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渺渺烟雨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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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草长莺飞。丝丝绵绵的细雨飘了几天，江面上腾起阵阵雨雾，如软纱一般蒙住了江水静丽的面孔。远处布谷啼叫三声，缠绵的声音融入茫茫烟雨之中。
一只小舟不紧不慢地行驶着，漾开淡青色的水波，浸入雨雾之中。细雨滴落在船篷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一点一点敲打在船客的心上。
苏遥掀开船上的帘子，撑起纸伞立在船头。远处的青黛群山渐行渐远，带去了布谷的清啼，带去了他的思念。
“怕是回不去了吧。”苏遥轻叹一声，眼神逐渐暗淡了。
那远方的家就要被这天涯羁旅客埋在心里，也许会化作中秋时节一轮皎洁的明月，也许只是虚空中缥缈的一缕尘埃。
“小哥啊，你是哪里的人呐？”摇船的老大爷叼着烟，闷着声问道。
“姑苏的。”苏遥醒了醒神，绵绵的雨水落在他的脸上，顿生凉意。他抬起手抹开那一道水渍，微微的凉意瞬间在他的脸颊晕染开来。
“啊呀，姑苏人呐。”老大爷吐了一口浑气，眯着眼睛笑了笑，“姑苏好啊，水好，景好，人也好啊！小哥你就长得秀气啊，有姑苏那边的气儿。”
苏遥没说话，只是淡淡笑了笑。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细长浓密的睫毛覆盖住小半眼睛，静谧而又美好，就像极了那姑苏的山水，含蓄内敛，不失沉稳之气。苏遥长相偏于干净秀气，但却丝毫不显女相，细长的凤眼深镌在眼窝里，浓密的眉像极了意气风发的山水画家利落的一笔。皮肤白皙，但是轮廓锐利。
他就是一副不施浓墨重彩的秀丽山水画，第一眼是清秀，再看几眼便是稳重内敛的华韵。
其实苏遥的父亲是个北方汉子，因为当年闹饥荒而南下，跟着师傅后面学了门做纸伞的手艺。后来他师傅老了，就把自己才满十八的女儿交给了他。苏遥的母亲生得极好，典型的带着江南烟雨气的柔弱女子，温柔贤惠，与他父亲在一起没多久就生下了苏遥。一家人本来和和睦睦，幸福美满，没想到母亲身子太弱，一天夜里受了风寒，不久便去世了。他父亲本来话就少，这下一来更加沉默寡言，在将苏遥抚养成人并教会了他做纸伞的手艺之后，竟自杀了。
坊里都说他父亲是个痴情的男子，都说他父母是天设地造的一对。
但是苏遥自己却是心痛的，没想到父亲会以这种方式把自己孤零零扔在人间。
苏遥不想再留在那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小城，于是决定来到金陵，在这里扎根。
苏遥眯着眼睛看着江面，突然发现远处朦朦胧胧出现了一只小舟。待船稍稍靠近，他才看见船头站着一位男子，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留着一头飒爽的短发，没打伞站在雨雾中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男子似乎感觉到有谁在注视着自己，便转过头来，视线就这么与苏遥碰上了。他并没有立即移开视线，而是隔着江水向苏遥微微点头一笑。苏遥愣了愣，随即回给他一笑。
男子并没有在外面停留多久，稍伫片刻，便转身回到了船舱里。
“是个留过洋的学生吧。”苏遥这么想着，那人身着西式服装，这年头只有留过洋的人才这身打扮。他收了纸伞，微微弯腰进了船舱。
水波荡漾，小船有些颠簸。苏遥扶着额头，轻轻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虽然是个水乡人，但他从未出过远门，难免有些不适应。
“苏大哥，要是难受的话就先睡一觉吧，到了地方我们会叫醒你的。”一个穿着红色小夹袄的女孩子掀了帘子进来，将一小碟花生米放在舱内的小桌子上。
女孩子名叫悦和，是撑船老大爷的孙女，从小父母早亡，便跟着爷爷一起撑船渡客。
“那就麻烦你了。”苏遥实在是难受得不行，便和衣躺下。不一会，苏遥便沉沉睡去了。
“小哥睡了？”看见孙女从舱里出来，老大爷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嗯，睡了。等靠了岸再叫醒他吧，我看苏大哥脸色很差，怕是这两天奔波劳累了。”悦和披上了蓑衣，把桨从爷爷手里接了来。
