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朕是假货》世姝

1、故友 “我要你把

　　偌大的宫殿中，一盏雕有镂空的灯罩发出微弱的光。
　　夜深了。
　　这里安静极了，没有任何声音，就像是月亮也不忍心打扰似的。
　　一阵粗重的呼吸声响起，继而是窸窸窣窣的响声，一个只着中衣的年轻男子从床上坐起，在这还有一些微冷的初春时节竟起了一身薄汗。
　　不知是梦见了什么，那人抬手轻拂着额头，俊秀的脸上写满了无奈与痛苦。
　　大抵是个恶梦吧。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鲰生想到。
　　“叩叩。”
　　门外的待卫听见了声响：“陛下，怎么了？”
　　鲰生无力的揉了揉额角，应声道：“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让其他人也都离开，今晚不用再守着了。”
　　“是”。待卫离开了，一切又归于平静。
　　鲰生深吸了一口气不由得又想起梦中景物，与猜想相反，那是一个美梦，只是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却是一个遥远不可及的梦境罢了。
　　那是他那五岁之前于普通人家中生活的美好童年，不知怎么的又想起梦中那个模糊着脸的人，那个周姓孩子，是他幼年时期最好的伙伴。
　　如今突然想起，也不太记得清他的长相了，记忆像蒙着一层布。
　　周又现在也应该和自己一般大了，当个普通人过平凡的生活也挺好的。
　　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幸福。
　　至少，不像他一样。
　　十几年前因为先皇病重，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将他秘密送出了皇宫，而他则阴差阳错的被抱离了亲生父母家，来代替原来的小太子。
　　听说他生的和小太子一模一样，年龄也差不多，所以才被选出来。
　　鲰生的亲生父母也因此拿到了一大笔钱用来治疗父亲的病，但代价是从此与鲰生不再联系。
　　母亲答应了。
　　鲰生不怪她，父亲的病要紧，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来到这里后鲰生一直都很约束，太后压着他要他学习原来的小太子的各种小习惯、一举一动，为了不被别人发现。
　　这可是欺君之罪，当时先皇还没有离世 ，换人这件事是太后的主意，甚至连皇后娘家人都没有人知道。
　　不仅如此，因为局势所迫，先皇式微，太子年幼，变数太大，东宫变得危险异常，就算是为了保护原太子也万万不能让其他人发觉。
　　很长一段时间，鲰生都很痛苦，虽然在宫中的生活比家里好上太多，但是他心里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别人的，是他偷来的。
　　那怕不是他主动要偷的，但他偷了。
　　代价是乘担极大的危机风险。
　　鲰生自嘲一笑，不再去想那些事。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重要的是以后，不能再纠结于过去，那只会成为他行动的枷锁。
　　明日，姚将军就要回来了。
　　近年来，姚将军一直镇守边关，战功赫赫，劳苦功高，本应有赏，更何况前几日还解决了一直在边关游荡的南蛮叛军。
　　鲰生思及许久，明日还有姚严的接风宴，时辰也不早了，是该早些歇下了。
　　“哒。”
　　一个细小的声音响起，若不仔细听一般是听不出来的。
　　“谁！”鲰生猛的转头看向宫殿一角，那里没有被灯光照到，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直觉告诉鲰生，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因为童年的原因，鲰生对外界的声音一向很敏感，他被换走的时候才五岁，在睡梦中被偷偷抱走了。
　　自此，即便在自己寝宫里他也不敢睡得太沉。
　　在别人看来微不可查的音响，在鲰生这里却犹如晴天霹雳。
　　也正是因为这样，一般鲰生在休息时都要求要保持绝对安静，对声音的极度敏感同时也让他避开了很多危险。
　　想要取鲰生性命的人并不在少数，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哎呀，看来被发现了，那我也用不躲了。”这声音听起来极为轻挑，仿佛大半夜出现在如此戒备森严的地方，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走了出来，昏暗的灯光只隐隐约约映了个轮廓。
　　一道高大的黑影。
　　鲰生只是警惕的盯着，并不搭话。
　　那人慢慢走出了最昏暗的角落，零落的月光从窗边的小缝隙中透过，在他身上划出一道白杠，只能看见深蓝的衣料。
　　这盏镂空的灯所发出的光只照亮了鲰生周围一点的地方，直到那个人走到鲰生床前，这才见得全貌。
