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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忆 那场兵荒马 ...

  •   大约是,很早很早的时候了。
      迟素在尘世里有了不大不小的声名,机缘巧合被召至宫中,见了彼时的皇帝一面。
      皇帝痴迷于长生之道,他看着迟素,苍老的双眼满是殷切。可惜迟素见了他,发觉他毫无求仙问道的禀赋。
      他实话实说,老皇帝颓然。最终摆摆手,让人领着迟素退下了。
      皇宫地广。他未走多久,宫外便骤然传来连天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宫人被吓得飞快转身逃跑,只留迟素在原地。
      他出宫被带着走了另一条路,此时宫人一跑,独自一人则彻底没了头绪。
      当时的迟素还很年少。
      他稍加思索便选择跃上房檐,站得高便能俯视脚下宫城,转眼却望见一个小孩被士兵擒住,士兵手上刀刃高高扬起,竟是要杀了那孩子。
      迟素飞快掠去,从他手中带走了那小孩。他不愿与人纠缠,于是脚尖点地,飞身逃开了。
      ——宫中已然大乱,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留在铁蹄下,迟素做不出这样的事。
      那孩子乖觉地牵着他衣角,二人一同站在宫墙上。
      迟素看着皇宫中刀光剑影,一时犯了难。
      宫里的孩子身份定然不简单,更何况看他穿着,多半还是个皇子。迟素只好等待。
      他站在皇城中心,看老皇帝被押下皇位、押出宫殿。
      直到西方滚红却冰凉的冬日跌落,皇权易主。
      他心中清明。若把怀里的孩子送回去,他也必然没有活路。于是他叹息一声,问那孩子:“你可愿意随我走?”
      小皇子瘦了点,不过着实生得乖巧,一双眼睛大而黑亮。
      “……愿意!”他嗓音稚嫩而微哑,应答却清楚而坚定。
      “神仙哥哥,”他唤完,沉默良久,方才轻轻问,“我是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迟素一愣。
      他回:
      “不是。”
      于是漫天飞火将二人团团围住,终于烧透了一整片天地。

      迟素带着江闻影上了山,给他取了字“闻影”。
      他尤记得江闻影小时候衣裳领口内绣的“昭”字,便也没让他忘记自己还叫“江昭”。
      他一直看着江闻影从那个小小的孩子长成半大少年。
      一切岁月都过得平淡寻常。
      直到某一天,鉴山天穹上忽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黑气从那裂隙中漏出来,裹着疫病或是杀器,横冲直撞进了人世。那之后,一具又一具尸骨横陈。
      人间反应不及,成了炼狱。
      于是迟素再次下了山。
      江闻影说想同他一道去,迟素不准,只告诉他:“照顾好自己。”
      “待为师回来。”
      迟素从南长山下小城寻到鉴山之顶。
      一路同天穹上撕裂开的大大小小无数裂隙交手,他终于寻到破解之法。
      ——裂隙中黑气触之易被吸入幻境,故而以灵力为饲,待其不备打破幻境,将其化解。
      这是个笨办法,可彼时情急,竟然也是最好的办法了。
      迟素踽踽行至鉴山山顶,望着铺天盖地的巨大裂隙,只觉得仿佛再次听见人间的恸哭。
      他立于裂隙之下,定定看着那黑气流转扭曲不止的裂隙,终于将手中流霜剑扬起,捏了诀,将灵力注入其中。
      剑光凛冽,越发亮起来。
      他几乎存了死志,终于触碰到这片尘世里、最大的苦难。

      那之后是很长的乱梦。
      迟素早已记不清梦里那些零散破碎的画面,只知道自己再次睁眼时,天翻地覆,整个世界变了样子。
      裂隙不再是裂隙,而侵占了所有天空。猎猎的风自无边黑暗中吹出,仿佛一场无解的永夜。
      而他脚下,伏尸无数。
      迟素只觉得头脑似乎是被长久的梦烧坏了。他静立半晌,终于从惊涛般的疼痛中拉回一线神思。
      于是他垂眼,发觉寂静天地里,只有自己。流霜剑剑刃染透了血,从迟素睁开眼那一刻便嗡鸣不止。
      如同低泣。
      他如同与躯壳阔别已久、又稀里糊涂重新拥有□□的幽魂,握不紧剑,被脑中风卷残云涌入的记忆冲毁了平生所有引以为傲的理智。
      ——迟素触碰到裂隙后,神智便陷入困境,将他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看不清面目的魂灵。
      那魂灵进入躯壳,颇为好奇地攥了下自己的手指,转而随手抛下一道法诀。
      罡风四起,骤然拦腰斩断他眼前一片桃花树。
      “迟素”双眼骤然亮起,颇为兴奋地说了句什么。
      迟素冷眼旁观,可惜他双耳如蜂鸣,根本听不清声音。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控制自己灵力同裂隙接轨,两相配合,将世间生灵当草芥,从山野精怪杀到人界百姓。
      流霜剑有所感,剑上的灵复苏,一寸寸将死气慢慢反噬剑主。
      这是个玉石俱焚的办法,可迟素这样才能找到机会,将那魂魄赶出去。
      识海中,他见到了那魂魄真正的形貌——那是个形貌普通的男人,理了一头怪异的短发,周身绕着一圈结界似的光幕。
      迟素早已失了体面,灵力暴虐,铺天盖地打向对方。
      他听不见声音,只见那灵魂慌乱地摆弄光幕,如同丧家之犬,拖着最后一缕残魂,没了影踪。
      他终于再次得见人间。
      迟素在乱梦中从来也未安稳过心神,此时,却还是恍然——
      自己慢了。
      慢了太多了。

      彼时,迟素躯壳已被死气浸染得行将就木。他握剑踽踽踏过尸横遍野的人间,麻木地砍碎一道又一道裂隙。
      他想骗自己,以为这样可以赎他罪的万分之一。
      他已听不见猎猎的风声,闻不见笼盖世界的血腥味,每杀死一处裂隙,灵力便削减一分。
      流霜剑是有灵的。它通常沉默而听话,却实在讨厌血腥味,迟素没法再分神用灵力清理它,只好将它收起来。
      直到要耗空最后一丝灵力。
      迟素唤不出流霜剑,面前却又一道铺天盖地的裂隙。他被裂隙中涌出的魔气与亡魂撕扯抓挠,皮肉被割开无数伤口,痛得多了只觉得麻木。
      他想,好在衣裳换了黑色——洇了血也看不明显。
      迟素偏头躲开一道剑光,脸颊被划了道口子。
      他终于有了动作。
      最后一丝灵力,指向迟素的脊骨。
      他自己动起手来居然格外如鱼得水,一道冰凉的力量缠绕上他的脊骨,硬生生将那骨头从他躯壳中抽出。
      他是修士,每一寸骨骼早已炼成坚韧的器,已然不再只是骨骼。
      ……可还是,好痛啊。
      迟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垂下的眼睫却颤抖不止。一时间,千头万绪闪过,到头来凝成一场南长山上的大雪。
      他被雪盖透了。如同稚子般脆弱无措,茫茫然冷透了骨血。
      本能地,他用火烧化了雪。
      待到他终于醒过神,面前多了一颗珠子,心神一动,化作森森骨刀。
      是他炼化的脊骨。
      迟素眨了下眼,落下一颗冰凉的水珠。
      ……日薄西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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