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髓塘录》管为彤

1、第 1 章

　　一、风巷
　　都说七月流火，这一日却风大的紧，宋之微在玻璃游廊前来来回回走，那廊外风声鹤唳，老树横枝肆曳，古藤灰蛇乱舞，廊内却静默得听不到半点声响，倒似演着一部惊心动魄的默片。宋之微心之所系不在眼前，只不停的问：“来了没有？来了没有？”身后跟着的随从小潞诺诺的答：“并没有！您先歇会儿可好！”
　　宋之微只是发急：“怕是刮风？路上出问题了？”小潞往身后随从望了一眼，众人会意一晒，小潞继续温言劝到：“沿途路况是一直盯着的，并没有出事故，端先生的车也并没有出现。”
　　宋之微更加急了：“那他去哪了？昨儿明明说好的！”小潞心想说好了又放你鸽子也不是第十次八次，这位主儿还维持纯真的焦虑一如既往，也是一种坚毅。表面上却一派和风细雨，柔声劝导：“我们会随时盯着路上，您先去略喝口茶？”小潞好劝歹劝，宋之微终于期期艾艾往室内走去，此刻室外劈过一条闪电，廊外的那棵老树被生劈下一抱粗的树干，走在后方的人脸色均为一变，却不敢出声，宋之微并不觉察，慢慢走近屋内，随从急忙把廊门也关了。此刻除了宋之微心中只装着良人未至，其余一概不关心，旁人看着天色都有些心中惶惶。
　　室内却是另一番景象，衣衫鬓影，暖暖生春，簟色的兰花，茜色的点心，横松下点着苔藓，鹿角形铜炉里氲着秋水篆香，都是按照端翚的喜好罗致的，一端焦尾琴旁坐着虞山流的第一位琴师方复，茶已三泡，香亦已近一回，众人都盯着宋之微，她并不为所动，只不断盯着门的方向。方复大师亦并不着急，施施然喝着茶，也并不担心他的琴弦绷太久了会走调。
　　正主儿端翚对众人的翘首以盼却片刻也未放在心上过，此刻他正在路上骑着单车，一心一意地追着一只猫。那是只颜色殊异的三花猫，三花中的一花不是寻常的黄，却是粉红，远远的跑着，像是挂彩流了血，一条粉红色尾巴尤其明显。端翚瞧见它的时候，分明一大根树枝刮到它身上，看来砸的不轻，端翚急忙停了车下去救，还没走到跟前，那猫却不知哪来的大力，站起来一抖把树枝抖开，噌的跳上围墙顶跑了起来。端翚不由驱车又紧追上去，不想追了半天，不仅越追越追不上，最后倒像是被那猫戏耍了一般。弄出他十分的不服气，也不知穿了多少条巷子。其时已风沙滚滚，杂物乱飞，人和猫都全然不在意，终于追入一条死路。
　　那猫大约也累了，停下来望着端翚喵呜一声，端翚跳下车，拍了拍头上的挂的枯叶，小心翼翼的一步步朝猫逼近。那猫一看无路可去，又喵呜一声，朝端翚左前的一堆旧纸板堆扑过去。端翚并不着急，看着那猫跳进纸板堆藏好，有条不紊走上前，将猫最后隐身的那块板子掀开，想说看你往哪儿躲，却不由愣住了。
　　风吹得四面八方啪啪作响，猫却好似遁地了一般。纸板下没有猫，不仅此一块纸板下没有，所有的纸板下，缝隙里都没有，那猫就凭空不见了，连跑动的声音一并也没有听见，端翚打小便是轻易不肯服气的主儿，此刻气不打一出来，恨不能把一堆纸板都拆了来找，又觉得地上定是有不起眼的缝让猫跑了，来来回回翻了数遍，猫毛也没见着一根，直是站在那里恨的不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脑袋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两下，身上也挨了几下，他尤自不死心，一边忍痛四下看是否还有被遗漏之处，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清亮亮的响起：“哎呀！下雹子你不晓得躲啊？”
