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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他眼睫眨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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莳萝一怔,刚生疑虑,便见商陆的视线平直越过她,移至了她身后的院墙。
西垂的悬日欲落不落,院墙内已有了人声,凌畅已然归来,而分房而居的一对夫妇,似是正在院内一齐用晚食。
三两句日常寒暄后,尹素娥忽然开口,乍一听问得漫不经心:“今天收拾旧物,看到了去年夏天给你做的驱蚊香包,今年若是还要再做新的,要不要也赠一些给同你一起画画的朋友?”
凌畅静了静,回得还算顺畅:“不用了,有些朋友已经有日子不见了,都生疏了。”
尹素娥答得更自然:“这样啊,说起来自从去年夏天之后,的确是再也没听过你提起姓方的那位郎君了,是去年夏天同他一起画画的时候起冲突了?但你往日同他不是最要好的吗?怎么会平白无故起什么冲突呢?”
院内倏忽陷入沉寂,尹素娥这一问落下后,院内好一阵子没人说话,好几息后,两道声线又同时撞在一起。
“莫不是去年夏天你们画画时,在场的还有旁人?”“他……搬走了。”
“原来是这样。”院内女郎轻笑一声,没有再往下问,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但暮间的对话总之是自此终结了,直到第二日巳时,这位莳萝心中柔婉的小娘子,兀自一人默不作声推开尹家院门,往容和坊外而去。
人流嘈嘈,尹素娥步子坚定行得明确,尾随于其后的莳萝一行人,跟着她出了容和坊,又经江陵大街出了郢都城北门,从大路行到窄径,最终停在了一处幽静的河岸亭边。
水草丰茂,茂林修竹,沿水而建的长亭名曰芳汀,于这样的春日里,长亭内外生机蓬勃,入目满眼的翠色,河岸的风迎面拂过周身,想也知道夏日里这该是一处消暑之地。
日光缓缓偏移至最高点,午时已至,本就是一场莫须有的杜撰,尹素娥自然是没等到人的,而待她抬脚一走,莳萝等人立即携画入了亭下。
洁白的画卷再度铺开,一息两息,一阵润泽的光耀隐而无形,画布上的色彩重又渐渐显现,画中城池再度与几人眼前活了起来。
“的确是这里!”显身而出的片羽大喜,可待兴奋的他猛然抬头间,却发现莳萝与商陆的视线落在亭外不知在瞧些什么。
他随之朝亭外望去,便见摇曳竹影下,立了个面色苍白的女郎,尹素娥竟去而复返,或者说,她竟然压根没有离开。
“是你。”素衣女郎凝目望着莳萝,眼神决然没有褪色,唇上却是失了色。
尹素娥缓缓抬步走近,颤着手扬了扬握着的信纸:“就是你们写了这信来骗我的?”
忍着惊惧不去瞧那赫然非人的精怪,尹素娥定定望着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女郎:“子明即便是同旁人有了首尾,他也不会让人将这样私会的信件递来家中的。”
莳萝回望向说不清是惊还是怕的女郎,面上没有被当事人拆穿的怯然:“可你会来,说明你还是怀疑他了。”
此言一出,行来的女郎颤了颤唇,嗫嚅片刻,终是没能说出话来。
“写这信骗了你,是我们不对,可我先前说的话不是假的,我的确是怀疑你夫君囚禁了个妖怪,喏,那个妖怪呢你也认识,就是他兄长,方吉光。”
“凌畅是你丈夫,他的变化应该没人比你更清楚,我们已向他常去的那家书画斋取证过了,自从去年夏天方吉光失踪后,凌畅画画的本事大有进益,一下子卖了许多画出去,而那些画方片羽已经辨认过了,个个都是他兄长的笔触。”
莳萝本是一气呵成话语不断的,但眼见着背脊挺直的尹素娥,在听了她的话,渐渐失力一般地塌了身形后,她顿了顿,声线放低了些:“总之事情的大概就是如此,我们现在便就是要去一探究竟找到方吉光,尹娘子哪怕是阻拦也是无用的……”
莳萝扬手指向一旁的商陆以作佐证:“他就是你们官府里的人。”
正值正午,日光潋滟刺目,素衣柔弱的苍白女郎,闻言忽而缓缓摇头,她眼底透着莳萝看不懂的执着低沉:“我无意阻拦,我也想知道子明他究竟做了什么。”
“神怪之物我不懂,娘子们是要入此画探寻?可画怎能入……”尹素娥步入亭下,话音未道完,便全然僵住了身子。
先前听闻莳萝讲述案情都未彻底失态的女子,此时瞧着画中景象却是再无原先的仪态,尹素娥抬手扶柱,唇角颤了颤,失神吐出两个字来:“江宁。”
是了,江宁,画中城池正是江宁。
灯火无穷,光点耀目,于夜色下整座城池照得亮如白昼。
与在外观画仅能望见轮廓的情况不同,入画后所能望见的一切,大到城池百态,小到一草一木、行人眉眼,皆有血有肉栩栩欲活。
画中天地绘得真的好处便在这里,单单是城内经幡布招上鲜明的“江宁”字眼,便早已将城池所在告知了个分明。
画中所绘,与尹娘子说的一般无二,恰是他们夫妇曾经的老家,江宁城。
据尹娘子所说,凌畅祖上也曾显贵过,他们家祖宅所在之地,便是江宁城乌衣巷。
