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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商小将军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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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着这般疑问的,不止莳萝一人。
门扉大开,魁星楼外的人马连番涌入,为首着青色道袍的鹤发老道,见殿内除了胡举人外,竟还背身站了个白衣郎君,立即举起手中拂尘,横眉质问道:“夜半在此,你是人还是妖孽?!”
白衣郎君徇声回头,不等他作声,着官袍蓄须的中年男子,也自老道之后步入殿内,蓄须官员将将站定,皱眉端详了殿内人片刻后,忽而不确定地出声探问道:“中郎将?”
白衣郎君应声上前一步,垂眼叉手为礼,蓄须官员见状松了眉关,当即喜不自胜介绍道:“法师有所不知,这位乃是本官的同僚,金吾卫中郎将商陆商将军。中郎将曾拜师学艺于长安玄都观元清真人门下,年纪虽轻,但年少有为,道法精妙,若今夜中郎将能相助一二,定是对局势大有裨益的!”
商陆,听到这个于她而言,甚至还算是熟悉的名字,楼檐之上的莳萝心里一动,望向那郎君的眸光不由多了几分审慎。
殿内老道已放下了手中拂尘,皮笑肉不笑间,他话里机锋未断:“元清真人的名号,太一宫自然晓得,不过元清真人已仙逝多年,掌圣人禁军、辖长安内外的中郎将,怎的除妖镇恶除到长安之外来了?莫不是因为郑刺史不相信太一宫能降服这妖孽,转而又去京畿求了援?”
莳萝在心底无声唾了一句,她在九嶷山上时,便听过许多小妖嘲谩太一宫的道士,说他们道行平平,却又横行跋扈,如今看来实属不假。
连她的行迹都发现不了,却也要对着郢都刺史装模作样拿腔拿调,这样的人她简直是厌恶至极,一想到接下来这堆官员可能还要在此夹枪带棒你来我往,她只觉头皮发麻。
倏忽一道玉石般清润带点凉意的声线,自浮躁暗涌的殿内缓缓响起:“现在尚且不能断定是妖物害人。”
莳萝神思骤回,便见那名唤商陆的白衣郎君,一句多的寒暄解释也没有,便径直自顾自行回了魁星供台前。
“中郎将的意思是?”有人出声调转话题解围,郢都刺史乐得自在,他瞧了瞧老道因未分得半分眼风而铁青的面色,心下一阵计量,三两步也凑上前去。
商陆抬手自供台上端起了一个祭碗,莳萝的角度看得清晰,那碗中祭品已被尽数拿出,碗内仅余下的是半碗即将尽数融尽的雪水,原来方才他站在祭台旁,是在等碗里的雪消融。
而他动作未停,另一手不知从何处持了张黄符,符箓悬于碗上无火自燃,不过转瞬间,那道黄符便尽燃成灰化在了水中。
虽然只是一瞬,但在黄符成灰的那瞬间,莳萝没有错过她紧盯着的那位白衣郎君,眼眸当中一闪而过的变化,莳萝捏诀的手彻底松开,这人确实是阿娘曾交代过的那一位,只是他与她原先所想象的,完全大相径庭。
“解铃还须系铃人。”殿内白衣郎君端着那碗符水,自胡举人身侧单膝屈地半蹲下来后,终于静静回话道。
郑刺史随着商陆的动作也看向胡举人,迟疑试探出声:“可胡举人已疯了多日了,难道……中郎将有办法让胡举人神智恢复正常?”
