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有雪》司凡

1、天下有雪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刚过立冬，暮雪堂前的洗剑河上便结了冰。

　　天气不但冷，还非常干燥，立冬到冬至的两个月里，竟然连一场雪也没有下过。暗黄色的太阳终日无精打采的挂在半空中，将一丝惨淡的阳光投向冰封的大地。

　　积雪峰上，一位年轻人正在练剑，在他的剑招之中，透出阵阵寒意，用的竟然是暮雪堂的独门绝技－－飘雪十三式。

　　飘雪十三式乃当年的剑圣冷云所创，剑式凌厉，招招寒气逼人，特别是其中的第四式“天下有雪”更是号称一击必中，一击必杀，威力之大，没有见过的人难以想像。

　　二十五年前，就是在这积雪峰上，雷鸣练成了飘雪十三式，今日，又是谁在此练剑呢？

　　年轻人叫雷冰，是雷鸣和冷于冰的儿子，虽说只有二十多岁，却已经当上了暮雪堂的少堂主，和妹妹雷玉一起执掌暮雪堂的十二分坛。

　　雷冰自十岁起开始修炼飘雪十三式，十五岁上练成了除“天下有雪”之外的全部十二式，二十岁上，“天下有雪”一招便小有所成。如今，他的剑法已可被列为武林顶尖高手了。

　　接近黄昏，天渐渐变的阴沉，乌云开始在空中集结，将本以了无生机的太阳层层遮挡在九天之外，雷冰抬头看看天，自语道：“看样子，今晚也许会下雪。”

　　这时，雷玉穿着一件大红的裘衣，身形轻盈的沿山路跃上了积雪峰，隔着老远，便喊道：“哥，该吃晚饭了。”

　　雷冰答应一声，随即纵身向雷玉的方向跃去，经过雷玉身边时，不但没有站住，反而加快了脚步，雷玉见状，立刻回身追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下了积雪峰。

　　一路上，雷玉将自己的轻功水平发挥到了极限，却始终距雷冰有一步之遥，眼看快要到暮雪堂了，雷玉一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猛的跃进三步，终于拍到了雷冰的肩膀。

　　两人停住脚步，雷玉兴奋的说：“我追上你了，照约定，你该教我练‘天下有雪’了吧。”

　　雷冰有些为难的说：“你也知道，父亲本来就不想让你学飘雪十三式，后来经不住你的再三要求，才答应传十二式给你，但父亲也立了规矩，决不许你学‘天下有雪’。我若是教了你，只怕连我也要受罚的。”

　　“父亲也真是的，难道就雷冰是你的孩子，我便不是了？这么偏心，飘雪十三式和霹雳暴雷剑都不肯传我，哼，偏心偏心。”雷玉不满道。

　　“好了，妹妹。谁不知道，父亲最疼你了，他老人家传你的那套折梅剑法的威力决不输给霹雳暴雷剑，还有你这踏雪寻梅的轻功不是也超过我了吗。父亲不肯让你学‘天下有雪’一定有他的原因，我练这一招五年了，总感到这一招中有着说不出的悲凉。”

　　雷玉还是不满意，摇着头道：“我不管，说好了的，那天我的轻功超过了你，你便传我天下有雪的，这次你一定要说话算数。”

　　两人斗着嘴走到了暮雪堂前，远远看到雷鸣正坐在堂中，急忙闭上了嘴，就这样，雷玉还是一直瞪着雷冰。

　　雷玉并不知道，当年，她的母亲温如玉便被“天下有雪”所杀，而出招的便是她的父亲雷鸣。

　　晚饭已经摆在了桌上，父子三人围桌而坐，默默的吃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快吃完的时候，天空开始飘落零星的雪花，雷玉望了一眼窗外，兴奋的说：“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来了。”说完，扔下碗筷，跑到屋外。

　　雷鸣也放下了筷子，呆呆的望着窗外的雪出神，脸上露出悲凉之色。雷冰清楚，自从他记事以来，每逢下雪天，父亲的心情总是特别沉重，具体是因为什么原因，近几年他也问过，父亲却一直不做回答。

　　雪下的很大，不多时地上便积了厚厚一层雪，雷玉在雪地上滚着雪球雷冰则一声不响的陪在父亲的身边。

　　风雪中，一个人影向暮雪堂方向走来，雷玉停下堆雪人的工作，站起身望去，待那人走道近前，才认出他原来是自己的伯父，霹雳堂的堂主雷啸，于是便高兴的迎上去，叫道：“伯父，雪这么大，你怎么来了？”