　　他是个身量很高的男人，鲰生打量一圈，这人大概高出自己半头左右。
　　长得倒是意外的好看。
　　尤其是那双眼睛，如墨一般的，又光彩奕然，像是用浓墨在宣纸上然开的山水画。
　　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高挺的鼻梁共同勾画出一张好看的有些过分的脸。
　　他似乎并没有要攻击鲰生的意思。
　　“让我猜猜，你是楚衡派来的？”鲰生肯定的问道，“你的脸有点眼熟，我见过你。”
　　“哦？陛下竟然见过我，在下倍感荣幸。”那人有些懊恼的样子。
　　“不错，我是楚王门下的门客。”不速之客回道，“不过我并不是遵从他的命令前来的，陛下。”
　　气氛有点凝重，但此人毫不慌张，甚至开始胡扯起来。
　　“我早听说新皇俊秀无比，今日闲来无事，就想偷偷过来见识见识这传说中的芙蓉面。”
　　想也知道这话是一派胡言，根本站不住脚，但他却说的轻松，理直气壮的很。
　　鲰生是见过他的，在楚衡的府上。
　　那时鲰生穿着便衣与楚衡一起在花园闲逛是，有和这个人打过照面。
　　虽然是身着便衣与楚衡两人单独相处，但全府上下都知道今日皇帝亲临王府探望，此人作为门客，绝对不存在不认识鲰生的情况。
　　“撒谎。”鲰生心里清楚，既然他是楚衡的门客，那就一定不是出于自愿前来的，因为楚衡这样恨他，就算不是因为楚衡想杀他，他也不会让其他人贸然出手。
　　“为什么来的不重要，我不在乎。”
　　“你的名字？”这个人给他带来一股熟悉的既视感，让他危机感骤升。
　　鲰生开始思考，很快他就有了答案。
　　“我姓周，周行舟。”这个周姓“刺客”很老实的回答了。
　　“姓周，我知道了。”鲰生微点了点头，“既然你是来看我的，那么人也看了话也说了，是时候该走了吧，我不会怪罪于你的。”
　　在这里抓住他也没有什么用，让他人知道不会有什么多的好处，也许还会起反作用。
　　“那可不行，我才来哪有这么快就走了的道理。”周行舟这个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还不肯了。
　　挺高的人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跟他的外表一点都不沾边。
　　“不想走？那或者说，是时候该把藏了这么久的刀拿出来了吧，你想选那条路呢？”鲰生冷了声调，凌厉的双眼死死的看着周行舟。
　　“啊呀，看来还是不行啊。”周行舟摸了摸头，“年轻人，火气大伤肝。”
　　鲰生拿出了藏在床上的剑。
　　早在他们聊天时，这把剑就被鲰生偷偷从床边的暗格里摸了出来。
　　“是走还是留，你自己选。”早在一个时辰前，鲰生才摒退了寝殿外的护卫。就算周行舟要走，也不一定能及时抓住他。
　　“既然如此，我也该拿出实力来应战了。”周行舟慢慢伸出了背在身后的手。
　　鲰生利落的一把抽出剑，翻身从床上下来。“还是要打吗，你可选好了。”
　　眼看剑到眼前，周行舟才一下子掏出身后的东西。
　　一大束的白突然在鲰生眼前炸开了，灿烂极了，白晃晃的划开了黑夜，虽然寝殿里只有一盏灯，但是纯白的花束还是那么耀眼。
　　那不是刀的形状，有些花朵上还带着些许水珠，看着很新鲜，是才采下来不久的。
　　鲰生罕见的顿了下，剑尖已经擦破周行舟的脖颈，溢出来一丝丝血迹。
　　这还是鲰生第一次收到花，以面对面的这种形式，他突然觉得世界很魔幻。
　　“都说了是来看你来的，这是给你带的花。”周行舟嘶了一声，“下手真重。”
　　鲰生没有理他，平日里要是有人敢刺杀他可不会活到现在。
　　大抵是因为刚梦回了童年，周行舟又总有让他熟悉的感觉，所以才和他闲聊到现在。
　　明明楚衡为什么要派人来鲰生也很清楚，无非是想要传出一些流言蜚语来，证明自己不适合当一个好皇帝。
　　只是这一手是鲰生完全没有想到的，如果不是场合不对，这真的像是告白现场。
　　不，现在也很像，但是剑抜声张。
　　“最好是这样。”
　　“当然了，之前只是想逗逗你的。”周行舟嬉皮笑脸的推开了抵在脖子上的东西，鲰生顺势收了剑，气氛有些许的缓和。
　　没想到的展开让鲰生突然起了兴趣，他在皇宫呆了十几年，日复一日，一直都是一成不变的生活。
　　没想到周又竟然又闯了进来。
　　周又就是周行舟，他的童年伙伴，一如既往的莽撞。
　　鲰生早发现了，情况对他很不利，他是个冒牌皇帝。
　　不能让周行舟认出他来，尽管周行舟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本来想杀了他以绝后患的，虽然很可惜，这些年鲰生也有些想念他，但若是为了自保的话，无可厚非。
　　不过现在鲰生改变主意了，他要玩一场游戏。
　　“行了，你走吧。”鲰生摇摇手。
　　“真的？那我先走了。”周行舟后退几步，行至窗边，在模糊不清的黑暗里他的眼睛依旧笑吟吟的看着鲰生，像是在丈量他说的话是否真实。
　　鲰生迎着他的目光，快速向前移动，扯住了周行舟。
　　距离一下拉近，周行舟低头，鲰生的眼睛直直的与周行舟对视。
　　他的眼睛很漂亮，有着轻微上扬的弧度，那里仿佛藏着一个漩涡，叫嚣着要把两人一起吸进去，让人无法逃离。
　　呼吸在两人之间蔓延。
　　鲰生盯着周行舟一字一句的说。
　　“我要你把花留下。”