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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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见同学？”
开门的瞬间，门后的女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你怎么到我家来了？”
“纪贺告诉我的。不行吗？”
“…这样啊。”
女人的笑容看着就像画上去的一样，抓住门把手的五指微微用力：“有什么事吗？”
“老师今天为什么没来学校呢？”
“因为老师身体有点不舒服……我记得上午还有考试吧？不去的话没关系吗？”
天空蓝得仿佛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是假的，连带着女人露出的担忧表情也变得虚假起来。
“老师，山下自杀了，你知道吗。”
井上老师毫无阻碍地眨了眨眼，似乎这件事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啊…先进来再说吧，夜见同学。”
她侧身示意我跟着她进屋，步伐轻快地走进了这座位于高级住宅区的独栋房屋中。
这是一栋崭新的西式洋房，有个十分宽敞的客厅。看得出来，女人对于这处房产刻意布置过一番，家具挑选的是一色欧式实木桌椅，客厅摆放着老式大靠背沙发，一坐下去就陷进了一半，舒适得让人坐着不肯动身。
“哎呀，你瞧，老师这儿也没什么好招待客人的…喝点咖啡怎么样？”
轻柔的声音从另一侧的房间中传来，井上端着一杯咖啡来到了客厅。
她微笑着将手里的骨瓷杯递给了我。
“喝一点吧。”
就连声音里也带着貌似和善的笑意。
瓷白色的杯中呈着黑褐色的咖啡，表面的浮沫像是一张抽象的人脸。我盯着杯中微微摇晃的扭曲人脸，苦涩的咖啡气味在鼻尖萦绕不散。
“老师，纪贺有告诉过你…关于我的一些事吗？”
和我低沉的说话方式不同，井上轻巧地将额前的一缕散发拨到耳后：“这个嘛，我答应了对方要保密的哦。”
原来如此。
手心与瓷杯碰触的地方传来的热度令人难以忽视。我捧着杯子抿了一口，果然苦得要死。
“警方从自杀身亡的山下的家里搜出了她杀害同学的罪证。”
我试图让声音软化下来，但显然收效甚微：“你不觉得奇怪吗。明明在作案完成后就应该销毁的证据，为什么还要留在家里？”
井上脸上的笑容似乎一刻也未停：“嗯，为什么呢？”
室内的冷气很足，手里温热的咖啡逐渐冷却。我将目光移到沙发上的那道身影，轻声说：“当然是因为你。”
“因为你这样说了，所以她就义无反顾地去做了。只有留好证据、最好是将证据放在凶手的家中，才方便日后锁定真凶，对吧？”
闻言，井上挑了挑眉：“听上去你应该感谢我？”
她的声音格外平静，说话的口气就像是在谈论昨天的天气。
“不。”
我放下咖啡杯，冷冷地看着她：“我绝对不会感谢你这样的人。”
客厅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枝型雕花水晶吊灯，隆重又华丽地坠在女人的头顶。灯枝上点缀的水晶折射出梦幻般的闪光，将那副盈盈的笑脸照得像一张假面。
“我这样的人？”
在这古怪的对视中，她又重复了一遍，一双眼睛眨也不眨，深褐色的眼珠动也不动，显得格外瘆人。
突然，井上着魔一般笑了起来。
“夜见同学，你知道吗。在穷人的字典里，是不存在‘爱’这种词语的”
像是又回到了学校的课堂上，井上带着过期蜜糖一样的笑意，像教授学生哲理一般温柔说道。
“爱是奢侈品，只有那些吃饱喝足的富人才会去追求这种毫无意义的东西。越是缺少什么，就越是想拥有什么，这一点所有人都一样。
“有趣的是，相较于穷人追求的财富，富人寻找的爱更加难以衡量，这也导致了有些非常缺爱的人，面对一点点类似爱的东西，就能奋不顾身赴汤蹈火。
“我发现了这一点，然后随便选了一个人来验证。结果不出我所料，为了得到这种毫无意义的东西，她什么都肯做。”
“很有意思对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形状姣好的嘴唇泛出觉得既有趣又好玩的笑容。
这种事到底哪里好笑了。
手指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我用指尖捻着长长的黑发，尽量以平淡的声调询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
那种甜腻腻的黏稠微笑糊满了井上的脸：“夜见同学应该明白一个道理。社会资源永远是有限的，只有弱者才会坐等分配。”
“而真正的好东西，不靠抢是得不到的。”
她像是一个炫耀自身成绩的小孩，嘴角的笑容越绽越大：“不论手段如何，如果没有努力争取，我无论如何也走不到今天。”
“…教唆喜欢你的学生去杀人，也能算是努力的一部分吗？”
“当然。”
伴随着笃定的语气，井上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夜见同学，既然你也是契约了恶魔的人，那也该知道，使用恶魔的力量是会付出代价的吧？
“如果不能如约向它献上报酬，到时候倒霉的可就是我了。只是几个没脑子的年轻学生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作为公安的人，更应该将目标投向那些社会危害性更大的恶魔身上才对。那些随意入侵居民楼、造成大量伤亡的坏恶魔不去处理，缠着我不放干嘛呢。”