“小哥辛苦哇，一个人来金陵，无依无靠的。”老大爷得了闲，把酸累的手在裤子上搓了搓，从身边的小箱子里取了一杯酒出来御寒。
烟波浩渺，凉雨飘飘，淡然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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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只船上，宋雨停脱了外套，盘着腿坐在船舱里听同船的长辈叨叨絮絮。他百无聊赖地抓起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嘎嘣响。
“小伙子你是留洋回来的吧？”隔壁座的大爷冲着宋雨停问道。
“是啊，在美国留的学，现在回来接手家业。”宋雨停笑笑，灌了一口酒下去，辣辣的琼浆温暖了胃，他的眼角也挂上了一抹红。
“哟，那厉害啊，这年头留洋回来的都是人中龙凤啊，敢问您是哪家的小少爷啊？”
“宋家的，金陵宋家。”宋雨停用指尖沾了点酒，在木头小桌上写下一个“宋”字。
“啊呀，那是大家啊，幸会幸会。”大爷憨憨笑着，抱拳做了个揖。
“惭愧惭愧。”宋雨停也回了个礼，接着吃他的花生米，喝他的酒。
金陵宋家是金陵四大家之一，原本这家业并不需要宋雨停千里迢迢赶回来继承，因为宋雨停有个年长自己五岁的大哥，但是他大哥天生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天天逛馆子下窑子，大嫂都气得要和他分家，父亲刚开始也劝着一句两句，但没想到这个混账二世祖把事情越搞越大，眼看着再无法主持家业，宋老爷就赶忙写信把小儿子召了回来。
但是宋雨停这人对于家业没啥兴趣，他向来不看重钱财，也从不是个大手大脚的人，在外留学时期，也不和其他留洋的世家子弟一起鬼混，久而久之，大家都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留学的学生，结果一直等到他决定回来，人们才知道他赫赫的世家，不由得佩服宋雨停的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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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的时候船终于靠岸了。悦和轻轻叫醒了苏遥，帮他收拾好了包裹。
“苏大哥，一个人要好好的啊。”悦和站在船头，两手放在嘴边向苏遥喊着。苏遥转过身来朝她挥了挥手，又继续赶路去了。
金陵和姑苏是完全不一样的。姑苏水多，到哪都是小桥流水人家，金陵更为庄重，不愧是曾经的皇城，朱梁碧瓦，房屋鳞次栉比，还有几处姑苏没有的西方新建筑。
苏遥站在路口来回张望着，等着父亲以前的老友来接他。等了许久，才有一个瘦弱书生样的中年人从角落里跑出来，带着歉意的笑气喘吁吁道：“对不起啊小遥，家里临时有的事来晚了，久等了吧。”
“没事白叔，也没多久。”苏遥与陈白简单寒暄了几句，陈白便带着他兜兜转转穿过无数个巷子，来到一家小店铺前。
“看你来信说你继承了你爸的手艺，我便帮你寻了一家铺子，你可以在这里做做手艺活，吃饭睡觉这里面都可行。我住在隔街，有什么需要的话就来找我，不要客气。”陈白拍了拍苏遥的肩，“对了，这条街都归宋家的管，他们家是金陵城里最大的商贾之家之一了，不要得罪他们家的人，惹不起的。那我家里还有些事，就先走了。”
“谢谢白叔，白叔慢走啊。”眼看着陈白走远，苏遥才慢吞吞地开了门，进了屋。屋子里显然有人提前打扫过了，干干净净的，床铺上毯子被子都整整齐齐。苏遥的心像是被什么温暖了一下，但随即他又叹了口气。
“爹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他把行李放好，坐在床上对着木桌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转眼天边云霞渐收，夜幕降临。
苏遥终于醒过神来，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他的行李不多，一些衣服，几样做伞要用的工具，还要一张泛黄的相片。那是他小时候没出生多久，父母抱着他一起拍的，相片上的女人温婉地笑着，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也微笑看着镜头，他被裹在小小的被子里，露出一脸懵懂的小脸来。
苏遥轻轻抚摸过相片，淡淡笑着，然后将它轻轻夹在一个相框里，摆在了床头的柜子上。
