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思我意》蔡春雨

2、天下第一好

　　清晨六点四十分，蔡春雨站在穿衣镜前，第三次抚平校服衬衫左胸口袋上方那枚崭新的银色校徽——幸福中学初中部，七年级（3）班。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她指尖投下细长的光痕。校徽背面刻着微凸的“幸”字，边缘温润，是妈妈昨夜用软布反复擦拭了半小时的结果。她深吸一口气，闻到洗衣液清冽的茉莉香，混着书包里新课本油墨与铅笔屑的微涩气息。这不是普通的开学日，是小升初尘埃落定后的第一站：她以全区第十二名的成绩，叩开了这所连续七年蝉联市素质教育示范校的大门。

　　七点十五分，她背着印有浅灰云朵图案的帆布书包，穿过梧桐枝桠垂落的光影小径。树影在青砖地上摇曳如游鱼，风掠过耳际，带着初秋特有的、略带凉意的澄澈。校门两侧立着两株百年广玉兰，硕大洁白的花朵静悬枝头，花瓣边缘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柔光。门楣上，“幸福中学”四个鎏金大字在朝阳下沉静而庄重，没有浮夸的装饰，只有一种被时光反复摩挲过的笃定。她仰头凝望片刻，心跳平稳下来——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庄严的确认：这里，将是她少年时代真正启程的地方。

　　教室在教学楼三楼东侧。推开七（3）班的门，空气里浮动着新粉刷墙壁的淡青气味、木制课桌被阳光烘暖的松脂香，以及几十种不同品牌橡皮擦散发出的、微妙各异的甜香。她目光扫过一排排空座位，最终落在靠窗第三组第二列——那个位置，正对着讲台斜右方，阳光最充足，黑板反光最柔和。她走过去，指尖触到桌面时微微一顿：右下角，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两个小字——“智羽”。字迹清瘦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熟悉感。她弯起嘴角，没说话，只是把书包轻轻放在椅背上，拉开拉链，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扉页上，她用蓝黑墨水工整写下：“2023.9.1，幸福中学，启程。”

　　“蔡春雨！”一个清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她转身，李朱智羽就站在门口，穿着同样款式的校服，却把袖口利落地挽至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晒成健康小麦色的手腕。他头发比暑假前短了些，额角几缕碎发倔强地翘着，眼睛弯成两枚月牙，手里晃着一把银色钥匙串，顶端挂着一枚小小的、磨砂质感的青铜铃铛——那是他们六岁那年，在老城根下古井边一起埋下的“时间胶囊”开启后，他郑重交给她的信物。“猜我今早干了什么？”他一步跨进来，把钥匙串在指间灵巧地转了个圈，铃铛发出极轻的“叮”一声，“翻遍了整个旧书柜，找到咱俩三年级的科学课报告——《观察蜗牛的一百零一天》。老师批语还在：‘观察细致，但建议下次别给蜗牛起名叫“朱智羽二号”’。”他笑得肩膀直抖，蔡春雨也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像两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轻松的涟漪。无需多余言语，六年同校、三年同班、无数个放学路上分享同一包跳跳糖的黄昏，早已将彼此的存在，锻造成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他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书包甩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

　　上午的课程如溪流般平稳淌过。语文老师陈砚秋的声音温和而富有韵律，讲解《春》时，窗外恰好掠过一群白鸽，翅膀扇动声与课文里“像母亲的手抚摸着你”的句子奇妙地叠合；数学课上，一道几何证明题卡住了全班，李朱智羽的草稿纸边缘已密密麻麻写满辅助线，他忽然用笔尾轻轻碰了碰蔡春雨的胳膊肘，压低声音：“看角BAC和角DAC……它们共用一条边，像不像咱家楼下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两根枝杈从同一个树瘤里分出来？”蔡春雨顺着他的提示望去，思路豁然贯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解开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谜题。午休铃响，食堂飘来红烧肉与新蒸米饭的暖香。蔡春雨刚端着餐盘在长条桌旁坐下，两个身影便带着一阵活泼的风扑了过来。

