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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是夜,南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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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南青河村。
星子已经没入黑暗中,小巷旁屋檐残留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着,不时传来零星的几声犬吠。马三保把东西往怀里揣了揣,踩碎地面积水中的落叶,碎裂的声音在黑夜中格外清晰,他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快速往家走去,目光捕捉到远处的一盏微光,他知道自己家那位还没睡。
其实怎么睡得着,儿子虎子连着七日高烧不退已经惊厥,县里的名医都说已经救不得了,若不是马三保去邻村送货,偶然得知一位医仙,怕是毫无希望了。
马婶焦急地望着远方,直到丈夫身影清晰,赶忙熄了灯。等马三保走进,连忙压低声音问:“求到药了吗?”
马三保心急如焚,面上却不敢显,只悄声催促道:“进屋说,进屋说,虎娃子怎么样了?”
“烧的厉害,前夜里净说些胡话。”
“快把这药喂进去。”
只见马三保摸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从里面好似倒出个丹状的东西,中药香混着丝丝铁锈味,不太好闻。马婶不由担心起来:“这东西看着怪唬人的,能给娃子吃吗?这可是禁药,官家说了不能用。圣医也说了……”
马三保不耐烦地打断:“你个妇人懂个屁!咱老祖宗说了,狐黄白柳灰可是’五大家’,胡仙堂不也供奉狐仙吗?大仙悬壶救市,名气太大,以后大家都信大仙了,谁还信胡仙啊,这不就惹了胡仙堂,胡仙堂要搞大仙,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你头发长见识短,跟你说这些弯弯道道你也不懂。”
马婶心里不安,追着问:“我可听说隔壁村里有人被白仙挖了心肝,而且我刚才……刚才觉得……那东西好像动了。”
马三保满脑子都是儿子,哪还顾得上旁的:“一惊一乍,那都是瞎说。咱还有旁的法子吗?赶快点,娃子都没命了还想这想那。”
马婶赶紧把儿子从炕上扶起来,配合着喂了进去,不一会儿虎子的呼吸声平稳下来,竟开始发汗了。马婶拿了点清酒,给虎子搓了搓,一刻钟不到,体温便降了下来。
“大仙显灵了。”马婶一边摸着眼泪,一边点了跟蜡烛。
昏黄的光下,只见马三保满脸鲜血,面目狰狞,马婶不禁吓得大叫起来。
马三保赶忙捂住她的嘴,低声呵斥道:“小点声,把别人惊醒了怎么办!”
马婶吓得浑身发颤,手指着马三保的脸不敢言语。马三保借着烛光低头查看,突然嘿嘿一笑:“刚刚我抹了把脸,是药,手上沾的仙药。”说罢,马三保舔了几口,把手举到马婶面前,“你也舔舔,这可是好东西,别浪费了。”
马婶方安下心来,嫌弃地“啪”一声拍掉马三保的手,嗔骂到:“你没事瞎摸什么脸。”
为了求药,马三保颠簸了一路,现在虎子好转了,一时间只想着赶紧到炕上睡他几天,便催促道:“快睡吧,心诚才灵,你还想虎子好吗?”
