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丛林》峦白

74、第 74 章 更加牢固

　　74

　　下午四点钟，李光芒忙完了手头的工作，准备回家。
　　张至森执意要送她，刚一下楼，就看到他车停在路边。

　　她跑过去开了车门，看到他坐在车里闭目养神。

　　张至森指了指车后面的礼品，说：“你难得回去一次，我买了些补品送给阿姨。”

　　李光芒捂着脸尖叫，捧着他侧脸亲吻，又看了看他：“你好像一个男妈妈呀。”
　　无微不至，细心周到。

　　“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男朋友的？”

　　他虽这样说着，并不恼她，只是心里有些遗憾，遗憾她生日这天不能整天跟她在一起，她又要加班又要回家。

　　“哎呀哎呀你最好了！”李光芒坐正，张至森启动车子，他朝她定位的方向驶去。

　　李家在城外的郊区，小区里基础设施陈旧老化，从外面看上去，像一个佝偻前行摇摇欲坠的老爷爷。

　　李光芒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一是工作令她疲惫，二是她有些忐忑，不确定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车子到了小区外，因路障设置无法开进去，李光芒下了车：“森森，我就在这下吧，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出来了。”

　　“我帮你把东西拎上去吧。”从门口到家门口，应该还有一段距离。

　　“不用了不用了，这个还是给阿姨吃吧。”她真的不是跟张至森客气，只是她确定李准军的坏脾气看到这些，准会给她扔出去。

　　“你跟我客气什么？”张至森伸手去够身后的礼品，他要拎着送她到楼上。
　　“不是啦，我怕我爸看到你会生气。”毕竟上次是他们两人一起撞破他的阴谋诡计。

　　“没关系，我不怕。”
　　“那我不得隆重地介绍你？”
　　“没事，你就说我是你的司机。”

　　噗，李光芒没想到他还挺会为自己找身份。

　　“哪有又高又帅的人当司机啊。”

　　张至森有些骄傲，他指节无节制地在方向盘上敲来敲去，整个人飘飘然如羽化登仙。

　　“阿芒，看在你夸我的份上，我一定要送上去。”

　　她噗嗤一声笑了：“这才到哪里？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又高又帅的。”

　　她不知道，她这一句夸奖足以让他心旌摇曳心神荡漾了。

　　“好啦，剩下的部分你留到晚上夸可以吗？”
　　李光芒：“为什么要是晚上？”

　　“因为那个时候，我想当神仙，不想当男妈妈。”
　　“你确定吗？晚上我会把你踢下床。”

　　张至森笑，不说话，凑过去去亲吻她：“好了，赶紧走吧，我送你。”

　　李光芒还是拗不过张至森，她在前方带路，张至森提着礼品送她到楼上。

　　“好了，我在车里等你，一会给我电话。”

　　李光芒拉了拉他的衣袖：“你都到这里了？我不让你进家门岂不是太不礼貌了？”

　　张至森错愕一下，他没想过李光芒在上楼的那刻改变了主意。

　　“还是算了，突然拜访不太好，改天我一定提前约个时间，请你爸爸妈妈吃饭，好吗？”
　　“那这样会不会太委屈你了？”
　　“不会不会，只要你不委屈我，别人就不会委屈我。”

　　李光芒笑了一下，在楼道里小心地踢了张至森一脚，指了指门内说：“那我进去了。”
　　“行，快进去吧，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我就在楼下。”

　　“好，知道了。”

　　李光芒看着他大步走下楼梯，长呼了一口气，然后敲响了家里的门。

　　前来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李佑的身影。

　　她有些奇怪，但又觉得不奇怪，昨日里也是他打电话给自己，今日里也不知道有什么事情。

　　李佑看她手中的大包小包，又朝着她身后的位置瞧一瞧，发现并无人，顺道接过了她手中的礼品，将她引在客厅。

　　李家客厅不大，李光芒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忽然间发现大大小小的人挤在他们这个不足三十平方的客厅，站立难安，眼神齐刷刷地望着她，好像要给她一个交代。

　　“怎么了？”

　　李光芒看李佑，只见他神情凝重。

　　她的眼神在众人脸上扫视，发现是同样的表情。

　　都怎么了？这样一副天塌了的样子，她预想中的腥风血雨没有发生，反倒一片安详。

　　蒋兰坐在一角，看了一眼浑身洋溢着幸福的女儿，实在不忍说出接下来的话。

　　苏瑾上前来安慰：“光芒，你情绪先不要激动，有件事情我们想跟你说下。”

　　她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但是摸不透的黑云在自己面前翻云吐雾，她想叫停，想让张至森上来陪她一起，她怕自己承受不了。

　　苏瑾叹了口气，一开一合一点一滴地讲出事实：“是这样的，你爸爸出了点事，”

　　李光芒汗毛立刻竖了起来，爸怎么了？出轨被发现了？她还没来得及告知他们，他们怎么比自己抢先一步知道？

　　“你爸爸中风了，重度昏迷，现在在ICU里，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李光芒去看蒋兰，发现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和痛，她想上前安慰她，却发现自己手中和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拿不出来，什么也说不上来。

　　“怎么会中风？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李光芒在想，昨天晚上她在干嘛，她在和张至森你侬我侬，徜徉在爱情的甜蜜海洋里，没有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

　　苏瑾过来拍拍李光芒的背，看着她无助错愕的神情有些心疼，她还是个小孩子。

　　李准青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抽着烟，很久之后以一家之主的气势拍板：“小兰，我们无论如何会尽全力救，你也不要放弃，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李光芒对中风的病一知半解，她不知道还有多少希望，也不知道大伯口中的尽力救是什么意思，是没救了吗，希望不大了吗？