　　“让让！幸福中学新晋‘三剑客’驾到！”一个扎着高马尾、发绳上缀着几颗小星星的女孩率先落座，笑容像刚剥开的橘子瓣，明亮又带着点狡黠的汁水感。她叫武盈南，是蔡春雨在开学典礼新生代表发言时，隔着三百人的礼堂，一眼记住的那个声音清越、眼神灼灼的姑娘。“我叫武盈南，‘盈’是充盈的盈，‘南’是南方的南。以后你的错题本，就是我的移动题库！”她眨眨眼，顺手把自己餐盘里最大的一块糖醋排骨夹进蔡春雨碗里。几乎同时，另一个身影安静地坐在武盈南身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发梢微卷，手指正无意识地捻着裙摆一朵细小的刺绣雏菊。她叫侯亚楠，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琴弦：“我……我带了自制的桂花蜜，配下午的茶，可以分你一点。”她打开随身的小布包，里面是一只素白瓷罐，盖子掀开，清甜馥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食堂里喧闹的人声，竟奇异地营造出一方小小的、安宁的岛屿。蔡春雨看着眼前两张迥异却同样真诚的脸，心头暖流涌动。她笑着点头，把刚领到的、印着校徽的蓝色保温杯推过去：“那我的‘幸福特供’柠檬水，也归你们管了。”三双年轻的手在桌下悄悄碰了碰，没有誓言，却像三股细流，在初秋的河床上悄然汇合，奔向同一片未知的水域。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解散后，蔡春雨和武盈南、侯亚楠并肩走向器材室归还跳绳。夕阳熔金，将塑胶跑道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李朱智羽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印拇指，随即又低头，全神贯注于下一个弧线完美的抛物线。那无声的致意，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递着一种少年独有的、笨拙而滚烫的善意。

　　回到教室，夕阳的金辉已温柔地铺满半张课桌。蔡春雨小心解开丝带，掀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素雅的透明玻璃蛋糕盒，盒内，一只小巧玲珑的草莓蛋糕静静卧着。奶油是云朵般蓬松的纯白，表面点缀着十几颗饱满欲滴的鲜红草莓，每一颗都裹着薄薄一层晶莹剔透的糖霜，在斜射进来的夕照里，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点，宛如散落人间的星子。最令人屏息的是蛋糕中央，用深红色果酱精心勾勒出的图案——不是常见的花朵或爱心，而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线条简洁却充满力量感的纸鹤。纸鹤的翅膀边缘，还用极细的银色糖粉，描摹出两道纤细的、仿佛随时会随风飘散的轨迹。蔡春雨的心，毫无预兆地被这精微的细节撞了一下。她记得，小学毕业那天，王志豪曾送给她一只亲手折的纸鹤，翅膀上用铅笔写着：“飞得远一点，别怕。”那只纸鹤，此刻正静静躺在她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与一张泛黄的班级合影并排躺着。

　　“哇——！”武盈南第一个凑近，眼睛瞪得溜圆，“这草莓……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吧？这奶油，看着就蓬松得能托住云！”她夸张地吸了吸鼻子，仿佛真能嗅到山野的气息。侯亚楠则伸出指尖，极其小心地、几乎不敢触碰地，描摹着纸鹤翅膀上那两道银色的轨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好……好美。像……像两条光做的路。”李朱智羽没说话，只是默默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三把崭新的、带着淡淡竹香的塑料小叉子，一一递到她们手中。叉子柄上，用黑色记号笔画着三个歪歪扭扭却辨识度极高的简笔小人：一个扎马尾，一个戴眼镜，一个翘着头发——正是她们三人。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专属装备，免得抢蛋糕打架。”笑声再次漾开，这一次，连窗外归巢的鸟鸣都仿佛应和着这轻快的节奏。