　　雷啸笑道：“我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谁知这雪说下就下了，哦，侄女在堆雪人呀，嗯，不错，就差两个眼睛了，用什么好呢？”雷啸想了想，自口袋中掏出两个铜钱，一左一右粘到了雪人头上，又端详了一会，问道：“这样如何？”

　　“不要不要，”雷玉笑着说：“这样以来，岂不成了‘见钱眼开’了。”说完，雷啸也笑了，雷玉接着道：“伯父，进屋聊吧，爹，伯父来了。”

　　雷鸣早已接到了屋外，几人回屋入座以后，雷鸣问道：“二哥今日冒雪而来，还没有吃晚饭吧，天气寒冷，我去烫壶酒，再弄几个菜，咱们喝两盅如何？”

　　雷啸连忙道：“酒便不必了，这次我来，实在是有一件大事要和三弟商量，你知道天舞山庄吗？”

　　“天舞山庄？凌霄一舞武中天创建的天舞山庄吗？”雷鸣思索道：“武中天的武功招式优美，凶险的杀招使出来却如舞蹈般动人，的确是江湖中所罕见的，只是，二十年前，天舞山庄以被轻烟阁铲平了，二哥为何又提其它来了？”

　　雷啸面带忧色的说：“江湖中，灭门事件屡见不鲜，但每个武林世家往往都拥有庞大的家族，要一次灭掉某个家族所有的人，几乎是很困难的，当年的白玉山庄就……”说道这里，雷啸看了看雷鸣的表情，连忙顿了一下，转换了话题：“二十年前一战，武中天的小儿子武青阳侥幸活了下来，二十年间，他联络分散在各地的武家人，重建了天舞山庄，并创造出独门兵器－－天舞大华轮。如今他扬言要报当年的灭门之仇，向霹雳堂下了战书。”

　　“不对呀，是轻烟阁灭的天舞山庄，武青阳为何要找霹雳堂复仇呢？”雷玉不解的问。

　　“唉。”雷啸叹口气：“说起来，当年一战也有霹雳堂的份。轻烟阁使用的神鸭火器，便是霹雳堂制造的，若没有它，轻烟阁也拿不下天舞山庄。”

　　“二哥的意思，这一战是在所难免了？”雷鸣问道。

　　“恐怕是的。”雷啸看着雷鸣的眼睛：“三弟也知道，二十年多年前那事之后，霹雳堂元气大伤，至今没有完全恢复，年轻一代中，雷涛还勉强有所建树，雷海虽然天赋很高，但年纪太小，难掌大局，其它的几个孩子不提也罢，这一辈里，也只有指望冰儿了，过几年，这霹雳堂堂主之位，是一定要传给他的。因此，与天舞山庄这一战，务必请三弟和冰儿出手相助，天下有雪一定可以对付天舞大华轮！”

　　雷鸣听后，沉思良久，才答道：“这些年来，我一直不愿意再次卷入江湖纷争之中，但今日之事，事关雷家命脉，让冰儿走一趟吧，他的天下有雪已经可以胜过我了。这样战，能免则免，冤冤相报何时了呀，唉，江湖中的事，难道真的和杀戮分不开吗？”又转头对雷冰说：“走之前，我还有些话要单独和你谈谈。天晚了，你去准备准备吧。”

　　三日后，雷冰跟着雷啸回到了霹雳堂总堂所在地－－隐雾山通灵谷中。接待雷冰的，是雷吟、雷响、雷可等十二人和雷涛、雷江、雷海等二十三人。雷冰与众人一一见过，心中暗想：“雷家人果然到齐了。”

　　当天，雷啸召集众人在正堂集会。正中的椅子上，坐着的是位年过九十，须发全白的老者，他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位七旬老者，两人的相貌一般无二，服装上的霹雳堂标志分别锈在了左右肩头。下面一带左边为雷啸、雷吟、雷涛等嫡系传人，右边一带为旁枝的雷响、雷可、雷江等人。雷冰则坐在雷吟的下手。