　　“好。”蒋兰点了点头，看着李光芒说道：“你跟我过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苏瑾一家见李光芒没有大碍，也不愿久留，拿起包对蒋兰说：“我们先走了，你保重身体，有什么需要电话联系。”

　　李佑站在一边，没有说话，心中受伤的情绪早就不见，想上前安慰安慰无措的李光芒，想了想还是算了。

　　李光芒跟着蒋兰进了房间，房间里还是多年的摆设，被蒋兰整理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她小心地坐在一旁，彷佛到了别人家里。

　　蒋兰从一块坚硬的板子变成了松软的一团，整个人松下来，散下来，坐在李光芒对面。

　　“你今年二十二了吧。”
　　“嗯。”

　　“你觉得我这个妈妈怎么样？”
　　“嗯？”

　　“我肯定不是一个好妈妈，又爱抱怨，又爱指责。一辈子都围着你爸转，实在是没出息。”

　　李光芒听不得蒋兰这样说自己，心里酸涩，辩解：“妈。”

　　“我也不怕丢人，也不瞒你。他平日里喝酒胡闹也就算了，现在倒在了别人的床上，实在是太混蛋了。我恨不得杀了他的心都有。”

　　李光芒心里一动，情急之下问出：“妈妈，你知道了？”

　　蒋兰原是惊讶，见李光芒明白的样子，恍然大悟，过来狠厉地拍打她：“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跟你爸穿一条裤子。”

　　“妈，我是打算告诉你的，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这么多年，我怎么养了你这个白眼狼，看着你们两人干得这什么好事。”

　　李光芒也有些生气，指责母亲：“告诉你有用吗？你会离婚吗？你不会！你永远只会毫无保留地爱他，把他当小孩子一样惯着，无底线地包容他，任由他打你骂你。”

　　啪的一声，李光芒左脸上挨了响亮的一巴掌。

　　“你翅膀硬了？教训起我来了！”

　　李光芒没有哭，反倒用倔强的眼神看着蒋兰，等待她接下来的动作。

　　蒋兰努力平静下来，情绪激动地在原地转了转圈，而后才想起她今天想说的：“叫你进来，是想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跟这个家就没关系了。以后你自己生活吧。”

　　李光芒不懂蒋兰说得意思，以为她还在气头上，回嘴道：“不回就不回，我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说着她拎着包冲出了家门，被身后的蒋兰叫住：“李光芒。”

　　她站住，听蒋兰说话。

　　“你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们这把老骨头的，没什么用了，你爸那边不用你操心，该做的决定我都会做的，有一件事情，我要向你说明，你不是我的亲生孩子，过两天找个时间跟我去解除收养手续，好了，我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以后，你多多照顾自己，不要总让妈妈操心。”

　　蒋兰抹了两滴泪，李光芒的背影是那样瘦小，那样弱不禁风。

　　李光芒胸口情绪随着蒋兰话语起伏，突如其来的痛苦装满了心里，闷闷的，她张开口，好几次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妈，你是开玩笑的吧。”

　　她不能理解，从小到大都不能理解蒋兰的一言一行，不理解她为何不离婚，不理解她在现在这个最需要她的时候放弃她，推开她，甚至冷淡地刺伤她。

　　李光芒受不了，蜜蜡封住了嗓子，她声音带着沙哑，蒋兰不再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让她走。

　　“妈！”

　　李光芒哭着出了门，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楼道里灯光又暗了下来，她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小声哭泣。

　　李佑一直等在门口，他知道李光芒今日里和张至森一同前来，但他不愿走，只好待着这里等着她出来。

　　见她哭了。

　　“你还好吧。”

　　李光芒瞪了一眼李佑，看到他眼底的担心。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什么？”

　　“所有！所有的一切！”

　　李佑想上前抓住她的手，但伸出的手在空中握了空拳，紧紧地攥住了自己，攥住了担心与着急。

　　“你现在有事就学会责怪别人了是吗？”

　　“我讨厌你！”

　　“知道了，你说过了。”

　　李佑叹了一口气，看着哭着说话还要忍着情绪的李光芒，终究还是没忍住，拉过她，将她的脑袋磕在了自己肩头，让她可以偶尔停歇一会会。

　　李光芒压着委屈，在李佑轻轻的拍打中变得无助起来，她不明白怎么一瞬间天翻地覆，某种她一直坚定的东西坍塌了，她怎么能不是蒋兰的女儿，她怎么变成了无家之人，她还要去照顾爸爸呢。

　　哭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在车里等待的张至森见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还迟迟不见李光芒下来的踪影，又见上次见过的苏瑾和李准军开车前去，他觉察到不对，匆匆上了楼。

　　看到李光芒趴在李佑的肩头哭泣，大声地，不能自已地，太过伤心地释放着情绪。

　　他黑色无尘的皮鞋磕在坚硬的石灰台阶上，只要向前踩去，向上踩去，他就可以快点到达她的身边，分离他们，将她拉进他的怀抱，拥抱她，甚至架走她。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仰头观看，看到黑暗中两人更加亲密的东西在他面前盘旋展开，让他不便打扰，那种亲密比起与他建立起来的爱情更加牢固，更加难以拆散。

　　那一瞬间，张至森相信了，李佑爱李光芒。

　　他觉得他们以一种特别的方式拥有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