灯下的女人一袭白色的衣衫，双手合抱在胸前，正抿着嘴笑：“死缠烂打可不会有人喜欢哦，夜见同学。”
“……”
沉默像冷气一样充斥着整间屋子。
对于这种意有所指的话，我努力想要维持面上的冷漠，可胃里却像是被强酸腐蚀，又仿佛内脏中突然长了根滚热的铁丝，那种沉闷的痛感让我情不自禁地咬住了嘴唇。
——我才没有死缠烂打！
耳畔传来类似的窃窃私语。我刚想开口反驳，蜷起的手指却碰到了手心的绷带，于是已经快到嘴边的话语再度被我吞了回去。
可能、也许…我是有那么一点缠人。
为了找到美知子，我甚至和纪贺订立了契约。只要当好一个旁观者，什么也别做，等这一切结束，她就会告诉我美知子的下落。
按照约定，我现在应该去学校里找纪贺逼问美知子的消息，而不是站在这个地方，傻乎乎地问一些早就尘埃落定的事。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因为夜见就是一个笨蛋嘛。’
一道醉醺醺的幻听在耳边响起。
是岸边。
那个大晚上不睡觉、非要跑去酒吧喝酒的恶魔猎人，在昨晚一如往常的没干劲地趴在吧台上，被酒精浸泡后的嗓子连说出的话也含混不清。
‘…被害怕的是我跟光熙才对吧，你在那里生什么气啊。’
‘……反正和你没关系。’
底气不足的我小声说道，放在台面下的手下意识勾住了身边人的手指。
‘哦…和我无关，那就是光熙？因为被她从恶魔手底下救出来的人，在见到自己的救命恩人后非但不感谢、还被她吓得夺门而逃，你就要追上去把人家打一顿？’
‘……我没有。’
我用比先前还要小的音量说：‘我只是着急离开，不小心碰了他一下……’
‘然后他就一路滚下了楼梯，摔成了粉碎性骨折？’
‘…不行吗？’
岸边又开始叹气了。
‘光熙，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他说。
那根被我悄悄握住的食指轻微地动了一下。
‘说什么？夜见什么也没做。’
光熙牵着我的手，一本正经地说。
醉意似乎在岸边身上具现化了。他头疼地支起脑袋，又叹了一口气：‘…啊，差点忘了。你也没什么常识啊……’
岸边没再开口，自顾自地拿起被斟满的威士忌灌进嘴里，飘忽的视线一会儿落在泛着瓷光的原木台面上，一会儿落在头顶嵌在玻璃圆弧灯罩里昏黄灯泡上，反正就是不落在我的身上。
和这位酒气熏人的颓废男子相比，坐在我身旁的另一位则从一开始就没怎么移开过目光，那对深色的眼睛宛如黑亮的矿物，在灯光的照射下发出莫名的光彩。
不知为何，光熙似乎一直在注意我的表情。
我不明白。
‘…光熙，你在生气吗？’
‘……’
她无言地凝望了我一瞬。睫毛像极了银色的月亮，压下来的阴影显得眼睛幽深又神秘，让人看不懂里面潜藏的情绪。
‘…我没有生气。’
半晌，她无奈地说。
‘是吗…为什么呢？’
也许是说话声太小了的缘故，光熙不由自主地凑了过来，白皙的脸离我很近，以往总是黑沉沉的眼睛像是融化了的夏夜。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那双夏夜般的黑眼睛专注地盯着我，凑近耳边的湿热吐息仿佛藤蔓一样钻进耳蜗里。
‘我只不过……’
她顿了顿。在我茫然的等待中，光熙突兀地换了个话头。
‘…别想太多，夜见。’
肩头传来了一点重量。光熙犹如喝醉了一般，将脑袋轻轻枕在了我的肩膀上。我下意识低头看去，在头顶橘黄色的光照下，对方雪色一样的肌肤发出贝壳似的光泽。
‘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开心的活下去，就不要想太多。’
她再一次强调道。
我骤然感觉心头一冷。
美知子也说过这样的话。
明明…光熙和美知子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可她们偏偏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小里，你就是想太多啦。’
在同样的夜晚，美知子也曾这样说过。
而在这之前，我已经向美知子说了好长一段话，内容繁杂琐碎，连我自己都想不起来当时说了什么。可美知子只是静静地听，既没表示有兴趣，也没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然后，在我终于说够了字数闭上嘴巴时，美知子接过我剥好的橘子瓣，说出了这句话。
她垂眸望着我的样子像极了神像俯视祂的参拜者。这样的美知子看起来离我好遥远，于是我努力做出对着镜子练习了好久的微笑，试图让笑容扩散，扩散到美知子的脸上。
结果显然以失败告终。
‘……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人生也不是只有一种结果。碰到想不通的东西，不去想就好了。如果明知没有结果，还要一个劲的盯着它不放，你会很难过的。’
美知子的嘴角始终平直得没有一点微笑的痕迹。
‘小里。’
美知子少有这样郑重地盯着我，缓缓开口道：
‘答应我，不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如果将来的某一天，你发现一件事不管怎么想、怎么做也没有结果，那就放弃它，去找其他能让你打起精神的东西。
‘世界上有那么多事物，足够你消磨时间，好好的过完这一生。’
我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真好。美知子终于露出了开心的表情。
我喜欢看她的笑容。为了让她一直笑下去，我什么都愿意做。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