为所有人忽视得彻底的老道,见此嗤笑一声,忍不住嘲道:“便是元清真人生前的道法也未精深至这般,刺史还是莫要说笑话了。”
因着有人靠近,胡举人言行愈发癫狂,口中絮语的声量也不由高扬。
殿内这下愈发噪杂,莳萝睨了一眼殿内关注中心的白衣郎君,心尖不免也对他究竟能做到何等程度,生出了微末的好奇。
而顶着众人视线的商陆,只是安静地单膝跪望着那癫狂的老者。
重重人影光斑叠在他身上,明暗交织,晦涩不清,却未让他周身沾染上丝毫浮躁气息。
他只专心垂眼做他的事,譬如一手持碗,另一手轻易制住胡举人,将半碗符水灌下去。
烛火摇曳,时暗时明。
当原本癫狂混沌的老者,当真止住口中喃喃的絮语,眼底渐渐清澈起来时,莫要说大骇大喜的老道与刺史,就连檐上的莳萝,都不禁再度掀起眼睫重新审视了一番这位京中来客。
殿内引起波澜的寡言郎君平静如故,商陆既不去瞧自觉没脸遁走的太一宫老道,也不去望对他吹捧有加的刺史,他一板一眼地回身收拾好凌乱的供桌后,这才向堪堪恢复了神智胡举人缓声开口:“城内盛传老丈是受妖怪惊吓至此的,敢问老丈,传言是否属实?”
众目睽睽之下,殿内老者闻言呆滞了许久,终是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嘶哑道:“感谢中郎将相救,但是不才此番癫狂,与妖物并无干系,是年前不才、不才失足坠湖,高热不退所致的。”
这样的回话一出,还不待莳萝及她衣袋中的片羽有所反应,为了此事已大张旗鼓数日的郑刺史却是先一步耐不住了:“胡鸿,你们书院的先生和学子,本刺史已一一问询过了,据他们所说,从去年开始你挑灯夜读的夜里,你们书院便会传出特殊的响动,而你落水那日,更是有目共睹,无风无浪你若不是陡然离奇飞上天,你又怎么可能落水?”
“此等异事不是妖孽作祟还能是什么?!胡鸿你莫要怕,此处有中郎将和太一宫的法师坐镇,再不济你想想还有山神娘娘保佑呢,你只消供出那妖孽的所在,余下的自有我们处理,必不会让那妖孽再来对你行报复之举!”
大病将愈,胡举人的面色在郑刺史的言语下,几近苍白若纸,但他梗着颈颤声不改:“诚者,天之道也,不才的疯病,确与妖物无关。”
见胡举人固执不改,郑刺史面上已带了厉色:“胡鸿!你这瞎话说出去谁会相信,欺瞒朝廷命官你可知该当何罪!还不速速将实情道来!”
官威毕现,胡举人旋即跪伏在地不敢抬头,一时间魁星楼内再无人声,静得落针可闻。
莳萝抬头望天,忍不住烦躁地按了按眉心,又一次几乎是在她忍耐的边界,那道沉静平稳的声线再次响起,将事件的进展自淤堵中清出:“商某信。”
顶着殿内愕然的数张面孔,商陆不卑不亢继续道:“商某相信老丈方才并未撒谎,既是如此,那老丈便来说一说去岁秋闱吧。”
胡举人按在地上的手无声地颤了颤,而郑刺史也代替莳萝问出了她心间的疑道:“秋闱?此事关乎去岁秋闱什么事?”
商陆平静得近乎疏离:“商某今夜才入郢都,若商某探听得不错的话,去岁不单单是城内书院异事发生的第一年,更是老丈科考的第三十年?”
不知是不是长夜太冷,胡举人似是被冻得动弹不得,只能如一截朽木般伏在地上,漆黑的瞳孔毫无神采,仅凭本能答话:“不,是第二十八载。”
“商某在西京时,曾见到过一种名唤博闻的妖怪,那类妖怪身无长物却有一身才学,他们会刻意专门找上某些屡试不第的才子书生,以捉笔代考换取金银报酬,而若与他们达成协约的学子言而无信未能履行约定,他们便会使尽浑身解数施加报复。”
商陆讲故事时一气呵成,仍是冷静疏离的语气,唯独话至末尾,他望向伏在地上的胡举人时,话音稍顿了顿:“不知老丈,可曾见过这种妖怪?”
胡举人僵硬地动了动唇,半晌一个音也未发出来,老者此刻的模样,比之先前癫狂浑噩时分,还要糟糕百倍,他浑身上下全然失了气力,周身都如同裹上了一层木已成舟、穷途末路的灰败之色。
“胡鸿,中郎将所说的,可是真的?你、你竟科考犯禁?!”郑刺史话至一半,瞧见胡举人的形容,心下便信了七八分,他不由恨铁不成钢叹道,“胡鸿啊胡鸿,去年考不上,今年再考就是了!枉你读了几十年圣贤书,好好的一个读书人,你何至于此啊?!”
