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
-
夜晚的街头空空荡荡行驶起来毫无阻碍,无声的十分钟过得像俩小时。小区很新,从窗口的几点灯火能看出入住率并不高。
“下车库,右拐。嗯,第三个,A118。”熟悉的声音在昏暗潮湿的地下炸裂开来。
我下车装好轮椅推到钟也面前,
“谢谢。”
又是谢谢...喉头漾起一股汹涌的潮流,装着拿包我背过身去,再也不想看。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情绪总是来得莫名其妙,找茬儿似的。还是,见到钟也后,我就不再是那个从容的陈开艺了?
“你们上去吧,别管我啦”我朝钟亦晃晃手机
“滴滴,方便着呢。”
“这么晚了不安全,我打车送你回去。”他连忙摆手,像是听到了很荒唐的话。
我当然知道。可我更加厌恶那个情绪不受控的矫揉造作的自己。
“哐当”一声闷响,打破了我的胡思乱想,我知道,钟也坐上了轮椅。
此时的地下车库,一片昏暗,不时闪烁的灯光替他滑动轮椅规律起伏的身影打上厚厚的阴影。
我只想逃回我的舒适圈,找回那个清醒且冷静的自己。
“上来坐坐吧。”他停在距我脚下几公分的地方“等下让我弟送你回去。”不容置喙的语气。
单元门前有个不低的槛,我心里捏了把汗,康复才将将有个开头,这些稍高难度的动作似乎有些难为他了。
“我来我来。”钟亦连忙上前
“不用。”钟也打断道,声音很平静
“我自己可以。”
虽说钟也拒绝了帮助,我还是站在他身后,怕他有什么不测。他停在台阶前,双手抚向轮圈的后方,身子向前微弓,蓄力一推,前轮借力上了台阶,再次发力,大轮也冲上了几厘米的高度,只是微微偏了些角度。他咬紧的腮帮这才缓缓落下弧度。
电梯间里仍是不甚凝重的气息。钟亦显然还没适应和这样的钟亦共处一室,想为哥哥做些却又无处施展,眸子里的局促快要溢出眼眶。
我垂下头去,余光瞥见他靠在轮椅一旁的腿,被束带勾勒着,只能依稀看出大致的轮廓,细弱而无力,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不会更清楚了,就算是坚持复健,也只能延缓失去控制肌肉的萎缩,截瘫是不可逆的,而且他的身体状况只会越来越糟。
我无法想象他看见自己逐渐细弱的肢体是否有过绝望,是否像别的病人告诉我的那样想“瘫痪了这么些年,还是不太真实,总觉得是一场梦,梦一醒就能站起来了。”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盯着钟也的腿看,草,太不专业了!暗自骂道。
进门后,钟亦径直走向阳台回电话,留下我和那位正弯腰在低矮的鞋柜里翻寻着什么的人。拿出双崭新的拖鞋,示意我换上。刚准备起身,扶着座垫的手又放下一下一下捋着右腿,脸偏向一旁留下一道坚硬的剪影。
他的右腿在抖。不合时宜地抖动,带着他整个身体向右偏倒。
糟糕,痉挛了。在车上本想提醒但碍于钟亦,一直没找到机会,没想到真就...
我上前去,像康复训练那样按摩他纠结紧张的腓肠肌——依旧是熟悉的,冰冷僵硬如石头般的触感。肌张力极高的右腿不住地颤抖。
他身子猛地一震,胡乱挥舞着手臂尝试挣开束缚。
“别碰我!”语气是我从未见过的生硬。果然,是我多事了。
愣神之际,钟也甩掉我微松的手撑着身子尽力坐直,不顾仍在震颤的腿,用力滑向黑暗深处。
“砰”门被关上
一窗相隔,阳台外的钟奕依旧在喋喋不休地安慰着他妈妈。一门相隔,钟也正忍难以想象的痉挛的疼痛。
我仍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直到腿失去知觉,失了力瘫坐在地。
突兀的微信声,钟也还未熄屏的手机静静地躺在地上。我捡起那部手机,熟悉的图灵动漫头,奇草,灰色置顶企鹅头像cky…
混沌的神经突然间清醒,我是有多迟钝才没有想到?一切的怪象都仿佛找到了出口,这个被钟也藏着的循环,也终于,画上了个圈。
鬼使神差地,我拿上手机,之后,亦步亦趋走向那扇被关上的门。
从玄关到卧室门短短的一段路,我的大脑进行着奇怪的高速运转,朦朦胧胧想出几百种“揭开谜底”的方式。
我站在卧室门前,伸手敲了几下,没人应。
“钟也,你还好吗?”