烛火熄灭,村子又恢复了黑暗与宁静,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溅起一圈圈寒气。
第二天,马婶还在琢磨昨夜丈夫的话,她起了个大早,做完抻筋操后便点一炷香,正默念:“大仙,昨日无意冒犯……”
院子里突兀地传来一阵敲门声,马婶吓得手一抖,连忙虚阖上屋门去看,原来是村南猎户王麻子的女儿王玉霞。
王麻子是个苦命人,幼年丧父,母亲含辛茹苦把他拉扯成人,还没享福便因劳累过度一命呜呼,为了给母亲选个好点的墓地,好不容易攒的彩礼也搭了进去。王麻子仁孝,但谁家也不愿把女儿嫁给他。幸而十三年前,王麻子在青河桥边捡回了个女婴,取名王玉霞,也姑且算有了指望。
青河由山间流出,自东北向西南流淌,滋养了这片土地,人们汇聚在此耕作繁衍,逐渐形成了青河县。青河县三面环山,最靠近青河的地方有东、南、西、北青河四个村。南青河村位于最下游,村子南部有座过河桥,名叫青河桥。青河桥也被称做孟婆桥,过去村子把诞下的女婴和残疾的婴儿放在竹篮里,在岸边遗弃,婴儿顺着河流从桥下穿过,最终大都尸骨无存。
相传几百年前,青河水浅,婴孩尸骨在下游堆积,怨念凝聚,青河县爆发了一场大瘟疫,最后仅有一百多人幸存。后来一位得道高僧途经此地,带领村民疏通河道,修建佛庙,超度怨魂,才平息了婴孩怒火。几百年来,遗弃女婴的行为屡禁不止,为了避免再遭怨恨,青河县人管这座桥为孟婆桥,希望婴儿们度过此桥能遗忘今生,走向来生。岁月变迁,佛庙已经荒芜,但是超度仪式演化成了祭河旧俗随着“孟婆桥”的俗称一起流传下来。
对于这个在孟婆桥边活下来的女孩,王麻子可谓是娇生惯养,爱之深切。王玉霞生的好看,又被养的白白嫩嫩,肉嘟嘟的极有福相,一双大圆眼睛扑闪扑闪,处处透着机灵。马婶原来还想着等玉霞大了就去提亲,家世清白又知根知底,以后再生个白白嫩嫩的大胖小子,也能含笑九泉了。谁曾想好好的孩子被王麻子惯坏了,一个女孩子成天上房揭瓦,成了村子里的小霸王。马婶一想起来就头痛,那天她路过村头,眼睁睁瞅着自家宝贝儿子和玉霞骑在墙头摘枣子,马婶魂都快吓没了,从此之后她对儿子严加看护再不许他跟着玉霞胡闹,也就此熄了跟王麻子结亲的心。
今天,玉霞误打误撞吓了她一跳,新仇旧恨,马婶也没了好脸色,板着脸问:“大清早的,有啥事?”
小玉霞也不恼,笑吟吟拎着只死鸡递给她:“马婶,我爹刚宰的。”
马婶缓了神色。马婶自觉家中颇有余财,又有儿子传宗接代,尤其对于王麻子一家之流,心底不免有些瞧不起。可是自从虎子去县里一趟得了怪病,家中钱财散尽,遭遇此变故,马婶便处处觉得低人一等,觉得邻里都在可怜她、嘲笑她……万幸虎子得了良药,儿子活了,那种居高临下之感又回来了,马婶心里畅快极了,连带着看玉霞也顺眼了:“虎娃子病好了。你马伯昨天带了药回来,吃了就好了,明天家里杀猪,你和你爹都来。”
玉霞瞪大了眼睛,惊奇地问道:“婶,什么药这么好?跟仙药似的。”
马婶心里得意:“可不就是仙药嘛。这药可不是谁都能求得的,得有仙缘……仙缘你知道吗?”
“饭做好了吗?饿死了!一大早在门口瞎说啥呢!”正说着,马三保骂骂咧咧地从房里走出来。
“饿死鬼讨命啊!一天天的……”马婶转身把手里的鸡扔到菜板上。
“你看看谁家婆娘跟你一样。”
…..
小玉霞十分贴心地帮忙关好门,转头去了桐花堂。桐花堂位于村子西南处,依山傍水,是原来村子里一位老学究所建。据说这位老学究生在京城富贵人家,偏偏只好经文,不好仕途,靠着满腹文章倒也被赏识。大概是写诗触怒龙颜,总之最后流落到此地。村里老人说,这位老学究来时,带了几大车书卷,存放在桐花堂,后来老学究教村民每日“抻筋操”,在桐花堂教学授课,倒也教出了一些文武秀才,甚至有邻县的人专程来拜访。
可惜十七年前,献王叛乱,一时间天下大乱,群英并起,百姓流离失所,老学究在战火中不知所终,经卷被焚毁,桐花堂也随之荒芜。等到了战乱平息,村子人便想着重建桐花堂,恰好五年前,一位女先生出资,一拍即合,学堂重新授课。
翁先生三十五六,平日里喜欢穿一件褐黄色罗镶花边圆领袍,涂一抹红艳艳的口脂。她的花养的极好,人却不同寻常的白瘦,清晰可见的骨感,衬的衣服更加空荡。生得一双桃花眼,却绝无多情缠绵之意,不笑的时候总带有幽静凛冽的气质,笑起来也不达眼底。
玉霞到时,翁灵正在伏在案上写信。看到有人到访,翁灵将笔墨归位,等到字迹干后收起。玉霞没有出声,她熟练地跟着翁灵去拿了本书便细细读了起来。