　　仿佛旷野中忽闻人声，诡异非常，端翚大惊，回头看，却是个穿红毛衣粉裙子的女孩在招呼他。那女孩把手搭在额前，一边左右躲着雹子一边瞧他，细白细白一张素脸，并没有化妆，眉色淡淡，只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发亮，细看下有些墨绿色的光泽，像不知几许深的一潭水。女孩眼睛往下一瞥，又抬眼望着端翚，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裙子好不好看？”端翚还来不及细看，雹子就噼噼啪啪的接连砸下来，砸的他左避右跳，女孩却不管头脸，只顾护着自己的裙子，一边抱怨道：“哎呀，我裙子要被砸坏啦！”
　　端翚四下看看，从地上抄起一块大纸板举到女孩头上，自己也站到板子下方，女孩粲然一笑：“谢谢！”
　　端翚问：“你从哪钻出来的？刚我并没看到这附近有人！”
　　雹子打在纸板上啪啪作响，女孩子的声音也像炒豆子一样脆脆的，她说：“对嘛！我明明不是人嘛！”端翚看着女孩的眼睛，再回头看看天空，只见疾风惶惶，飞沙伴着树叶在紫灰色的天幕下飞来飞去，一颗雹子砸在端翚的手上，他手上吃痛，心头同时跟着一麻，见了鬼似的就想扔下板子跳开去。女孩却死死抓住他衣襟：“哎你快扶好！”端翚紧张的把身体后仰，女孩生气了，怼上脸来问：“是我脸不好看么？我裙子不好看么？”
　　端翚心跳如鼓，一边闪避着说：“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你说你不是人！”
　　“你追了我那么久，难道觉得自己追的是人？”
　　“你是那个猫？？？............但是一般猫都不会变成人的！”
　　“但是我不是一般的猫！你见过这么漂亮的猫吗？”
　　女孩眼神灼灼，端翚终于停下来仔细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终于说：“可是，好像一般像你这样不一般的动物，都不肯轻易承认自己不是人的！”
　　女孩闻言十分欣喜：“你还见过旁的像我一般的动物吗？在哪里？”
　　端翚又叹了一口气，默然片刻，答道：“并没有，你这样的并不是常常能见到的，至少，我以前没有见到过！”
　　女孩黯然：“那你为什么........？”她像小孩子一般揉揉鼻子，一扭腰，腰下层层叠叠的纱裙好似被唤醒一般缓缓漂浮起来，随着她的扭动轻轻摇曳，发出幽幽的亮光，如深色海底中的桃花水母。
　　风声渐低，雹子也小了几许，夜色漫涌上来，端翚七上八下的心渐序放下来，心中柔和了许多，略想了一想，慢慢接她的话温言道：“我只在书上看过，听说，一般，像你这样的动物，都不肯轻易告诉别人自己的身份的！”
　　女孩瞪着大眼睛瞧着端翚，收捏成拳头激动地说道：“那是当然，叫我告诉别人我是谁，也是要看心情的！我已经休养很久，都两百多个星回没有跟人说过话啦！”
　　“星回是什么？”
　　“差不多就是你们说的一年！”
　　端翚认真地看向少女，看了又看，凝思片刻，说：“你能不能变回你本来的样子让我瞧瞧？”他环顾四周，天色已黑，四下并无旁人，只有路旁一灯如炬，照的两人面色发白。女孩小心的瞧着他：“你是想看我刚才的样子，还是本来的样子？”
　　“原来刚才的样子还不是你本来的样子？”
　　女孩扭捏起来，紧张的抠着手指，眼中泛起些许莹光：“嗯，还没有人看过我现在的样子呢！我本来是极好看的，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好看了！”她咬唇看着端翚：“你真的要看么？”