　　众人坐定后，雷啸起身，先冲上首的三位老者行过礼，随后说道：“这次天舞山庄的来头不小，各位要专心应战，但上天眷顾我们雷家，今日接连有三个好消息。第一。雷吟找回了六爷来主持大局。”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均是一愣，继而抬头看去，各自心中暗想：“原来那九旬老者便是失踪多年的雷天遂雷六爷呀。”

　　雷家天字辈共有六人，分别是雷天奇、雷天巧、雷天正、雷天云、雷天怒和雷天遂其中雷天正自立了听雷山庄，雷天遂则在五十年前便失踪了。

　　“第二，雷冰的天下有雪以练成，此招足以胜过天舞神功。”雷啸待众人回过神来，接着说道：“第三，最重要的一点是，松柏二位叔父以研究出了新的七色焰火！”

　　坐在雷天遂左右的两人便是雷松和雷柏，是雷家木字辈仅存的二人，武功不高，一直以来都是在幕后进行火器制造工作，所以在江湖上无名。七色焰火是霹雳堂的镇堂之宝，也是雷家的命脉所在，二十五年前，温如玉破了七色焰火，便使雷家遭受了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从那一天起，雷家便开始了对七色焰火的改进工作。

　　雷啸带领众人来到隐雾山山顶，那里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十只木箱，雷松打开木箱，拿出一枚七色焰火，向一块巨石抛去，绚烂的闪光过后，巨石变成了粉末。

　　众人齐声欢呼，唯有雷冰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临来时，父亲跟他讲的那个雪飞满天的故事，他感到，七色焰火的重出，带来的将会是无休止的厮杀……

　　入夜，雷冰再一次来到山顶，夜空下，他独自面对那十只木箱。木箱中，每一枚七色焰火都足以杀死数位高手，这里有十箱，整整十箱，将会用多少人死在这绚丽的闪光之下，又将会用多少雪飞满天这样的故事发生呢？

　　良久，雷冰自怀中掏出火折，点燃，向木箱抛去。霎时间，七色焰火腾空而起，光辉照亮了深邃的夜空，隐雾山顶，显现出旷古罕见的壮观景色。

　　雷家众人听到声响，相继来到山顶。见到雷冰，雷啸刚要出声询问，却发现自己竟然失声了，他以完全被眼前的壮丽景色所吸引，不光是雷啸，雷家上下四十三人全部无语的凝视着夜空。

　　此时，武青阳一行人也刚好到达隐雾山下，他们也沉醉在七色焰火无与伦比的光辉之下。

　　美丽是短暂的，烟消云散之后，夜空恢复了以往的平静，雷天遂低声道：“老夫一声用七色焰火二十五次，杀三十一人，今夜才第一次发现，原来七色焰火是这样的美丽。”

　　雷啸应道：“是呀，一百年以来，今夜的七色焰火是最美丽的，因为这一次，它没有和死亡联系起来，它美。因为它纯洁。”

　　雷吟问道：“七色焰火全数被毁，明日一战又如何应付呢？”

　　没有回答，所有的人都默默的站在山顶，凝视夜空，直到旭日东升。

　　清晨，雷天遂带众人下山，武青阳早已等在山下，双方见面后，武青阳问：“昨夜是七色焰火？”

　　“是”雷天遂答道。

　　“久闻七色焰火的死亡之美是所有兵器中仅有的，但昨夜的景色，只能用非人间三个字来形容了。”

　　“它美，因为这是它第一次没有带来死亡的绽放。”

　　武青阳笑了，从背后取下兵刃：“这是天舞大华轮。”

　　“它也很美。”雷天遂由衷赞道。

　　“但它也还没有到最美的时候。”武青阳说着，目光转向了雷冰：“你便是暮雪堂少堂主雷冰？久闻少侠的天下有雪绝技非同一般，今日能否让老夫见识一下呢？”

　　雷冰微笑，自腰间缓缓出佩剑，接着猛然一抖，天下有雪带着无尽的寒意斩向武青阳，武青阳取天舞大华轮格挡，一击之下，天舞大华轮断为两半。雷冰手剑，向后跃回原处。

　　武青阳将两半天舞大华轮扔在地上，大笑道：“如今，它才是最美的。”

　　雷天遂也笑了，在场的所有人都会心的笑了。

　　天开始下雪，纷纷扬扬的雪花掩埋了山顶七色焰火的残片，也掩埋了山下那断为两半的天舞大华轮。

　　天下有雪，天意戒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