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海》鱼子拌饭

34、第三十四章 白沙回到了

　　白沙回到了好久没回过的家。
　　冬日里花园一片灰败，稀疏的草茎歪歪扭扭地瘫着。白沙目不斜视，提着行李箱上楼，进了自己的卧室。他离开太久了。尽管门窗紧闭，仍到处都落了一层灰。
　　不过，正好能有些事干。他不断更换清洁工具，刚开始只是想打扫卧室，可后来根本无法停下来，直到将整栋房子都打扫一新。
　　他喜欢做清洁工作。看着脏乱消失，他会获得一些可怜的意义感。况且，疲累能让他暂时忘记自己。
　　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什么都不要想到。
　　天已经黑透了，可室内的每一处都干净明亮。温暖灯光照耀下的木地板是那么有吸引力，白沙摘下手套，慢慢滑坐下来，僵硬的肌肉终于得到舒缓。
　　他有了困意。他失眠好几天了，不愿阻挡这股睡意的侵袭，甚至觉得感激。他就这么向后躺了下去，然后真的忘记了自己。

　　在被闹铃吵醒之时，白沙先是感到怒意升腾，随后才觉出自己的处境，艰难坐起身，揉捏着身上像被地面凉气冻住的每一处。
　　他拿起手机，想要关掉闹铃，却在看到屏幕的瞬间愣住。闹钟名称是“司机起床了”，他为了送钱康乐上班而设置的。
　　那晚之后，他再也没用到过这个闹钟。钱康乐没了石膏的阻碍，虽暂时还不能骑车，但已经可以方便地乘坐公交地铁。钱康乐不需要他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闹钟删除，可原来每次他都只是点了停止，然后就不知是真的忘记还是故意忽略，不去管它，直到第二天清早再次响起。
　　欢快的闹铃仍在持续，白沙又点了停止。这次，他没有把手机放下，删除了它。

　　备考的日子无聊而忙碌，托福于托福和SAT，白沙能用来想起钱康乐的时间越来越少。
　　就在他考完第一次托福回到家时，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王叔。
　　“您怎么在这？”白沙面露惊讶，加快脚步开门让他进去。
　　“有点事，电话里说不清楚。”王叔不知是不是因为在严寒中站了太久，面色很差。
　　白沙愣了一下，下意识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总是这样突然地收到坏消息，从没有人特意来对他道什么喜。“您请说。”白沙将茶杯放在王叔面前。
　　“最近中央巡查组来了南齐，沙总有一个老同学就在组里。”王叔说得很慢，像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他去见他，还带了一些东西。”
　　白沙腿软了一下，跌坐在沙发里。“在这之前，有什么人找过我爸吗？”白沙问。
　　“来公司的没有，电话就不知道了。沙总的车被人撞过一次，肇事者逃逸。虽然我们没有受伤，但毕竟行为恶劣，我要报警，可沙总拦住了我。”王叔说。
　　“他说了什么？”
　　“沙总说，报警没用。”王叔低下了头。
　　“那我爸现在在哪？”白沙直直盯着王叔的侧脸。
　　“不知道，”王叔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头垂得更低了，“可能和巡查组在一起，也可能在检察院。”
　　“公司呢？他就这么扔下不管了？”白沙瞪大了眼。那可是他和妈妈一起创立的事业，是他为了消解妻亡的忧愁而加倍付出的基地。
　　王叔终于抬起了头，看向他时眼里的血丝让人误以为真的会渗出血来。“他召开了董事会，宣布辞职。”
　　白沙眼前黑了一瞬。真的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想起了那晚沙正平给他的文件袋。
　　“所以呢？您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你们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现在一切结束了，才来施舍我一样告诉我这一堆破事儿吗？”白沙漂亮的脸蛋因无法抑制的怒气而扭曲。
　　“沙总也是为了你，怕你——”
　　“为了我？我他妈简直太感谢他的好意了！就是麻烦您转告他，下次为了我之前能不能先问我一声？问问我愿不愿意让他为我！”白沙一下站了起来，打断了王叔，略显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冷笑一下，“哦，不过我爸得快进去了吧，您可能也转告不了他了。”
　　王叔用看任性孩童躺在马路上撒泼的无奈眼神望了他一眼，也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沙总托我照顾你，你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给我。”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白沙的回应，便叹了口气离开了。
　　白沙望着桌上已凉透的茶，抓着茶杯一把扬起，茶液迸出些许，溅到他的脸上。他闭了下眼，右手停滞在空中好久，最终还是一个响都没有，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
　　他没有提前询问对方是否方便，便拨通了江孜若的电话。
　　“我正想找你呢，你听说没，郑尚他爸遇到大麻烦了。好像突然有好几份举报材料一齐交了上去，指控罪行清晰，证据齐全。听说巡查组这回主要就是冲着他来的，这下可真是瞌睡遇上了枕头。”江孜若声音欢快，迫不及待要告诉他自己所知的全部。
　　白沙觉得冷，走到暖气边紧紧贴着瓷片。他挂断了电话，又拨给了兰香姐。
　　“你怎么知道我要给你打电话？兰竹的事情有了大进展！原本什么都不愿说的同学突然站了出来，有了指控警方就能传唤郑尚，到时候与物证一比对，也许结果就能出来，就终于抓到了真凶。”兰香姐又笑又哭，情绪激动。
　　白沙苦笑了下，在此刻完全无法分享她的喜悦，无法与她感同身受。
　　他塌着肩膀，将自己沉重的躯体拖回了卧室。
　　砰。木门关上，将白沙与外面的一切隔绝。
　　这回，他真的只剩自己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