“正是因为读了几十年圣贤书,才会如此。”商陆垂下眼睑,掩去眸底几乎微不可见的淡淡悲悯,体恤人情的话,自他口中不带感情地平淡诉出,却显出了三分不近人情。
“刺史出自荥阳郑氏,许是不知寒门学子境遇。寻常农家的读书人,陷在春种秋收,困于年年束脩,而若一日不得功名,一家老小的生计便一日不见保障增益,更遑谈,如此这般,二十八年。”
商陆话至此处,胡举人终是有了几分人气活了过来,五旬老叟顿时泪如雨下掩面痛哭,莳萝瞧着与先前的小笔妖哭诉时的模样,几近是一般无二:“不才、不才也不知晓我遇见的片羽仙人,是不是那博闻妖怪,但不才并未让他代笔,不才只是让他教导我功课,可不才没想到,他居然压中了去年秋闱的考题,不才也因此得了个举人。”
“但正如中郎将所言,不才应允他的事未能办到,他不肯再教授不才功课,不才怕他去另寻他人,不敢告知他押题一事,只能穷追不舍苦苦相求,他一时急了这才将不才丢进水中致使不才沾染了风寒。”
“那你的疯病也是那妖怪……”郑刺史急急问道。
胡举人涕泪交加,闭目摇头道出了难堪的实情:“自落水后,不才便知晓那片羽仙人定是不会再帮忙,而春闱会试将近,不才先前靠自己考了二十八年都未考上,因此只要一想到会试,便就吃不下饭喝不下药,高热不退日日心跳如鼓,混沌不知日月为何物。”
“一切都如同身在梦中,一时仿佛我中了,一时仿佛我又回到了一无所有的境地里……哈哈,不才自己说来都觉得可笑,可事实的确如此,不才恢复神智真正离了幻梦睁眼时,便已经到了这魁星楼中,见到了刺史和中郎将。”
至此一切分明,胡鸿竟是这样疯的,因为一场尚未到来的考试,因为一场持续了二十九年之久的考试。
满室陷入沉寂,恰是这时,檐上的琉璃瓦忽响了两声,商陆旋即抬眼,便见瓦片间的那道缝隙正被缓缓合上,其中女子俏丽的面容一闪而过。
目光交错不过一刹,可先前第一眼便已断定了身份的对象,第二眼自然也不会变更,案子公事既已理完,他不假思索抬步便追了出去。
但待他攀至檐上时,却还是晚了一步,朗月皑雪间,女子留下的脚印尤在,只是人去楼已空,除去灯火辉煌的魁星楼外,郢都内外皆隐在漆黑夜色中,再难寻人迹。
春寒料峭,檐雪未融。
郑刺史匆匆追出,抬头便见白衣郎君立于檐上,遥望远方不知是在寻些什么,簌簌寒风吹动他的衣袂,月色雪色映照间,清雅绝尘,浑似仙人。
若说唯一美中不足的,恐怕便是他衣衫下摆处,似是因为一路疾行而沾染上的微末水渍,思及此处,便又想起得知他要入荆楚,打算以这桩案子向他求援前,同京中两位熟人处探问出的那些话来。
“商小将军啊,你且去求告他就是,只要你事出有因、为公为民,他定然是会相帮的。”
“小将军一贯是端方雅正的君子做派,虽然看上去性子冷了些,但实际上在长安城内的大小官员里,但凡不犯忌违令撞到他手上,他是最好相与不过的了,贵为天子近臣,身怀那般本事,但连我这等芝麻小官,他却都是一视同仁对待的,更莫说郑兄你了,郑兄就且放宽心吧!”
郑刺史前几日对于这种种评判,心下还有几分质疑,彻底历完今日这遭,才知他们说得恐怕不假。
算起来也是他占了这位商小将军南下入荆州的便利,只是不知道,能使得这一位不远万里奔赴郢都,落地沾染上这些个尘土雪水的,又会是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