　　“嗯！”端翚此刻静下心来细想，心中慢慢倒又有了八九分的不信，心说多半还是跟踪我过来现演的吧，这搭讪手法倒是新颖。
　　女孩还在扭捏，端翚已是不耐烦“你变还是不变吧！”
　　女孩咬一咬唇：“你要是觉得我的新尾巴不好看，可不许笑话！”
　　端翚嘴上“嗯！”的答应着，心内已在冷笑，想说我看你变装出个什么鬼来，却见女孩慢慢蹲下，倏的一道暗红光亮起，一只小狐狸蹲在眼前，摇头晃脑看着自己，毛色红亮，眼神狡谐，那是一只真真切切的生灵，看起来很是可爱。
　　端翚觉得自己的五识像一只原本挂的好好罐子，被眼前所见哗的打翻，从头顶倾泻下来，红黄蓝绿、酸甜苦辣，疼酸麻痒，在气海混合翻腾，他想伸手，手却不能动弹。小狐狸晃晃脑袋，缓缓上前，舔湿了他的手心，好半天，他慢慢觉得血液再次流动，终于全身一松，就地坐下来。
　　小狐狸却是一副害羞的样子，犹疑许久，才慢慢回过身，将自己的尾巴现给他看。那不是一条寻常带毛的尾巴，却是数片硕大的荷花花瓣簇在一起，轻盈浮动，摇曳微光。端翚轻轻伸手摸去，荷瓣柔软飘忽，似有些许温度，像是抚摸水中的海葵。小狐狸像是觉得有些痒，轻轻躲开，重新端坐在端翚面前，倏而光一闪，又变作女孩子蹲在眼前。她粉红的裙子依旧微微浮动，端翚此番细细看来，原来就是许多荷花瓣的形状。
　　女孩有点不好意思的摸摸裙子：“你说，这尾巴到底好不好看？”
　　端翚的眼中水色涌动，他紧了紧喉头：“好看！”
　　女孩跳起来转了一圈，很是高兴的样子：“真的吗？墨苒也是说好看的，但我总是不太信！”
　　端翚站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墨苒又是谁？”
　　“我叫阿懦！”她补充了一句：“懦弱的懦！”
　　端翚笑了：“怎么起这么个名字？”
　　“因为……”
　　手机响了，阿懦吓了一跳，端翚接起，却是小潞打来。阿懦好奇的附耳上去，端翚轻轻将她撑开，只听小潞说：“端先生，不知您在哪里？”
　　端翚：“哦，有点事耽搁了！”
　　小潞说：“宋小姐已悄悄哭了半个小时了，夫人急的想打给您舅舅了，您看是否还是尽量过来一趟？毕竟今天是宋小姐生日……”
　　端翚答道：“好的，我本就是在来的路上……”他看看阿懦，想了想又问：“但我车不在身边，方便找个车来接我吗？”
　　他挂了电话，阿懦兴奋的扑到手机上，摸来摸去，端翚一把抢过：“回头再教你这个，你跟我去一个宴会！”
　　笑的阿懦眉眼弯弯，拍拍手道：“好啊好啊！我最喜欢宴会了！”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能跟旁人说话！”
　　“为什么？”
　　端翚柔柔的看着阿懦，目光如星，双唇一勾：“因为，我不想别人知道你是一只漂亮的小狐狸！”
　　阿懦咬住下唇噗嗤一笑：“是么？我很漂亮么？”
　　端翚负手而立，看看天空，又斜眼瞥了瞥阿懦，狡黠一笑：“你们狐狸发誓的时候都怎么做？”
　　阿懦一愣，回答：“就是，蹲在树下，右手，哦右爪在地上刨三下，然后用鼻子蹭一下树干，把誓言说出来！”
　　端翚笑笑：“那就这么做吧！”
　　“干什么？”
　　“发誓啊！保证不在宴会上说话！”
　　“为什么？”
　　端翚挂挂阿懦的鼻子，笑容如朗月一般：“因为是我先看到你的，所以你不许和旁人说话！”
　　夜灯如水，梧桐树下，少女阿懦蹲下，一边回头问端翚：“为什么不变回狐狸发誓？这样子好像狗哦！”
　　端翚催促道：“来不及了，快点！”阿懦终于憋屈的发了个不大情愿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