　　蔡春雨拿起叉子，轻轻切下一小块蛋糕。奶油入口即化，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甜与清冽的奶香；草莓酸甜多汁，饱满的果肉在舌尖迸裂，释放出阳光与雨露共同酝酿的纯粹滋味；而那层薄薄的糖霜，则在齿间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令人心颤的脆响。她慢慢咀嚼，目光掠过眼前三张年轻而生动的脸庞——武盈南正眉飞色舞地描述着她暑假在海边捡到的、形状酷似小海豚的贝壳；侯亚楠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李朱智羽则托着腮，目光投向窗外渐次亮起的、星星点点的校园路灯，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蛋糕的甜意在唇齿间温柔地弥漫开来，却奇异地并不腻人，反而像一种无声的催化剂，将此刻的宁静、欢愉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归属感，缓缓注入四肢百骸。

　　放学铃声清越地响起，像一声温柔的召唤。收拾书包时，蔡春雨特意将那枚银色校徽取下，用随身携带的软布，又一次细细擦拭。金属表面映出她清晰而沉静的倒影，还有窗外那一片被晚霞浸染得无比瑰丽的天空。她将校徽重新别好，指尖拂过那微凸的“幸”字，触感坚实而温厚。走出教室，走廊里已流淌着学生们清亮的谈笑声、书包拉链滑动的窸窣声、远处音乐教室隐约飘来的钢琴练习曲。她和武盈南、侯亚楠并肩而行，李朱智羽习惯性地走在外侧，替她们挡开偶尔匆匆掠过的身影。经过一楼大厅时，巨大的电子屏正无声滚动着今日校园新闻：新学期“幸福种子计划”启动，首批二十个班级图书角落成；校合唱团获省级艺术展演金奖；还有几行不起眼的小字：“感谢初三（5）班王志豪同学，为七年级新生捐赠‘启程·甜蜜’主题蛋糕三十份，愿每一份心意，都成为照亮新旅程的微光。”

　　蔡春雨的脚步微微一顿。她仰起头，目光追随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心中澄明如洗。原来那盒草莓蛋糕，并非独属于她一人。它是一束光，被王志豪以少年特有的、不事张扬的方式，分成了三十份，悄然投向三十个刚刚踏入幸福中学门槛的、或许同样带着一丝忐忑与憧憬的年轻生命。那纸鹤翅膀上的银色轨迹，此刻有了全新的注脚——它并非指向某个具体的远方，而是象征着一种姿态：无论飞向何方，都保有振翅的勇气，都记得回望来处，都愿意将自己汲取的微光，再温柔地，分赠给同行的人。

　　走出校门，晚风拂面，带着白日阳光烘焙过的草木清香。武盈南和侯亚楠挥手告别，一个奔向街角的公交站，一个牵着妹妹的小手消失在梧桐掩映的巷口。李朱智羽踢着一颗小石子，慢悠悠地跟在蔡春雨身侧：“喂，明天早自习默写《观沧海》，你押哪句？”蔡春雨笑了，抬头望向天幕。暮色正温柔地褪去，第一颗星子已悄然浮现在靛青色的天幕上，清冷，却异常坚定。她没有回答，只是将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脚步轻快而笃定。校服衬衫左胸口袋上方，那枚银色校徽在渐浓的夜色里，依旧反射着城市灯火与天光余韵交织而成的、温润而恒久的微光。

　　她知道，这微光，既来自胸前的徽章，来自同桌指尖的温度，来自朋友分享的桂花蜜的甜香，也来自操场尽头那个沉默投篮的身影，更来自自己心底——那簇从未熄灭、此刻正被无数微小而确凿的幸福悄然拨亮的、名为“相信”的火焰。幸福中学的第一天，并非一个句点，而是一支饱蘸了晨露与星光的笔，在少年生命的素绢上，落下的第一个、清晰而充满无限可能的墨点。前方的路，漫长，未知，却因这无数微光的汇聚，而注定铺满值得奔赴的风景。她迈开脚步，汇入归家的人流，背影在渐次亮起的街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直延伸向那片缀满星辰的、辽阔而温柔的夜空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