真切感受到。
　　小说的内容也并不复杂，主人公是一位叫林盛的中学老师，末日开始时他刚考上编，有份稳定工作，家庭和睦，还有个刚开始交往的女朋友。
　　一切顺利而平淡的向前走着，直到某天，末日来临。
　　学校崩塌，父母死亡，妹妹失踪，女朋友在他眼前被丧尸啃食。
　　世界在短短一个月中迅速沦陷，他不得不踏上艰难求生的道路。
　　整部小说都由林盛的视角展开，讲述他在末日中遇到的各种危机和故事。
　　本来这只是一个很常见的末世题材，随便哪个网站里都有数不清的作者写过或者在写。
　　而我的小说之所以能火，不是因为我几乎可以忽略的文学天赋，也不是因为偶然的狗屎运，而是因为……
　　林盛就在我身边。
　　是的，这部小说的主角就在我身边。
　　他向我讲述自己所遭遇过的一切，而我只是负责把他所讲的记录下来，稍做整理发出去。
　　还记得刚开始，小说下的评论里总有几条夸赞故事代入感很强，仿佛就像是作者亲身经历过末世一样，也有些读者吐槽剧情离谱作者没有常识。
　　每当看到这些评论我都忍不住看向一旁的林盛，然后指给他看。
　　他凑过来认真阅读，随后一笑而过。
　　我心里总有种无比奇妙的感觉。
　　那些读者们随意点评，觉得艰难残忍，离谱荒谬的情节，他们以为自己是在看一个虚构的故事，是茶余饭后的消遣，是忙碌生活中的片刻停留。
　　然而这些却都是在这个人身上，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我并不是什么主角，”他笑着摇摇头，“完结也没关系，属于我的故事早就已经拉下帷幕了。”
　　他这番话让我有些忍不住的失落。
　　回想第一次见到林盛时，他像一只偶然闯入房间的小鸟，正恐慌无措的四处乱撞。
　　站在白色灯光下的他，眼中满是无助和惊恐，面对行人奇怪的目光和打量，他猛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在警察到来之前我给他打了针药，把迷迷糊糊的他带回了家。
　　此后林盛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我，和身边截然不同的一切。
　　他开始慢慢向我讲述他的故事，这也是我写出《末日降临时》的契机。
　　“这是穿越吗？”我问他，“你从末日穿越过来的？你那里是未来还是平行时空？”
　　“我不知道，”他抓着头发，表情有些痛苦，“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样不是挺好吗，你以后都不用再因为生存而害怕了，因为这里是正常的世界。”
　　他表情微滞，抬头看我一眼后又重新低下头。
　　从那之后我们一起生活了三年，得到他的同意后我开始在网络上连载《末日降临时》。
　　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就是他向我讲述自己故事的时间，我在笔记本上记录，组织好语言后发表出去。
　　我曾问他这样做会不会让他再次陷入痛苦，毕竟发生在他身上的有些事情，就连身为旁听者的我都感觉到心惊肉跳。
　　林盛靠在椅子上，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
　　“会有些影响，不过既然我已经来到这里，回到了正常生活，那么也是时候该告别过去了。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所以没关系。”
　　但说实话，我并不确定他是否已经适应了这个正常的世界。
　　即使已经一起生活了几年，他也依旧保持着很多奇怪的习惯。
　　比如，除了床他可以窝在家里任意一个地方睡觉，但他睡眠时间很短，并且每次睡觉前都要在身上放两把匕首，就算睡着也会因为很细微的声音惊醒。
　　除了我之外他不肯见其他任何人，偶尔出门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举一动活像个小偷。
　　他还有囤储东西的习惯，冰箱里满满当当的食物会让他有安全感。
　　他不爱上网和看电视，平时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和我说话或者看各种书籍。
　　这些习惯直到现在都没能改掉，只有出门的频率比以前多了点，有几次甚至不用我陪伴。
　　这是好的开始，就算慢一些也没关系，我想，反正我有太多的时间陪他去适应。
　　……
　　我合上电脑，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把完结章发表出去。
　　“一会儿要出去走走吗？”我问他，“今天晚上有风应该会很舒服。”
　　他略微迟疑，最终点头。
　　“好。”
　　我和林盛并肩而行，他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消瘦的脸隐藏在帽子的阴影中。
　　我们一路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向前走着，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我进去买水。
　　出来后看到他正蹲在路边和一个小男孩说话。
　　帽子被他摘了下来，凉风习习吹起他蓬松的头发，昏黄的路灯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
　　不知道男孩说了句什么，他忽然一愣，随后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男孩离开后他站起身，转头向我这边看过来。
　　我走过去，递给他水。
　　“你们说了什么？”
　　“他问我怎么才能像我一样长得又高又壮。”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胖一些也没关系，只要你开心就好了。”
　　“你这可不算是回答。”
　　林盛笑了笑：“我们回去吧。”
　　“不再多走走了吗？”
　　“不了，快下雨了。”
　　我仰头看向天空，并没有感受到任何要下雨的迹象。
　　然而快走到家时，一滴雨水落在我的鼻尖，紧接着越来越多，像是忽然被拧开的水龙头。
　　我和林盛快跑回家，身上依然被淋了个透，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狼狈不堪的样子不由得笑出了声。
　　洗完澡出来后，我看到林盛端着杯热水，站在落地窗前出神盯着外面的雨幕。
　　我走到他身旁，和他一起发呆。
　　他扭头看了看我，沉声开口。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我以为这是上天对我的补偿，补偿我在末日中所经历过的一切苦难，让我把那些事情全部忘记，或者当成一场梦，好好去享受正常的人生。”
　　“难道不是吗？”
　　他顿了顿，缓缓摇头。
　　还未干透的黑发贴在他额头上，水滴垂在他的发尖摇摇欲坠，顺着轻微的动作滴落在地板上。
　　“不是，这不是补偿，”他的眼睛似乎要比窗外的夜还要暗上几分，“是惩罚……”
　　凌晨两点时，我被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惊醒。
　　身旁的林盛难得睡着了，我垂着脑袋仔细看他，许久他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我走下床，打开电脑，屏幕定格在小说网站的界面上。
　　犹豫片刻后我点下鼠标。
　　故事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