若说这方画中天地是无缘无故绘出凌畅老家,未免也过于巧合,因而一入画,莳萝便目的明确,拦住画中行人便问询乌衣巷的所在。
城北,在获知了明确方位后,她抬步便行。
长街浩荡,人潮拥挤,于画中世界里,今日似是什么节日,这才金吾不禁,这般热闹。
莳萝一面前行,一面走马观花兴致勃勃地探看着这方精妙的画中世界,直至走出小半条街后,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不对劲。
除去执意留下在画外等着的尹娘子,除去因为放心不下尹娘子一道守在外面的片羽,与她入画的,应当还有另外一人才是,但周遭灯火阑珊,浑然没有那位白衣郎君的身影。
疑心是画中境里设了什么罕见的禁制,莳萝当即不做犹豫蹙眉折返。
正是华灯初上、繁花似锦的时辰,画中江宁人影憧憧,穿过沿街叫卖的的小摊,绕过踏歌而舞的人群,在最初入画的街口,莳萝远远望见了遍寻无迹的那人。
喧嚣人声下,白衣郎君立在街口墙边,看着沉静得一如往常,并不像是被禁制所困的模样。
若说唯一称得上异样的,便是他正俯身垂首,不知在听他身旁围绕着的几个连比带划的画中孩童说些什么。
莳萝不明所以,三两步迎上前去,听见的却是几个孩童正你一言我一语,冲着商陆描述着江宁城内的轮廓布局与当下的市井光景。
“我们江宁的大街可宽了,一次能过四驾大马车的。”
“对,沿河的巷子才窄,但也能过两辆马车的。”
……
她迟疑凝步,断断续续听了一阵,没论断出商陆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抿起的唇线却是在这样无厘头的时间消磨中彻底绷紧了,莳萝不再犹豫,直接走上前去。
隔着半丈的距离,商陆如有所感倏忽抬头,目光相交的瞬间,莳萝步子一顿。
掀起眼睫朝她望来的白衣郎君,目光失焦,一双眸子再不见先前半分神采气韵,漆黑瞳孔之内是肉眼可见的无端空洞。
莳萝愕然上前,不可置信地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浮影摇晃拂过他沉静的眉眼,而他眼睫眨也未眨,毫无反应。
“你这是……雀盲?”思及这几日夜里他手中时时持着的灯盏,莳萝问得犹疑。
“巫娘子?”比起浮乱难辨的脚步声,破空的声线要熟悉许多,商陆循着声线来处微微颔首,沉静出声,“和雀盲有些相似,太黑或者太亮,视物都会有些损碍。”
眼盲的人自己解释得平淡,陡然得知这个消息的莳萝,却不似他那般自如。
仗着商陆看不见,她蹙眉打量,眸光若锋:“你是天生就这样的?”
初见那日他所使的道法符箓还仍历历在目,加之现在他这般的模样症状,实在是不得不叫莳萝将二者联系到一起。
妖族皆知,人妖殊途,哪怕妖力修炼得再深厚,妖之本源与人也是不同的,若妖族修道用道法,轻则脏腑受损,重则五感尽失。
而,半妖也是妖,亦身负妖族血脉。
是以莳萝那一日见他使了道法符箓,才会那般讶异。
倘若眼前之人当真是经年累月道法不离,莫说见不得强光了,便是当真瞎了聋了,莳萝也不会感到丝毫意外。
只是……却不知道商陆本人是否清楚这回事?如果不清楚还情有可原,如果明了的话,那……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人声熙攘,莳萝思虑得越深入,眸光便越锐利。
“许是这几年伤了眼睛吧。”被她直勾勾打量的白衣郎君,只淡声模棱答了这么一句,便出声将侧重点移至了案情,“自古以北为尊,乌衣巷于城北,娘子若是等不及,可先去查探。”
二人言语间,围着商陆的几个孩童已奔窜着向长街另一头跑走了。
长街灯火中眉眼沉静的郎君,仍是那副衣不染尘的清冷模样,在他的眼底口中,与他无关的这桩案子,仿似比他自己那双招子还重要。
头一次见到对自己这么薄情寡义的妖怪,莳萝心下不禁腹诽,但却并没有多管闲事的心思,当事妖怪自己都不上心,又与她何干?
她匆匆收回视线,顺着他的思路利落答话道:“你说得不错,事不宜迟,乌衣巷的确在城北。”
人声如沸,猛然一阵喧闹人声,百戏艺人吞云吐火的动静,压过了女郎的声量。
街市之上的脚步声纷乱错杂,寻回来的女郎应当已走了。
商陆无声敛眉,再度垂首细听周遭。
即便获知了城内的琐碎信息,画中江宁也不比他闭着眼睛都能一一列出市坊轮廓的长安。
街市嘈嘈,侧前方是围拢着百戏艺人的人群,左边走过的是一对新婚夫妻,身后走来的是位气息粗重许是有肺疾的男子,而身前……
商陆蓦然抬首,下意识握上腰间短剑,但意识到身前人身份后,他又怔神松手,于是下一瞬,一截温热便贴上了他的腕骨。
“把你一个半瞎的丢在这儿,那我成什么妖怪了?”四下皆黑,浮华喧嚣之中,扯过他腕骨意欲拽着他向前的女子声线清脆无拘,如同天际洒脱散漫的野云,“速战速决,我可不想再耽搁时间了。”
冷玉似的腕骨,与细腻温润相接,商陆指尖一颤,自指骨往上僵了一臂。
街市嘈杂声未息,只是一瞬,将将扯上身后人腕骨的莳萝愕然回首,便见白衣郎君蹙眉甩开手,十足避讳地倒退了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