一片沉默。
“你再不说话我进来了啊。”
屋里仍是没有动静。当我是吃醋的?我还真就说到做到!
“咔”门锁了。
头脑风暴中的我被按下了暂停键。那道浅木色的房门像是一条巨大的鸿沟,阻挡着我的去路也隔绝了我和他交流的途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沮丧。
我游荡到客厅,拿出手机翻看着曾经的聊天记录,那些在我被主任批评、难熬时支撑我走下去的聊天。回忆像走马灯似的穿行往复,播放着一个个memento。
”你是个好医生,真的“”地址,等我哥们儿来接你。“”别又错过末班车“他深夜出现在医院大门的身影,屡次拒绝我约饭以及后来的逐渐冷淡...
他是多久知道”我“是我的呢?我怎么早没察觉到呢?
逼仄昏暗的走廊仿佛变成真空地带,被本能裹挟的强大内驱力让我依然不死心,想敲开那扇紧闭的大门。
仍是无果。
“走吧开艺。”
一阵穿堂风,钟亦斜靠在露台,声音也随身后忽明忽暗的灯光飘渺了起来。
我急忙回到客厅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我从来不是个好演员,明显的心动过速出卖了我。
“已经和阿姨报平安了吗?”
“刚才就正说那事儿呢,都多大的人了!这么晚还麻烦你跑一趟。走吧,我送你回家。”
“你哥他进屋了。”我指向暗处
“我和他说一声。”他轻敲房门,“哥,我们走了哈。你也早点休息。”
“好,路上注意安全。”木头的另一边传来闷闷的声。哼,我就知道他在装死!
网约车上的气氛有些迷蒙。钟亦几次尝试开启话题,都被我的微笑和“嗯嗯”点头所搪塞。可能是疲惫了,也可能是觉着再说话就不礼貌了,我和他就这样草草地结束了对话。
司机很是时候地打开了窗,褪去几分燥热的风汩汩灌入车内。我撑着头,一盏盏路灯离我远去。
我又回到了那个错过末班车的夜晚,第一次在鸟不拉屎的地界儿上陌生人的车,现在想想也真是大胆。
步入社会几年,我也算是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这致使我很少再相信一个人了,更别提一个完全没见过面的网友。
但钟也有种奇特的魔力,在他面前我又是那个形于辞色的小孩儿——不自觉地冲动,毫不吝啬地信任。
告别钟亦,我慢吞吞地回到家,站在淋浴下失神了许久,直到泡沫进了眼睛才清醒过来,应激地流了几滴泪。
我躺成一个“大”字,复盘今天的种种。夜晚的知了聒噪地要命,我翻了个身,他在干什么呢?
理智告诉我应当忘掉这一切,应当赶快睡觉,可泛滥的情感如洪水猛兽,侵蚀着我锈蚀神经的每一处。心理学老师曾讲过,这叫做信息过载。
我知道,我是喜欢奇草的,从很久之前我就知道可我不敢承认——网恋,换谁听了都不相信。我也知道,现实中的他是个重残之人,高位截瘫,恢复得再好也不可能脱离轮椅。回头望去,我短短的前半生过得很是无趣,读书、升学、考编,循规蹈矩,做着“正确的事”。青春期再多的叛逆也被压藏在心底,这是第一次,我想抓住些什么。错过今晚,可能就是以永远为期了。
掏出手机,十一点,还不算太晚。
出租车上的我,整个心脏都像是被暖暖的温泉所包围,有种无法言喻的兴奋,这大概是我做过最最疯狂的事。
熟悉的小区,熟悉的单元门,熟悉的门牌号。我深吸一口气,敲响大门。一下,两下...屋内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
“哪位。”
“是我,陈开艺。”
大门打开,钟也面色不佳,见到我明显吃了一惊。他换了身居家服,没穿鞋,双脚有些微微内扣,安静地躺在踏板上。
“这么晚钟亦没送你吗?”
我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又来了。“
我挑起嘴角,向前一步,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为什么来,你难道不知道吗?”
瞄准他愣神的那一秒,我俯下身去,我和他的距离缩进到可以觉察对方的呼吸,呵,他有些急。
“我应该叫你钟先生?还是...”我顿了顿,“还是奇草?”
他琥珀色的瞳孔骤然缩小,可他没有反抗,或者说知道自己在劫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