玉霞喜欢这里的寂静,虽然她平日里总是风风火火,但是内心却格外细腻。她能清楚地感受到村子里其他人对她若有若无的小心翼翼,玉霞知道这种小心翼翼来自于一种情绪——怜惜。玉霞当然不会觉得自己可怜,她在王麻子的爱里长大,自认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可是每当她陈述事实时,她敏锐地觉察到对方心底隐隐地抗拒。
“小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啊。”对方往往会这样解读。
玉霞闭了嘴。观察别人给予的情绪给出恰到好处的反馈,要远远比挑破那些心照不宣更好些。渐渐地,玉霞又在这种氛围中发现了自己的特权——只属于弱者的特权。她在村子里如鱼得水。
察言观色总令人疲倦。所以闲暇时,玉霞很是喜欢待在桐花堂。在这里,南青河村似乎格外遥远,那些细微的情绪离她而去,烦杂的声音随风消散。翁先生的眼睛也是宁静的,如同一面镜子,她看向自己又好似看向他人,自己看向她又好像在看自己。
窗外竹影闪烁,已是黄昏。玉霞习惯在桐花堂待到兴致阑珊,不过这次似乎格外漫长。思绪不知不觉飘远,然后陷入沉寂,慢慢,风声中似乎传来呼喊声,声音越来越大,玉霞猛地惊醒,村子那边火光冲天,翁先生已不见了踪影。
“翁先生!翁先生!”马三保扯着嗓子嘶吼,待看到只有玉霞,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还没等玉霞细查,马三保就急匆匆扛起她,掉头向南就跑。
马三保不敢停下,他沿着河流拼命往南狂奔,直到离村子四五里地才把玉霞放下来,那里聚集了不同村子的五六个人。
“就找到一个,这里也不安全了,你们快往南跑,离开村子,别回头!”马三保对他们说。
“没用了,别回去了。”西青河村的李铁匠抱着他五岁的孙子劝道,小孩子无畏无惧,傻呆呆流着口水。
马三保的鞋子跑丢了一只,脚已经磨烂了,但是他似乎毫无察觉,转身要往回走。
“马伯,我跟你一起,我去找我爹。”
马三保没有回头。
“死了,你爹死了。”一直瘫坐在地上的马婶站起来抱住玉霞,露出一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快死光了,大家都快死光了。”
……
李铁匠把孙子交给儿子,背起玉霞,奋力地往下游逃命。颠簸中玉霞的脑子还是懵懵的,她不能理解马婶说的每一个字,她说不出话,也听不到旁人嘈杂无措的交流。她才恍然意识到,原来刚刚忘了问马伯发生了什么。她极力张嘴,努力让声音蹦出:“离开河。”
上游河水已经被不知什么东西染红,只有细细的微风,红色的河水却如遭飓风般不断翻涌,向前席卷。
一行人转头往山上跑,不一会儿,红色的河水就蔓延到了他们经过的位置,令人惊讶的是,河流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没有继续向下流淌,而是伸出一只长长的触角,贴着地面朝他们侵袭过来。玉霞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越来越近了,天色昏暗,颠簸中玉霞看不清那红色的东西是什么,奔跑中李铁匠被一根裸露的枯树根绊倒,玉霞被狠狠摔了出去,还没等玉霞反应过来,马婶立刻扯起她往前跑,只一瞬间,等玉霞回头,李铁匠已经被红水吞没了。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飞来一只只火弩箭,红水被点燃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听的人发酸,随着弓箭增多,火势越来越大,红水开始扭曲,竟然发出如同婴儿的啼哭声,声音越来越尖锐,教人心惊胆战。
众人趁机奔逃,混乱中玉霞与众人分散。往日山上的野兽不见了踪迹。她一个人摸黑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黑夜微微泛出白色,意识逐渐涣散,隐约有一袭小小青衣向她靠近,玉霞便落入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怀抱,她听到耳畔有人温柔地喊“这里有个孩子”,听到了很多人的脚步声,听到什么“翁灵”什么“白仙会”,还听到了自己满脸的泪与污垢被轻轻擦掉。
恍惚间,她又仿佛听到马婶对她说:“玉霞,你爹让你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