待收拾好，苏遥走出了店门，观察着这个自己即将要定居的地方。
突然一阵喧闹，一大群人涌进街道，苏遥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隐约看到被人们围着的那个打扮新派的男子。
“二爷，今天去哪家酒楼吃一顿？”
“我好久没有回过家了，就吃一顿地地道道的家乡菜吧。”宋雨停双手插在西装裤的袋子里，眼睛四处张望着，穿过茫茫人海忽然就发现了淹没在人群里的苏遥。
仿佛不管在哪里，他都能一眼看见那个萍水相逢的年轻人。
“诶？你不是那个……就是船上那个？”宋雨停拨开人群，一脸惊喜地走到苏遥面前。
苏遥愣了愣，也渐渐回想起了这个点头之交的男子，微微笑道：“嗯，好巧啊，在这里又遇见了。”
“二爷，是朋友？”旁边人插嘴问道。
“是啊，今天路上遇到的。对了，我叫宋雨停，你呢？”宋雨停伸出了手。
“我叫苏遥，请多指教。”苏遥愣了一下，不过没想太多，也伸出了手与宋雨停握了握，随即便松开了。其实苏遥心里到感觉好笑，果真留过洋的人都比较开放，不过是碰了个面，点了个头，就能称之为朋友了。
“唔，你在这开了家店？”宋雨停抬头看了眼苏遥的店铺，还没有上招牌，也不知道苏遥要做什么生意。
“嗯，买纸伞。”
“哦哦，那好啊，我们宋家是管这条街的，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啊。”宋雨停还有约，就匆匆和苏遥打过招呼，走远了。
看着宋雨停远去的背影，苏遥突然想起之前白叔让他注意的宋家，没想到这就遇见了，而且还是宋家的小少爷，他不禁笑笑，缘分真的很奇怪，有的时候说来就来，有的时候打死了却不见一丝动静。
“啊呀，小伙子你有福气啦。”这时，旁边一家卖汤圆的老奶奶探出半个头来，朝苏遥笑笑。
苏遥向她点了点头表示问好，她回了个笑，继续补充道：“宋家的二少爷才留洋回来接手家业，人大方得很，对朋友也极好的，说话一般说到做到，他刚刚给你打了包票，以后这条街上的混混就不会乱找你麻烦啦。”
“宋家是二少爷接手家业？大少爷呢？”
“啊呀，一提这个就来火呀，按道理是由大少爷来接手的，但是宋家的大少爷啊，啧啧，不学无术，赌博，逛窑子，无恶不作，本来老爷想包容包容的，但是前两年惹了个大祸，老爷一怒之下就把他禁足了，现在老爷年纪也大了，不得已才把二少爷从外面接回来了，要不是因为这个，怎么可能让这么年轻的人接管这么大的家业呢。”一说起往事，老奶奶就皱起了眉头，“好在二少爷是个聪明能干人，据说在国外的时候就很能打理事情了。”
苏遥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了。等老奶奶叨叨絮絮完了回屋了，他才回到自己的店铺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这么想着，毕竟他父母生前都是极好的人，谁也没有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明天该去购置一块牌匾了。”苏遥又稍稍整理了一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明天会是怎样的呢？谁知道呢，也许还像以前一样平平淡淡过日子，那样再好不过，也许会有意外突然发生。但是苏遥经过几次大起大落之后心态也就平静了，他觉得总算下一刻他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一切都是天命，没有办法更改的。
但是他还是希望一切都渐渐好起来，父亲曾告诉他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要期待第二天，人生是要有奔头的。
但可笑的是，父亲这话说了没几天，就自杀了。
苏遥苦笑着，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呼吸着被子中温暖甚至有些燥热的空气，直到他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才掀开被子。
每当苏遥难过时，他就会用这种简简单单的方法告诉自己还活着，还活着，就有念想。
希望明天能好好的吧。
苏遥这么想着，看着窗外寂静的黑夜，远处传来几声不知是哪种的鸟啼声，他往被子里缩了缩，渐渐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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